“哎?你听说没有,冷家那大少爷,如今正满靖都地找那个小丫头片子呢!街头巷尾的寻人启事,贴得哪儿都是,想看不见都难。”
巷口的石凳上,老婆婆捻着手里的针线,说话时下巴一点一点,嘴角那颗黑褐色的媒婆痣格外扎眼,语气里满是添油加醋的八卦。
坐在她旁边择菜的中年妇女手一顿,抬头一脸茫然地问:“什么丫头片子?还值得冷家大少爷这么兴师动众地找?”
老婆婆闻言,当即放下针线,用一种“你连这都不知道”的鄙薄眼神瞥了中年妇女一眼,咂了咂嘴,语气里满是不耐烦:“还能有谁?就是冷家那位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呗!在冷家待了没几天,就跟个拖油瓶似的,谁都不待见。也不知道冷大少爷这次是抽了哪门子风,放着家里好好的二少爷、三少爷不管,非要找那个小野种,图个啥?”
“私生女?小野种?”中年妇女刚要追问,老婆婆的话还没落地,一只纤细却带着力道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狠狠揪住了她的耳朵。
“哎呦!疼疼疼!”老婆婆疼得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眼角眉梢挤在一起,那颗媒婆痣反倒更显眼了,刚才那副趾高气扬鄙薄人的姿态,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连声的哀嚎。
揪着她耳朵的,正是一身玄色黑袍的孟爻。
她指尖微微用力,看着老婆婆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语气里满是冷意:“嘴巴这么不干净,吐出来的话比茅厕还臭,难怪这媒婆痣长得这么丑——长在你脸上,倒真是和你的心、你的嘴配得很,互相呼应,丑得相得益彰。”
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孟爻接着说:“冷家大少爷找不找他妹妹,跟你有半文钱关系?又没让你跑腿,没让你出钱,你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嚼舌根、骂脏话,倒是挺能耐。我看仙魔大战没请你去维和真是可惜了,村口王婶家丢只鸡、李叔家拌个嘴,想必也都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闲得发慌!”
“你放开我!你这小姑娘怎么不讲理!”老婆婆奋力挣扎着,好不容易才从孟爻手里挣开,捂着发红发烫的耳朵,面目狰狞地瞪着她,见周围开始有人张望,干脆往地上一坐,撒泼耍赖起来,“大家快来看啊!这小姑娘年纪轻轻,一上来就揪我耳朵,还骂我!我一把年纪了,哪里经得起她这么欺负,快来给我评评理啊!”
刚才还在旁边搭话的中年妇女,见这阵仗,也觉得脸上无光,悄悄把菜篮子往身后一藏,趁着没人注意,溜得没影了。
孟爻看着老婆婆撒泼的模样,恨不得把白眼翻到天上去,心里只想赶紧走,免得跟这泼妇纠缠。
可周围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想找个突破口都难。
老婆婆见围观的人多了,目的也差不多达成,爬起来就想去抓孟爻的黑袍衣角,想把事情闹得更大。
孟爻嫌她手脏,连忙往后退,没成想脚下一绊,竟直直撞向了身后的人。
预想中的摔倒没有来,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重,却稳稳地稳住了她摇晃的身子。
“抱……”孟爻下意识地想道歉,顺势抬头,可话刚说了一个字,就突然顿住了——不止嘴巴,连眼睛、身体,甚至连呼吸都像是瞬间停滞了。
扶着她的是个男子,正与她平视。
他穿着一身月蓝色的长衫,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立于人群中,身姿挺拔得像雨后的青竹,哪怕周围闹哄哄的,也丝毫掩不住他身上的清雅气质。
“小心。”男子的声音清冷明晰,像山涧里的泉水,落在耳边,格外好听,没有半分不耐烦。
孟爻还没从惊艳中回过神来,就这么毫不吝啬地盯着他看,眼神里的直白,让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又提醒了一句:“站好,姑娘。”
这一声,才让孟爻彻底回神。
她眨了眨眼睛,脸颊悄悄泛起一层不太明显的薄红——长这么大,她还从没和男子离得这么近过,更何况还是这般有姿色的人。
她连忙从男子怀里退出来,双手在身侧攥了攥,满脸尴尬地说:“抱、抱歉抱歉!刚才没注意,你没事吧?没撞疼你吧?”
再仔细看,男子的眉眼生得极好看,眉骨清俊,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得妖冶,反倒添了几分温润;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周身萦绕着一种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的优雅,仿佛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谪仙,连周身的喧闹,都像是为他做了背景。
男子冲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转而落在了一旁还在撒泼的老婆婆身上。
老婆婆这才看清来者是谁,脸上的狰狞瞬间僵住,像是突然卡带死机了一样,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剩下满脸的尴尬和慌乱,刚才还在嚷嚷的声音,也咽回了肚子里。
“我常年在外,近日才刚回府,”男子看着老婆婆,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神色和善,说出来的话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不知老人家何以如此笃定,知道我‘抽的什么风’?莫非老人家是隐于市井的神医,还能看透旁人的心思?”
“冷、冷大少爷!”老婆婆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双手不停地在身前作揖,连连道歉,“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小人一时糊涂,口不择言,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这一次吧!我再也不敢乱说话了,再也不敢了!”
孟爻在一旁看得错愕,下意识地看了看跪在地上不停哆嗦的老婆婆,又看了看眼前“和善”依旧的男子——啊?这人就是冷家大少爷?那个满靖都找冷戚七的冷烬温?
世界也太小了,这也太巧了。
冷烬温没看老婆婆,语气依旧平易近人,可话里的讥讽却藏都藏不住:“听你刚才说话的语气,倒是对‘野种’这个词格外熟悉,看来平日里对这词研究颇深,是在自己身上找共鸣,找习惯了?自己过得不如意,就把坏心思往旁人身上撒,把自己的经历强行按到一个孩子身上,未免也太可怜了些。”
“是是是!大少爷您说得太对了!是小人错了,是小人可怜!”老婆婆吓得头都不敢抬,一个劲地认错,“求大少爷饶了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乱嚼舌根了,再也不敢说那位小千金的坏话了!”
冷烬温看着她哆嗦成一团的模样,也没再多说什么。
再计较下去,反倒显得他和一个市井老妇一般见识。
他淡淡落下一句:“罢了,都散了吧,不过是件小事,让大家见笑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又忌惮冷烬温的身份,纷纷议论着散去,刚才还拥挤的巷口,很快就恢复了清静。
冷烬温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孟爻,这次,他脸上的和颜悦色不再是刻意维持,多了几分真诚:“今日多谢姑娘出言维护小妹,在下无以为报。前面不远处有一家悦来客栈,不知姑娘可否赏脸,与在下小坐片刻,共饮一壶清茶?”
不等孟爻回答,他又补充道:“听闻悦来客栈的钱掌柜,近日新酿了桂花酿,搭配着刚出炉的杏仁酥,滋味极妙。就当是在下的谢礼,还请姑娘不要推辞。”
孟爻倒是没想到,他会因为刚才那点小事特意相邀,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冷公子客气了,不过是多说了两句话,算不上什么维护,何足挂齿。不过……”
“不过什么?”冷烬温见她欲言又止,轻声追问。
孟爻抬眼,看着他的眼睛,干脆直言:“不过说来也巧,我今日来靖都,本就是来找你的。”
二人并肩走进悦来客栈,刚一推门,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鲜活的烟火气,瞬间驱散了巷口的清冷。
一楼的大堂里,四方木桌拼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座。
粗陶酒碗里还剩着半盏酒,碗沿沾着未拭净的酒渍;青瓷碟里盛着酱牛肉、卤花生,油脂在碟底凝出薄薄一层。
跑堂的伙计挽着青色布袖,肩上搭着一条白毛巾,穿梭在席间,脚步飞快,头顶悬着的“陈年花雕”“鲜肉包子”布幡,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摇晃,布面上的字迹被常年的油灯熏得发暗,却更添了几分烟火味。
二楼的回廊上,挂着几盏羊皮灯笼,暖黄的光晕透过薄皮洒下来,里面浮动着细碎的尘埃,柔和又温暖。
角落里,说书人手里的惊堂木“啪”地一拍,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食客瞬间屏息,唯有灶间传来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混着红烧肉咕嘟冒泡的香气,裹着热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靠窗的雅座上,围坐着几个商贾模样的人,面前摊着账本,算盘珠子拨得“哗啦”响,清脆的声响混着茶盏里碧螺春的袅袅雾气,与楼下食客的猜拳声、小二的吆喝声搅在一起,在雕花木梁间来回碰撞,热闹得让人心里发暖。
忽有一阵穿堂风从门外吹进来,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惊起了梁上栖息的几只麻雀,扑棱棱的振翅声掠过头顶,又为这场喧闹添了几分鲜活。
孟爻看着眼前的场景,眼底闪过一丝欢喜,心道:好生热闹,这地方,本姑娘喜欢。
冷烬温似乎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热闹,带着孟爻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比一楼、二楼清静不少,大多是独立的雅间,窗外正对着靖都的街景,视野极好。
二人刚在靠窗的位置落座,一个穿着桃红色衣裙的女人就走了进来,相貌妖艳,笑容热情,手里端着一本菜单,声音清亮:“二位客官,请问想吃点什么?”
她目光在二人身上扫了一圈,当看清冷烬温的模样时,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凑上前来,语气里满是惊喜:“哎呦!这是哪阵风,把冷大少爷给吹到小店来了!真是贵客临门,让小店蓬荜生辉啊!”
冷烬温淡淡一笑,语气温和,没有半分架子:“钱掌柜无需多礼,按寻常规矩安排即可。早闻贵栈的吃食声名远扬,今日特来叨扰,先来一壶桃花酿,两碟杏仁酥,其余的便不劳烦了,有劳钱掌柜费心。”
“好嘞!冷大少爷您放心,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帖帖!”钱掌柜极为爽快,又冲孟爻笑了笑,才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轻快,显然是格外重视这位贵客。
钱掌柜走后,雅间里只剩下孟爻和冷烬温二人。
孟爻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角,多少有些不自在。
毕竟对面坐着的,是冷戚七的大哥,还是靖都有名的冷家大少爷。
冷烬温察觉到她的拘谨,温声开口,打破了沉默:“姑娘不必拘谨,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还未请教,不知姑娘芳名如何称呼?”
“孟爻。”孟爻抬头,干脆利落地报了自己的名字。
“冷烬温。”冷烬温也随之自报家门,语气自然,没有半分刻意。
孟爻倒也不觉得奇怪。
刚才老婆婆已经喊出了他的身份,他自报家门,反倒显得坦荡。
她也不想再绕弯子,干脆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好的,冷公子。其实我最近确实在找你,没想到今天这么机缘巧合,竟在巷口遇到了。我也不跟你说废话,我来找你,是因为冷戚七。”
冷戚七,正是冷烬温贴满靖都寻人启事,要找的那个小妹。
冷烬温闻言,脸上的温和瞬间淡了几分,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里满是急切:“孟姑娘此言当真?你……你知道在下小妹的踪迹?她现在在哪里?是否安好?”
“冷公子且放心,七七现在很安全,在我那儿住着,吃穿不愁,也没人敢欺负她。”孟爻先安抚了他一句,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坚定,“我今天来找你,也是想让你断了找七七的念头。”
她丝毫不怕冷家的权势。
谈得成最好,谈不成,大不了她就带着冷戚七离开靖都,去别的地方定居。
天下那么大,总有她们俩的容身之处,总不至于让七七再受委屈。
不等冷烬温开口追问,孟爻接着说:“七七已经把她在冷家的日子,一五一十都跟我说了。她在冷家过得一点都不自在,甚至被她那两个亲兄长,从家门里撵了出来。撵出来还不算完,只要在路上遇见,就对着她骂,对着她打。七七不过才十来岁的孩子,母亲早就不在了,本以为找到父亲能有个依靠,可到了冷家,我看她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她甚至偷偷跟我说,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不该回冷家,是不是这一切的委屈,都是她的错。”
这些话,显然超出了冷烬温的意料。
他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渐渐生出几分悔恨,还有几分压抑的怒意。
他常年在外,竟不知小妹在府里,受了这么多苦。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没能护好她。”冷烬温的语气略显沉重,眼底满是愧疚,“我此次回靖都,也正是为了把七七找回来,带到我身边照顾,往后定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府里的二弟和三弟,我已经查清了往日的事,也给了他们应有的教训,绝不会再让他们欺负七七。”
冷烬温的这番话,同样是孟爻始料未及的。
不得不说,他考虑得确实周到,也确实有护着冷戚七的心思。
可“万一”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孟爻心里。
万一以后冷烬温又要外出,万一那两个少爷死性不改,万一冷家其他人再对七七不好,怎么办?
她不敢想,也不想赌。
七七还只是个孩子,她已经答应过七七,要做她一辈子的朋友,要护着她,绝不能让她再受一次伤害。
这件事,没得商量。
孟爻站起身,语气依旧坚定,没有半分退让:“冷公子,我今天来找你,不是来征求你的同意,只是想让你把满靖都的寻人启事都撤了。那些启事,已经有点阻碍我带七七出门游乐了。我答应过七七,要让她吃穿不愁,不受欺负,自然就会履行诺言,不会食言。”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本不想特意来找你,多费这一番功夫。但七七心善,总说怕大哥你担心,硬是要我来跟你讲明事情的原委。现在话已经带到,我也不便再多打扰冷公子,就此别过,再会。”
说着,她便转身,朝着雅间门口走去,没有半分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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