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戌时已至。
东洲城街巷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暖黄灯笼沿檐垂落,本该是静谧安歇的时分,远处忽然炸开阵阵嘈杂喧哗,尖锐的惊叫声刺破夜空,层层叠叠席卷整座城池。
“走水了!!!”
“是虺角庙!虺角庙起火了!”
郑安闻声,迅速塞了最后一口,匆匆撂下碗筷,满脸茫然:“虺角庙?那是什么东西?”
南遥眸光微凝,低声重复二字:“虺角?”
不知是否,与他所想的‘虺’,为同一物。
客栈二楼窗棂敞开,凭栏远眺,城中一隅浓烟滚滚,赤红火光冲天而起,将沉沉夜幕烧得透亮,漫天云霞皆被染成血色。
火光灼眼,刹那间恍如无数旧日灾景重叠而来。柳微青身形微僵,下意识后退半步,椅脚蹭过地面,划出一道刺耳涩响。
南遥察觉他的异常,下意识侧身移步,挡在他身前,将漫天火光隔绝在外。他微微俯身,抬手轻按柳微青的后颈,让他埋在自己肩头,低声缓语,细细安抚。
齐礼面色凝重,扫过远处混乱攒动的人影,道:“人多眼杂,你们在此等候,我去看看。”
话音落时,他身影消失。
窗外的惊叫与奔逃声久久未歇,整座城池人心惶惶。
郑安彻底没了食欲,他皱着脸想了又想,道:“南遥,自从我们来到这里,事端接连发生,绝非巧合,若这一切当真与水衍有关,那我们……”
未尽之意,南遥懂了。他瞳色浓黑略有凉意,在他这里向来只有一个选项。单论一个:‘辖地失序、黄河异象,知情不报,刻意隐瞒。’就必须要上报天庭。再者他与水衍从无私交,更不需替他隐瞒,郑安或许要考虑考虑此事会不会得罪水衍,但他却不惧这顾虑。
他冷声道:“我倒要看看,他让我们来,又处处阻拦,究竟意欲何为。”
柳微青心绪渐渐平复,抬眸,缓声问道:“虺角,是什么?”
方才南遥那一声低喃地迟疑,他听得真切。
南遥稍稍沉吟,须臾,解释道:“虺,多指古蛇灵物。有灵性者潜心正道、积修功德,可蜕变为蛟,机缘足够亦能化真龙、入仙班、执掌一方水域。但天地生灵谱系之中,从未有虺生角的记载。”
郑安道:“长角那不是蛟龙的特征吗?”
水衍的事儿还没理清楚,又来了个虺,郑安咂嘴,不耐道:“什么虺啊、蛟的,索性叫店小二来,问个清楚,左右是他们城中事,总能知道一二。”
此法稳妥,可今日偏偏事出反常。
店小二匆匆赶来,面对问询,神色却慌张起来,眼神躲闪闪烁,支支吾吾不敢直言,只顾左右而言他。
“几位客官恕罪!莫要为难小人了。”他双手合十,连连躬身作揖,满脸惊惧,“这是我们东洲城的本土神明,最忌讳外乡人随意议论。小人若是将仙人当谈资讲了,不仅是我,连几位客官恐都要招来天罚神谴,万万不敢多言!”
郑安一听,只觉荒唐,嗤笑道:“你跟我们说天谴?不过一阶小小的地方神,连提都不敢提,能掀起什么大浪!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谁知,这话如同戳中了店小二的大忌,他脸色煞白,不停跪地叩拜,口中反复念叨:“上神大人宽容大量,不知者无罪,不知者无罪,小人这就给您送贡品,赔罪。”絮絮十余遍,依旧满心惶恐,仿佛仅仅提及名号,便是滔天大罪。
这种近乎癫狂的盲从与恐惧,根本不似寻常信仰敬畏,反倒像是深之入骨的禁锢与胁迫。
末了,他求爷爷告奶奶让郑安少说两句,说完慌慌张张逃窜离去。
郑安一脸匪夷所思,转头看向二人:“这搞什么名堂?”
南遥指尖轻叩桌面,道:“看来水衍不在期间,有别的东西混了进来,如此说来,倒是能理解水衍祠为何如此萧条。”
郑安赞同道:“只怕是大半香火,都被那什么虺角抢去了。”
这次情况大概与陶义村差不多,又是不知道哪来的野神在这为非作歹。
柳微青却道:“不过,之前听你们所言,香火代表神力,面对如此威胁,水衍怎会不作为,任由滋长,况且即是真君,难道斗不过,小小虺神?”
“嚯,柳兄好大的口气,你可知就算修成虺,少说也得五百年。不过这你倒是提到了点。水衍此番虽不合常理,但难免不会出现,被后者居上的可能。”郑安道。
南遥老神定定,抿了口酒杯,道:“既如此,那我们只能等他亲自前来解释。”
郑安摇着折扇,似有不信,道:“你怎知,他当真会来。”
南遥扬唇肆意一笑,道:“他还有别的选择?”
两人相视而笑,顽性相仿。柳微青扶额,心里只盼他们不要做什么出格的事。
月上中天,清辉洒满客栈院落。客房之中,三人静坐等候。
南遥见柳微青低头不语,忧心忡忡,知他担心何事,低声宽慰道:“放心吧,有齐礼在不会有人受伤,那火势只是看着大,我方才观察并未殃及周围房舍。”
没过多久,齐礼的身影悄然折返。城外火势如南遥所言,早已扑灭,并未蔓延成灾。他之所以耽搁许久,而是特意隐去身形,混在城中权贵主事之间,听闻了诸多隐秘传闻。
“火势已灭,无人员伤亡。”齐礼落座,语气平稳,缓缓道出打探来的秘辛,“我在暗处听城中主事议事,倒是听说几则有意思的故事;其中便有虺角神的来历。”
“细说。”
“百年之前,水衍祠便渐渐失灵,百姓虔诚供奉,非但得不到庇佑,反倒频频遭遇祸事、水患、灾劫。”齐礼语声平缓,徐徐复述,“坊间流言四起,传言这片古渡本是古战场,无数战死将士遗骸被抛入黄河水底,经年累月,积攒无尽怨灵煞气。水衍真君善治水、善安澜,却非镇煞武神,无力镇压水底万千恶灵,故而神力日渐不支,道场渐渐失效。”
而越是乱世凶年,凡人越是渴求神明庇佑。
正道正神失灵无应,人心惶惶无依,便只能寄望于怪力乱神。
也正因如此,一尊无人知晓来历的陌生神明,虺角神,悄然现世。
传言有一渔民,出水捕鱼时,偶然在河中捞起一截木桩,不知何物也并未在意,便随手丢弃了。那渔民看着本就破旧的渔网,现如今又被木桩勾坏,正发愁生计无着,随口自言自语道:哎,若是真有神,能给他一个新网子就好了,不不不,要不还是一网鱼吧。
郑安插话道:“得了,这么老套的故事,后面肯定是这个渔民如心所愿,得到了一个新网子和一兜鱼,对吧?这人真是没什么志气,要许愿也许愿贵的啊,比如金条啊、元宝啊,什么的,净要些不值钱的。”
齐礼听他如此市侩,微微蹙眉,道:“你就不能听我说完?”
郑安打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齐礼刚要开口,忽然顿住,片刻,他语气莫名僵硬,毫无起伏道:“后来,他得到了一个新网和一网鱼……”
柳微青看他表情黑又绿,佯装沉思,低头捂住嘴角。
南遥轻笑出声。郑安一脸得意。
齐礼黑着脸,继续道:“第二天他再度捞到那截木桩,同样还是要了一筐鱼,不出意外再次灵验。到第三次他把木头带回了东洲城,那渔民并非谋利小人,而是告知乡民,自发修建虺角庙,供奉此神,共享神威,祈求出海平安、渔获丰收、家宅顺遂。”
郑安忽然摇身一变,收起圆滚滚的肚子变回清俊小生,折扇轻摇,故作温润雅士模样,语气却满是敷衍:“果然是一段邻里和睦、安居乐业的好故事啊。”
无聊两个字他虽没说出口,可表情却展漏无疑。
“只是。”
齐礼话锋一转,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他眉眼明暗交错,语气也沉了下来:“从它那里所求之愿,需等价偿还。”
郑安折扇一顿,想起方才店小二的神态,轻声追问:“怎么还?”
南遥嘴角地笑意微凉,道:“还能怎么还,此类山野精怪、旁门邪神,最擅吞噬生魂寿元。寻求一时捷径,是以自身生命力、气运、年岁为代价。”
凡是快速所得之物,代价都非常人所能承担。
“起初百姓只求小事安稳,尚且能够承受。”齐礼接续道,“可人心贪念无尽,所求日渐奢靡,越求越贪、越贪越偿。虺角神的胃口也随之越来越大,渐渐不再满足微薄回报。后来即便诚心祈愿出海平安,也常有渔民船毁人亡、葬身河底。”
沿岸百姓不堪无休止的索取与反噬,最终只能舍弃世代生计、故土家园,背井离乡、四散逃离。
可最麻烦的是,此类邪神一旦沾身,因果缠缚,终生无解,直到偿还结束,人魂消亡。
“除非天庭神官接手,或有脱身之法。”
柳微青道:“你觉得,刚才的故事中,关于水衍是真是假?”
南遥想了想,道:“有真有假,比如说:水衍真君善治水,此为真;可如果说他不堪武将镇不得煞,简直荒诞。”
郑安苦着脸道:“这么听下来,根本问题也没有解决啊,水衍为什么突然失灵了、那破木头怎么就突然出现了。”
他一个脑袋两个大。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南遥沉默想着,若是按着这个思路,往下延展,水衍祠的衰颓应当在虺角神之前,而它的出现,是一个转变的契机,导致水衍无力抵抗,香火被夺,百年来他选择不报天庭,暗自压着并逃离法场。
他在怕?
可为什么会怕?怕虺角?怕求助?还是怕天庭知道?知道什么?他究竟在怕什么?怕到不敢露面。水衍祠又为何而衰颓?
如果往大了想,从北武挑起事端,天帝为了让水衍避嫌,一同去东海备战,而水衍全程虽都有参与,却如同透明人一般,不主动不作为。如果将他的行为套入到此次事件当中……
避嫌。
顾名思义:躲开、回避;嫌疑、把柄。
黄河混乱,宁可背负失职,绝不天庭介入。
他在躲。
他在怕。
他在掩盖,一件绝不能被天庭知晓的事件,亦或是滔天大罪。
而这件事情中,包含:北武、水衍、虺角神,以及黄河水域。想到这里,南遥猛地一顿,或许还有一人,一个他早该想到的人。
就在他思绪翻涌、逐渐清晰一角时。齐礼忽然开口,抛出一句:
“据说,那截被称为虺角神的木桩,是赤红血色。”
郑安蹙眉,他的问题有些偏差:“为何是据说?你不是都去庙里救火了?该不会是块木头,给烧干净了吧?”
齐礼道:“并非,主殿神位并无火势,而是无故丢失。”
想来它的信徒应当为此大乱,不过,真是匪夷所思,这神像莫不是长了脚,自己跑了?
郑安正纳闷得想着。南遥明白了什么,柳微青却一僵,缓缓看向他。
见众人盯着他,面色古怪,郑安疑惑着慢慢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双目大睁,声音有些发颤,道:“你们……你们别告诉我……”
“那东西现在,就在我的空域里,兴许还在里面边喝茶,翘着二郎腿,边听我们背后议论它?”
见几人都不说话,他脸色愈发难看,伸手就要掏,南遥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安慰道:“别拿,不然这屋今晚就没法待了。”
郑安双眼睁得更甚,不可置信,这没良心的此时此刻只能想到今晚屋里没法待?不应该先考虑考虑他的安危吗?
想起那层层叠叠的封印他就头皮发麻,那可是水衍真君都没斗过的东西!条条封印都关不住啊!要死了!
南遥继续安抚:“你先冷静,刚才齐礼给你拍了道结界,大概率里面是听不见,而且,方才只是猜测,并非真的就是它,你且安心。”
结界?郑安愣了一下,正回想是什么时候拍下的。听他这么说,心里啐了一声,安个屁的心!他此刻就想把红棺抽出来拍他脸上,好在,还有些理智。
他手里折扇不停地挠着头,急躁许久,突然折扇一拍手心,道:“行,但是我今天不能自己睡,必须四个人一起睡!不然我就掏出来,臭死大家,谁都别好过!”
鬼知道南遥跟柳微青进了一间屋,还会不会管他的死活,万一齐师弟干不过,他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若是所有人都在一起,那将稳妥很多,多么完美的计谋,不对,计划。
南遥捏着眉心,颇为无奈,想让他不要无理取闹。柳微青却弯眼轻笑,解围道:“好啊,那今晚就打地铺吧,我去问店小二要几床被褥。”
“……”南遥拉住他:“…还是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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