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破晓,晨光铺落东洲城。
沿街早餐铺早已人潮涌动,满城百姓皆在议论昨日怪事。虺角庙无故起火,神像离奇失窃,人心惶惶不安生怕报应降临。街头巷尾叹息不断,人人自危,都道:东洲城是被神明遗弃之地,否则怎会接连遭遇灾劫,落得这般境地。
城中安稳的假象,并未持续多久。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炸开,刺破晨晓的宁静。
那声音极近,仿佛就贴在客栈耳畔响起,尖锐又惊悚,将人瞬间从梦中拉回。
客房内,郑安艰难地撑开眼皮,要知道他可是一夜不敢睡,硬拉着柳微青不停闲聊,直到挨了骂,才迷迷糊糊睡过去。好梦惊碎不说,满心烦闷憋在胸腔中,眼下实在忍不住了,怒骂道:“我他妈!这地方到底有什么毛病?就不能安安稳稳地让人度过一天吗?又怎么!又怎么了!”
“嘘。”齐礼抬手止住他,眸光沉沉望向窗外,“别抱怨了,楼下出事了。”
客栈后院已被百姓层层围堵,喧闹声、抽气声交织一片。角落瘫坐着一名青年,是第一个撞见惨状的人,此刻已被吓得神志错乱,时而失声痛哭,时而癫狂发笑,期间还夹杂着怒骂。他裤脚湿透,身下积着一滩水渍,已是惊惧到了极致。
“造孽啊……这是虺角神降下的惩罚……”
“是我们不敬神明,才招来此等祸事!”
“可是…可是我们究竟有什么错啊?”
一道柔和略带惊慌的女声突兀响起。
此言一出,四周百姓齐刷刷盯向那女子,那视线中带着恨意,有人厉声呵斥她不知感恩,也唾骂她狼心狗肺,更有尖酸刻薄者直接咒她,扬言下一个死的就是她。
女子身侧的男人脸色大变,当即破口大骂:“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个屁!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又连忙转头,对乡民连连拱手致歉,他神色惶恐:“诸位乡亲见谅!这是我刚过门的娘子,乡野愚妇、见识浅薄,冲撞了虺角大人,我……我这就管教她!”
说罢,只见他手掌高高扬起,竟是要当众‘管教’。
掌风还未落,一柄素白折扇悠然探出,稳稳挡住了男人的手腕。那折扇动作轻巧,看着并无用力,却似铸了千斤磐石,无论那男人如何发力下压,或是想要将手收回,全然动弹不得。
喧闹散去,众人察觉出了异状,循扇望去。
只见来人并非一人,四道身姿各异的青年、或少年立于人群后方,白衣风雅,劲装利落,少年温润,四人容貌气度皆是出尘不凡,一看便知是外来生人。
执扇的白衣青年,温文尔雅,高挑纤瘦,却又充满力量,不然为何,那男人的手还被他高高吊着撼动不了分毫。
男人又羞又怒,满脸涨得通红,咬牙低吼道:“你又是谁,多管什么闲事,这是我家事,你不知道?”
白衣青年手腕轻振,带着力道将男子掀了开去。
那男人重心不稳,踉跄着连连后退数步,狼狈站稳。白衣青年笑意未改,可语气凉得透底:“普天之下,那里的规矩,能容许男子当众欺凌妻室。”
先前那女子闻言,慌忙上前两步,高声澄清:“我并未与他婚配!是他将我骗至此地,强行拘禁。”
她抬眼望向白衣男子,杏眼泛红,字字恳切:“我早想逃离,可他屡屡恐吓于我,说我若敢逃走,虺角神便会日夜纠缠,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落,她再度上前,紧紧盯着白衣青年,道:“官人,可否救救我,带我离开。”
围观百姓神色各异,小声议论。那男人面色青白交加,满心愤懑,却又想起自己与对方的悬殊差距,不由缩了缩头。
郑安表面稳如泰山,暗骂糟糕,装过头了。只能悄悄向后放几人递去求助的眼神。
齐礼默然伫立,冷眼旁观。南遥神色淡然,并未出声。
唯有柳微青轻叹一声,上前两步解他困局。
他声线柔和,让人心安,劝道:“姑娘,不妨趁现在早些离开,可会驾车?”
那女子微微一怔,犹豫着点点头,却又忐忑地看了眼郑安。
他又道:“客栈前有辆马车,姑娘可自行驾车离去。离家多日,想必你家中父母很担心你,别让他们着急。往后记着切莫再随意跟着人走了。”
想起家乡的双亲,女子眼眶渐渐湿润,她不再迟疑,郑重躬身道谢,快步离去。
有了这个变故,人群见他们要上前,下意识纷纷退让,自动腾出道路。
可下一幕却让四人齐齐变了脸色。
郑安抬手抖开折扇,半遮面容,褪去方才的从容。
柳微青随着迈步上前,目光落至场中刹那,瞳孔骤然一缩,轻声错愕:“是……是他。”
院落中央横陈着五具尸体,每一具都从胸口至腹部被生生破开巨大血洞,血肉外翻,一地淋漓,内脏散落。手法残忍至极,绝非寻常人力可为。
而其中一张惨白熟悉的面孔,正是昨日热情招揽他们入店、谈吐爽朗的店小二。
昨日还活生生的人,今日便冰冷横尸于此。
柳微青怔在原地。南遥见状,立刻抬手覆在他眼前,声音低缓,道:“别看了。”
他清楚柳微青的性子,生死之事从未有看透一说,这景象又极易在心底落下阴影,恐又要郁结伤身。
郑安望着那血色,唏嘘不已,轻声叹道:“可惜了,是个好人,祈愿他下一世,福寿绵长吧。”
话音刚落,他目光一凝,“哎?”了一声,忙道“你们看,这摆放的是不是个图形?”
五具尸体姿态扭曲、折叠横竖不一,看似凌乱散落,细细观之,却带着刻意排布的逻辑,显然是故意为之。
齐礼移步侧方,调整视角,端详片刻,道:“像是个字。”
“水。”南遥道。
郑安忙道:“没错就是个水字。”
水衍的水。
凶手行凶后,不毁尸、不隐匿,反倒堂而皇之将尸体摆成字形,置于客栈楼下,就是让他们看到。
可这是个信息,还是…挑衅?三位神官在此,竟无一人察觉,真够丢脸。若是之前南遥封印未解,也就罢了,如今算盘珠子都崩他脸上了,他才有所察觉,何止丢脸二字。
郑安疑惑道:“为何会是水?难道是水衍在求救?”
他脑回路向来惊奇,柳微青虽然被捂着双眼,但从几人的话语中,得出一个结论,他道:“不是求救,是警示,也可以说是…蔑视。”
他没好意思直说,对方瞧不起他们,类似于:不是号称神官吗?就在你们眼皮下作恶,又当如何?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齐礼瞬间领悟,郑安琢磨着也想明白过来,还没等他生气。
柳微青鼻翼微动,道:“空气中有一股腥臭味,像是河底淤泥混着死鱼腐烂的味道。”
提及臭味,郑安瞬间应激,立刻用折扇遮住口鼻,下意识后退半步。
这丝腥臭味极其淡,如果不是他被南遥挡着视线,其余感官变得敏锐,兴许还捕捉不到。
这种任人摆布的感觉,让人不爽。南遥冷声道:“我原以为那邪物并无实体,如今看来,倒是我小瞧了它”
他语气冰冷,带着怒意。
郑安刚想问:什么邪物。猛地想起,还能是什么邪物!不就是自己空域中的赤红木棺!瞬间,只觉头皮发麻,这就是个烫手山芋,偏生还扔不掉。
他看了看周围人群,压低声音道:“要不,我们还是先通知天庭吧,让他们派点人过来。这东西太危险了。”
可话一出口,他心沉了一下。
天庭先前经历动荡,大批神官被贬、空位悬空,各部人手捉襟见肘,早已分身乏术。此地本归水衍管辖,如今他却避而不见,天庭已无多余兵力可调,如此想来,他们岂非是孤立无援?
纷乱间,城中官府差役匆匆赶到,欲收敛尸身回去查验案情。客栈店主如蒙大赦,连忙上前塞上交好银两,只求尽快清理残局。此事若是传开,他这间客栈怕是从此无人敢住了。
人群疏散,几人也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一道极轻、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响起:
“小殿下。”
南遥脚步一顿。
循着声源望去,街角阴影深处,藏着一道白衣道袍的人影,那人隐着身形。
见状,他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总算来了。
回到客房,气氛凝滞冰冷。
任谁这两日接连遇祸,横事不断,地方神官却迟迟未现身,都不会有什么好神色吧?
南遥神色冷淡,看向立在屋中的素衣身影,道:“水衍真君,给个解释吧。”
水衍闻声微动,往前挪了半步,又驻足踌躇,身形局促僵硬。他数次欲言又止,又堵在喉头。
郑安看不得墨迹,但又碍于对方身份,他压下心中不耐,放缓语气劝解:“事到如今,真君不必再纠结顾虑。有什么苦衷,说了便是,但凡我们能相助,绝不会坐视不理。”
水衍沉默良久,肩头微微垮下,溢出一声叹息,嗓音沙哑,道:“这都是…我的错。”
短短一句,他再次缄口。
柳微青自知这不是他能说上话的场合,可见对方纠结万分,还是轻声劝解:“真君有话不妨直说,南遥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事情始末,也从来不是一句对错便能轻易定论。”
水衍抬眸看他一眼。
这凡间少年他此前见过,与南遥之间的纠葛也略有耳闻,可到底就是个凡人,他自持身份,看了眼南遥,又看向柳微青,疏离又谨慎道:“小友,可否移步隔壁房间,稍作等候?”
此言一出,郑安双目微睁,暗自佩服他的勇气。
齐礼不动声色立在窗边,目光落向楼下尚未平息的细碎喧闹。
柳微青微微一怔,正要应声。
却听身旁响起一声极轻的嗤笑,南遥语气微凉,不疾不徐,甚至算得上温和:
“何时我的人,也轮到真君左右了?”
话音落下,屋内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他依旧笑着,可周身气场凌冽摄人。让人瞬间想到他的父亲,蘅芜殿下。那位平日里虽沉默寡言,可一旦开口,便叫人不敢违逆。
水衍垂眸敛了情绪,也不想再触他逆鳞,行了一礼,低声道:“是小仙失言,望殿下海涵。”
“多余的客套不必再说。”南遥眼底满是不耐,直切核心,“只说清楚,为何刻意留下马车,引我们前来?”
岂料,水衍比他们还茫然,全然不知所云,惊疑道:“我从未留过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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