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漆黑如墨,厚重乌云压得极低,仿佛垂落在海面之上,狂风呼啸不止,巨浪高高掀起,又重重砸落船身,渔船在浪涛里剧烈摇晃。一道惨白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无边无际涌起的浪花,雷鸣紧随其后轰然炸响。
豆大的雨点砸落,刹那间,便化作倾盆暴雨,雷鸣闪电接连不断劈向海面。渔船在风浪里沉沉浮浮,船舱之内,雨点击打船板的声响连绵不绝。
郑安下意识摸了摸鼻尖,掩去心底的心虚,开口辩解:“我画的传送阵绝对没问题,定然是那头蛟龙在背后搞鬼。”
水衍点点头,附和道:“言之有理。况且那龙角就在郑神将身上,以它的能力,若是暗中操控,从一层幻境将我们拉入另一层幻境并非难事。”
南遥却道:“不是幻境。”
众人微凝,看向他。
他又道:“是黄河入海口。”
南遥站在窗边,目光沉沉望着远方水线。
郑安起身凑了过去,外面漆黑一片,唯有闪电劈落时才能勉强看清景物。凝神细看,不远处水流奔涌中显现出一道不甚清晰的分界线,一侧是浑浊的黄水,另一侧是灰暗的海水。
郑安惊叹道:“还真是,这条蛟龙当真了得,不动声色便能带着我们跨越千里,这手段,怕是天界大半仙官都难以做到。”
南遥道:“或许是借了你的手,你自己画的阵,连传送点落在哪都把控不稳,属学艺不精,对方略一动手改了你的落点,你怕是也察觉不到。”
“这也不能怪我啊,我师父过世得早,师祖又……”话说到一半,郑安猛然顿住,“不对啊,缩地术乃是我师父独传,这妖物又是怎么会的?”
南遥道:“你问我,我又问谁。”
郑安的师父在凡间数年,若不是犯下天规重罪被处死,他师祖都不知道还有郑安这号弟子,师祖心中对郑安有芥蒂,只能将人送去二郎真君身边。
郑安向来不愿提及这些往事,转了话题,道:“要我说,这种不吉利的东西,扔了得了。”又心生疑惑,问向水衍,“真君当真一点都不知这蛟龙的来历?”
“确实不知。”水衍短暂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我也并非常年驻守黄河,当年我剑斩它□□,可它阴魂不散,缠我数年,等我打算彻底击碎它的神魂、永绝后患之时,才发觉它的修为早已凌驾于我之上,反倒被它反手压制。我用各种办法将其封印,安静了一段时间,却不想又卷土重来,能力更甚,我无法,只能暂离。”
说白了,便是不敌对方,只能仓皇逃离。南遥垂首暗自沉思,世间万事皆有因果,绝无凭空生出的执念。此物对水衍的恨意如此之深处处针对,而水衍却口口声声‘什么都不知’含糊了事,如此说不通,只有一种可能,他从头到尾都在说谎。
极致的爱意,催生至死不休的执念;极致的恨意,则生出毁天灭地也要同归于尽的执念。任何事情沾了极致二字都无好结果,可知道是一回事儿,做又是另一回事。
视线前方的水面忽然微微晃动,南遥抬眼望去,初时只觉浪涛寻常,可静静凝望片刻,他瞳孔紧锁。
“水里有东西。”
话音落,他身影一晃,拉开船舱的门冲了出去。
冷风裹着细密雨珠,劈头盖脸地砸了进来。余下三人连忙快步跟上。
甲板上,风雨瓢泼,漫天浪花四下飞溅,这艘本就狭小的渔船,置身无边翻涌的浪涛之间,如一叶孤舟不堪一击。
船体随着浪头剧烈晃动,除柳微青外,其余三人皆步伐沉稳,并未受影响。
柳微青身形踉跄,一个不留神脚下一滑,堪堪被身前冲来的身影扶住。
如今未有灵力傍身,南遥只能顶着雨水,站在暴雨中,湿软发丝黏在脸颊,玄色衣袍尽数浸透。一道惊雷在头顶轰然炸开,他扬声喝道:“你出来做什么?快回去!”
说话的间隙,湿咸的雨水不断刮进他口中。柳微青紧紧抓着他的胳膊,急忙道:“我跟你们一起。”
又不听话,他发现最近柳微青不知是叛逆期还是怎的,总是与他逆着来。南遥已经许久未对他露出不耐的表情,此时却没忍住,厉声吼道:“你能有什么用!”
话一落下,他猛地顿住,双眸微微睁大。见柳微青面色顿时变得难看,怒火瞬间变成懊悔,明明知道柳微青是生怕给别人添麻法的性子,他却这样说,无疑是戳中了对方的痛点。他慌乱间,正要开口解释并非此意。
远处忽然传来郑安急促的呼喊:“南遥!快过来看!”
他攥着柳微青手腕的指尖猛地收紧,强行压下心头的情绪,一手抓着柳微青,几步跨了过去。
郑安指着水面深处,道:“你看哪里。”
恰逢风雨暂歇,浪花缓缓铺开,原本散乱无章的水流,渐渐形成图像,直到拼凑出完整的画面。
画面中,一侧水波缓慢流动,影影绰绰勾勒出一道人形轮廓;另一侧则水流汹涌磅礴,一道灵巧暗影在水底穿梭,时不时跃出水面。
“看来对方是想向我们表达什么。”郑安摸着下巴,思索道,“左侧相对静止的似乎代表岸边,右侧湍急指的是水流。”
柳微青道:“这是黄河边,那里立着镇河铁牛。”
众人凝神细看,在人形轮廓旁边果然浮着一头牛形水纹虚影,趴卧的姿态、轮廓,与黄河沿岸那尊镇河铁牛分毫不差,只是水位线与现在不同,以铁牛为点,河道要比现在窄很多。
南遥垂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专注,喉间微微干涩,低声应道:“嗯,确实是水牛。”
刚才的对话还横插在二人中间。柳微青刻意避开他的示好,不予理会。
郑安歪歪头,迟疑道:“这应该是一段叙事吧,但怎么感觉一直重复呢?”
三人看得专注,半晌都未曾听见水衍出声。南遥微微侧头,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只见对方面色阴沉,目光死死盯着水中,眼底黑沉沉难以辨清情绪。
柳微青看出了端倪,道:“并非重复,有细微差别,左侧人影站立的位置每次都会偏移少许,右侧河水的流速,时而湍急,时而平缓。”接着犹豫道,“只是……水里那个看不清是什么。”
那道水底暗影身形轻盈,一次次破水跃起,又重新沉入深水,循环往复。南遥微微眯起双眼,道:“是条鱼。”
郑安脑中灵光乍现,脱口道:“是鲤鱼!这是鲤鱼跃龙门的景象!”
此话入耳的瞬间,水衍脸色倏然大变,身形往前一倾,仿佛急切地要跳入水中,搅乱这画面。
这下,就连郑安也察觉到他的异样,侧目打量,莫名道:“怎么了?认识?”
水衍又瞬间冷静下去,淡然道:“不,不认识。”
郑安眼神变得飘忽,频频冲南遥眨眼。
南遥略一颔首,他便明白过来,起了个不痛不痒的话头:“看着这岸上之人与水中鲤鱼有些渊源。”
南遥继续盯着水中图景,默默记下鲤鱼跃起的次数。岸边那道伫立的人影,自始至终静静立在原处,五十余次起落,一次都不曾缺席。
片刻后,画面溃散,浪花恢复无序翻涌。众人神情一震,猜想是不是又要新的情节,专注地盯着对面。一道闪电在众人头顶炸开,雷雨再度来袭,隆隆雷声响彻天际。
水中始终没有变化。四人顶着滂沱暴雨又静立片刻,确认再无异象,这才折返船舱。
关紧舱门,厚重木门将漫天风雨隔绝在外。四人浑身湿透,如今灵力被封,无法运功烘干衣衫,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南遥探了探,幸好空域还能用,他从中取出三条干净帕子,随手扔给郑安一条。水衍自顾自坐在一旁,抬手擦拭湿透的长发,无需旁人关照。
柳微青接过帕子,先抬手沾了沾南遥高挺的眉骨,拭去水珠。他见南遥因为雨水而泛红的眼角,心生不忍,也顾不得生不生气这种小事。
南遥见此,更不敢动,他放矮了身,屈腿靠坐在舱内的木桌上,任由对方擦拭。
擦了几下,他拉下对方的手,将一套干爽衣衫,递到柳微青手中,温声道:“我没事了,去隔间把湿衣服换下来吧。”
柳微青顿了顿,才接过,走进里间。
郑安见二人旁若无人的姿态,打趣道:“师弟,你这空域里东西不少啊,也给我们变身衣服呗?”
手帕已经是他善心大发了。南遥不理会,侧头看向全程沉默,只顾擦拭的水衍,道:“真君,可知那画面,所为何意?”
水衍擦拭发丝的动作微微一顿,淡淡吐出二字:“不知。”
意料之中的答案。南遥眉峰挑起,道:“传闻中,黄河暗藏龙门,此地地势险峻、水流湍急。若有鲤鱼越过龙门,便可褪凡化龙。每十年,龙门开启一次,引得无数生灵逆流而上拼死一搏。为了这一跃,无数鲤鱼葬身激流,可这一尾,够执着,竟然坚持了五十回。”
郑安惊愕道:“五十次可就是五百年!什么鲤鱼精能活五百年。况且五百年只执着于跃龙门,未免太过无趣。”
鲤鱼苦修十年,只为等待龙门开启那一次机会。一朝化龙,便是翻天覆地的蜕变,莫说五百年,就是五千年又如何?毕竟不是所有精怪千年就能成神。
不过残酷的是,就算那只鲤鱼跳过了,也成不了真龙。
水衍垂落眼眸,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不置可否:“哦?如此说来,它的确太过执着。”
正在此时,隔间忽然传来柳微青一声短促轻呼。南遥心头一沉,快步冲过去拉开木门。开门刹那,一片雪白肌肤映入眼帘,他脑子一空,慌忙偏开视线,一把扯过对方手中衣物,在另外二人奔来之前,将人裹紧遮得严严实实。
“怎么了!怎么了?”郑安边跑边喊。
柳微青慌忙系紧腰间衣带,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抬手指向墙面:“这里突然出现几个字!”
三人抬头望去,瞳孔骤缩。墙面缝隙渗出浑浊黄水,像镀了一层膜,渐渐浸透出血迹,暗红液体顺着墙面缓缓向下流淌。
水衍之罪,生灵涂炭。
郑安下意识侧头看向水衍,对方此刻面色冰冷,周身萦绕着沉沉阴郁,与先前那副愧疚温和的模样判若两人。不,应该说从水中画面开始,水衍的状态就变了。
南遥盯着那几个字,对方也知道挑软柿子捏,旋即对柳微青叮嘱道:“别离开我身边。”
这下倒是连猜都不需要猜了。他抬手理顺柳微青慌乱系歪的腰封,转过身直面水衍,语气沉静:“真君,事到如今,还要说你一无所知吗?”
水衍陷入长久沉默,忽然低低发笑,笑声冰冷阴沉:“知道了又如何?”
郑安道:“什么意思?”
水衍只是兀自冷笑,并未作答。
他一动身,三人立刻心生警惕,做好防备。可他似乎并未想跟他们动手,而是走向桌边的木椅,缓缓落座。那副示弱愧疚的模样彻底褪去,仿佛又变回那位高高在上、执掌多处水域的水衍真君。
他单手轻轻一扬,掌心凭空多出一物。
郑安神情一变,立刻探向空域,空空如也,忙道:“你怎么……”
说了一半忽然顿住,没有了灵力,他的空域都能被人随意探取。
水衍指尖把玩着蛟龙角,淡淡开口:“这东西躲了我数年,竟然悄悄搭上了你们,不过,多亏了诸位,反倒让我顺利得手。”
话音落下,他五指陡然用力,狠狠攥紧,再松开时,那龙角已经化作细碎黑末,顺着指缝缓缓飘落。
同一瞬间,天际响起一声尖锐刺耳的龙吟,闪电接连不停划破云层,震耳雷声席卷海面。下一瞬,船舱木门被狂暴风浪大力撞开,狂风裹着暴雨涌入,一头成年男子大小的青色蛟龙顺着水流直冲进来,巨口大张,直直扑向水衍。
一道淡蓝光芒飞速射出,在空中散作密密麻麻的符文,如一张巨网牢牢罩住蛟龙,硬生生将其压制在地。
蛟龙身躯沉重,落地的刹那,整艘渔船剧烈摇晃不止。青龙不停发出痛苦龙吟,四肢死死扒住船舱木板,头顶独角处破开一个硕大血窟窿,它痛苦地摇晃龙头,声音中夹杂着浓烈不甘与怨毒。
郑安脑中轰然一响,伸手指着端坐椅上的水衍,怒道:“你!你有灵力!”
南遥目光冷冷,道:“你究竟撒了多少谎。”
“哈哈哈哈哈。”水衍,大笑着,一脸轻蔑与嘲讽,“几位不妨猜猜,我又是几时动的手?”
方才四人被困木箱、挤作一团,撞得七荤八素,所有人心神混乱,警惕心降至最低,就算那时有人大胆到封了南遥与郑安的经脉,都不一定会被发现。
见众人已然理清关键,水衍笑意更甚,道:“若非小殿下满心担忧那个凡人,失了分寸,我都没想到竟然如此简单。”
郑安迟疑道:“这艘船,该不会也是……”
水衍道:“当然不是我。”
南遥道:“你的目的。”
水衍冷眉微挑,道:“让你们有来无回。”
郑安瞠目结舌,道:“不是,真君,当真如此严重?可我们什么也没干啊。”
水衍道:“知道此事的人,都得死。”
郑安还是不解,道:“为什么?你可是神官!”
水衍面露怪异,疑惑道:“我当然是神官啊。”
何等不要脸,郑安大惊:“对同僚动手,可是大忌,你当真一点不怕?!”
水衍看着他们,如同看傻子,半晌,嗤笑道:“谁说是我动的手?小殿下与郑神将,带着一名凡人深入凶险水域,遭遇妖物缠斗,最终寡不敌众,最终葬身黄河。”
这人显然是疯了。
柳微青忽然想起了什么,道:“算算时间,齐礼应当已经带人回来了,如果我们一起失踪,那您确安然无恙的回去,恐怕难以让人信服吧。”
水衍视线扫过他,道:“柳微青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很聪明吧?我劝你还是少说点话。”
南遥将人拉到身后,轻舔嘴唇,道:“真君,当真要走到这一步?”
这句话不知戳了他什么点。水衍神色沉了下去,须臾,恨声道:“你当我愿意!要不是这只杂鱼从中作梗,所有事情都不会发生。”
地上被符文禁锢的蛟龙,终于缓了过来,他忽然口出人言,声音粗壮如牛吟,怒骂道:“水衍,时隔数十年,你还是如此阴险卑劣!”说完又不屑地扫过南遥三人,“天庭神官,多是无用。此前听闻天孙下凡,坊间传得神乎其神,说你智勇无双,如今看来,不过就是个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
看来这蛟龙就是这么找上南遥几人。此前不敢露面是在躲避水衍。水衍虽未现身,想必在暗处观察几人许久。如此想来,那几次下马威,未必都是蛟龙所为,反而这个想阻止四人介入的水衍,概率更大。
郑安不满道:“你这小龙骂他就骂他,骂我们作甚。”
蛟龙闷哼一声:“我多次求助神官,可对方一见他,屁都不敢放,草草了之,真不知道有什么用。”
郑安道:“那你是没找对人,他刚才可是说要杀我们的。”
蛟龙不屑地哼哼两声,不再接话。
柳微青忽然道:“你是那只鲤鱼吧?”
蛟龙挣扎地动作一停,道:“你们还不如一个凡人聪明。”
南遥看向身后的柳微青,问道:“你的意思是那只鲤鱼最终跳过了龙门?并且化为蛟龙?”
柳微青夸赞道:“聪明。”
南遥耳尖微微发热,轻咳一声:“是你提点的好。”
郑安早已习惯,懒得理会他们,走近蛟龙,蹲下身时差点被蛟龙那股特有的腥臭味熏晕过去,但实在耐不住好奇:“真是神奇,跃了龙门,竟真能成龙,从未亲眼见过。”
说着,竟想去碰碰看。蛟龙瞬间翻脸,挣扎着身上的封印要去撞他,怒喝道:“我可不是玩物!”
它怎么说也是六百余年修为的老前辈,被人像观赏稀奇小兽一般打量,实在有损颜面。
南遥道:“行了,能不能说清楚,到底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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