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安心里还惦记着山中温泉,可一路行来,别说泉水,连个水沟都不曾见过,他不知从哪寻来的宽叶,正举着扇风,扇出来的风也是燥热难耐,忍不住抱怨:“那小妖精别是诓骗我们,这光秃秃的能有什么东西,”
齐礼神色淡然,额间未有一滴汗渗出,道:“应当不是。”
这座山确实有一缕若有若无的妖气,可再想仔细探去又消失无踪,就像隔着一层薄纱摸不清勘不透。
柳微青将外衣脱下来搭在头顶遮阳,气息微乱:“那女子说若是到了,自有小妖前来接应,想来是我们还未走到目的地。”
郑安只得认命,继续攀爬。到达山地时,整片荒山一览无余,什么遮挡物都没有,入目皆是枯黄野草与干裂枯枝。
顶着烈日登上山顶,几人正打算停下稍作歇息,草丛里忽然钻出个野花精,化作白净男童,他上前跟四人打了招呼,小脸绷得紧紧,一副老成正经的模样。
柳微青见他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却单手背在身后,故作小大人的姿态,忍不住夸了句可爱。
野花精闻言,当即皱起眉头,满脸不悦地抬眼,道:“休要无礼,我已有两百岁修为,区区凡人,怎可随意打趣我。”
他生起气来脸颊鼓鼓,活像一只圆滚滚的包子,反倒更显稚气。柳微青忍俊不禁,掩住笑意连连道歉。
郑安上前搭话:“小娃娃,你说的那处山洞究竟在何处?”
野花精又瞥向他,不满道:“你一个神官,真是没有眼力见,小娃娃也是你能叫的?”
郑安嗤笑道:“嘿,你个小花妖,架子不小。劳烦阁下带路?”
野花精轻哼一声,转身示意几人跟上,一路领着众人走到山脚一处石壁前。
郑安郁闷道:“早知道要下山,又何必上山呢。”又打量了几眼石壁,也看不出个所以然,“这不就是个普通石头吗?”
野花精背着手,一脸高深莫测道:“要等的需等到夜间子时,山石屏障才会自行消融,洞口方能显现。”
南遥看着他,道:“我们如何相信你?”
“既然是花妖姐姐让你们来,你就得信我!”野花精横眉竖目,极力自证,“我从前就住在这,洞中出了怪声才搬走,我比谁都清楚。”
这小花精还真容易生气,南遥想了想,又问:“你也进去过?”
野花精点点头,道:“门口是有一道屏障,可似乎对妖物没有阻拦,可随意进出,但没有妖物敢深入,上次也是跟姐姐们,大着胆子才进去的,可自从看清里面的东西……我就再也不敢在这住了。”
郑安没怎么当回事儿,左右不过是个被镇压的妖物,兴许是太多年,封印松了,再加固便是。
眼下距离子时尚早,四人只能留在荒山等候夜幕降临。野花精只负责引路,不肯多做停留,交代完方位便自行离去了。
柳微青见他走得利索,问道:“既然都是妖物,何故如此忌惮?”
郑安解释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正因为同为妖物,无需靠近便能凭妖气分辨对方修为深浅。若是感知到对方修为远高于自身,本能便会心生忌惮,远远避开,绝不会上赶着送死。”
柳微青若有所思,继续问道:“与神官之间能相互感知灵力,是同一个道理?”
不等郑安作答,南遥接过话头,道:“大致相仿。若是从前打过交道的神官,感知到对方灵力便能立刻辨明身份;若是从未接触过的,只能察觉残留灵力气息,却无从分辨其身份。”
柳微青点了点头,只能理解为不管是灵力还是妖气,都是有讯息的气息。
子时将至,众人收敛心神,保持警惕。月光铺洒在石壁之上,时辰一到,厚重山石表层缓缓变得通透虚化,幽深洞口显露出来,洞口浮动一层扭曲朦胧的透明屏障。
齐礼将掌心覆上屏障,眉头微蹙:“并非结界。”话音落下,他径直走入洞中。
郑安心头一惊,连忙快步跟上,低声吐槽:“齐师弟,你能不能注意些,万一里面有陷阱怎么办。”
南遥与柳微青紧随其后,目光扫过洞壁镌刻的纹路,道:“只怕这洞穴的主人已经察觉我们来了,不过如此也好,不必我们去找。”
好?郑安不觉得哪里好,感知符文,一旦踏入,身份迅速暴露,兴许对方正在杀过来的路上了。
洞外酷暑难耐,洞内却是浸骨寒凉,扑面而来的湿润清冽寒气,瞬间驱散满身燥热。几人抬眼望去,无数长短不一的钟乳石自洞顶垂落,粗壮的如同擎天玉柱,纤细的好似冰丝流苏,历经千年沉淀,表面覆着一层莹白结晶。月光顺着洞口渗入,落在结晶之上,漾开细碎粼粼微光,原来这是一处千年溶洞。
一眼望去,钟乳形态千奇百怪,水滴不间断坠落在水洼之中,叮咚声响在空旷溶洞里悠悠回荡。
越往溶洞深处走,岔路便愈发繁多。四人不曾辨路,随意走着,却仿佛有无形力量牵引,无论如何绕行,最终都会朝着溶洞最深处靠拢。
南遥指尖凝起金光,照亮前方。钟乳石反射微光,水滴坠落砸在积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又被几人脚步踏碎,溅起细碎水珠。
一路行来,众人时刻提防暗藏的暗器、埋伏,可溶洞之内安静得过分,只剩脚步声与水声。行至一处拐角,眼前视野骤然开阔,沿路丛生的钟乳尽数退去,前方宽阔洞壁泛着淡淡青白,表面光滑湿润。四人脚步齐齐顿住,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洞中央悬挂的物件之上。
数根碗口粗细的锁链层层缠绕,牢牢锁住一具近两米高的巨大骨架,悬在半空。
此刻众人终于明白,为何那花妖形容它似人非人。
郑安大着胆子走近几步,那骸骨煞气横生,走近一步便觉阴邪入骨,他咽了咽,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那骨架修长宽大,四肢骨节粗壮分明,完整保有人类的手足骨架结构,唯独颅骨异于常人,轮廓狭长,边缘两侧向外延伸出两段弧形修长颧骨,线条流畅纤细,不像凶野猛兽,却透出森森寒意。
齐礼凝神观察,片刻道:“像是修行半途、未能完全化形的妖物。这些锁链乃镇压之物,若无意外是天庭手笔。”
观这铁链锈迹斑斑,骸骨陈旧发黑灰色,少说也有几百年。
南遥回想,记载中有无镇压鲁州山脉的邪物,可实在太多了,鲁州群山自古灵气充沛,飞升修士、精怪数不胜数,他脑海一一筛选却从未有关于兽头邪物的记载。
只是心下隐隐有了猜测。
郑安忽然惊叫道:“动了动了!”
同一时刻,锁链碰撞发出‘咣当咣当’沉重刺耳的声响。南遥抬眼望去,悬空的巨大骨架浑身剧烈震颤,拼尽全力想要挣脱锁链束缚,可无论它怎么挣扎,铁链始终牢牢锁着。
他侧头看向身侧的柳微青,见对方安分站在安全外围,心底稍稍安定。可那具古骸像是被几人的气息刺激,挣扎得愈发疯狂,喉咙深处溢出毛骨悚然的低沉嘶吼,听得人后背发凉,浑身汗毛直立。
齐礼单手握住至阳剑,戒备状态蓄势待发。
郑安手里虽握着铁棍,但并不是很想动手,这玩意一看就不怕疼只会死命战斗,道:“现在怎么办?”
南遥道:“能怎么办,烧了呗。”
郑安瞠目结舌,震惊道:“烧?什么玩意能烧得了这个?”
南遥并未多言,封灵环自腕间脱出,凌空放大,环身腾起簇簇三昧真火。所碰之处徐徐燃起,却只碰骸骨不碰铁链。
三味真火与溶洞内的阴寒之气相互缠斗,一会儿清凉一会儿炎热,让人有些难耐,四人一同后退几步。
这时,南遥才回应方才郑安的疑问:“如你所见。”
郑安差点吐血,三味真火亏他想的出来,可他看着那铁链又看了看顶部,不安道:“你确定这能行?万一这火烧断了铁链怎么办?”
南遥目不斜视,道:“我看过了,这锁链是特殊材质,烧不断。”
齐礼道:“昆仑山寒铁打造,耐高温。”他又顿了顿,“只是包不包括三味真火,无记载,尚且不详。”
那就是破茶壶没准,郑安算是听明白了,道:“那万一,链子扛不住呢?”
南遥随口道:“那你就把火转移到老君炉里。”
这人说得倒轻巧,郑安面露不满,还想再说什么。
南遥却走了,转向柳微青,问他饿不饿,自从几人上山就再没吃过东西。
他一问柳微青腹中应景响起,柳微青脸颊发烫,怎么每次提起饿,腹中都响起令人尴尬的鸣叫。
南遥不再多言,抬手从空域取出一只处理干净的野山鸡,凌空架在腾着三味真火的封灵环上方,就地烤起野鸡。
若是蘅芜或是老君亲眼瞧见眼前这一幕,怕是要气得吐血。镇邪法器如今变成烤炉,实在荒唐。
柳微青蹲在他旁边,乖乖等着。
郑安左右看了看,一边是烈火灼烧焦黑作响的尸骨,一边是安闲生火烤肉的二人,无奈摇摇头,真是一副悠然自得的野炊架势,哪有半点危机感。他心中郁闷,愤恨地将手中铁棍扔在一旁。
可鼻尖萦绕的烤鸡香气实在诱人,脚步诚实地往火堆方向挪动,丝毫不记得先前对鸟类的怜悯之意。
齐礼守在骸骨前方,长剑始终斜置身侧,一刻不曾放松警惕。
野山鸡烤至外皮金黄油亮,香气四溢。南遥抬眼朝郑安递了个眼色,后者认命,伸手一挥将火苗送去老君的丹炉中。随后抓起烤鸡,大快朵颐。
南遥拍了拍手,起身走向齐礼,此刻骸骨周身白骨已然被烈火灼成焦黑色,有没有用不知道,但那骨架嘶吼声逐渐弱了下去。
却不想就在这时,异变陡生。那具骸骨骼猛地一收一舒,煞气瞬间爆发,他身上的火苗,被裹在其中,化作数道火刃直扑四人。
南遥指尖轻响,封灵环凌空铺开一层结界,稳稳将所有火刃阻隔在外。
他低声道:“看来没用啊。”又朗声唤道:“郑安。”
郑安嘴里还塞着鸡腿,含糊应声,抬手一挥,残余四散的火光尽数消散无踪。
只是苦了老君殿中两名小神官,不知为何今日炉中一阵一阵窜起冲天火浪,最后火势暴涨,险些直接顶开炉盖。二人手忙脚乱降下火势,面面相觑,直呼有邪祟,连忙跑去禀明老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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