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安站在原地,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糟糕,柳微青一介凡人,孤身一人落入妖族领域,单拎出来哪个字眼都让人知道有多不妙。
他不动声色悄悄抬眼觑向南遥。
少年立在暗处,黑眸沉沉,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可那低低的气压,却让人心底发怵。
郑安只能硬着头皮,苍白宽慰:道:“你先别急,他未必会出什么事,兴许只是跟我们一样,被分别困在某处。再说他孤身一人潜入泰岳城都能全身而退,自保也定然不是难事。”
话落他立刻闭了嘴。
泰岳城之时,他身边尚有同伴照应;可眼下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他们都还没弄明白。
而且南遥的脸色并未好看多少,反而又沉了几分。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郑安悻悻抿唇,不敢再多言。
南遥根本无暇理会他的安慰,抬步上前,掌心贴上岩壁。灵力缓缓探入岩层深处,一寸寸摸索感知墙后是否暗藏密道或夹层空间。
郑安将昏睡的齐礼倚靠在石壁上,上前一同摸索探查。可摸了一圈,整片岩壁浑然一体,厚重坚硬,无任何空心,除了南遥方才破石而入的洞口,再无第二条出路。
“没路了。”郑安皱眉回头,“要不我们原路退回,走你来时的路?”
南遥回道:“后面是地下死水,什么都没有。”说完,又将视线移向上方。
郑安又看向他,欲言又止。
“说。”
对上南遥的视线,他开口道:“我从未听说过,神官飞升后的□□,能留存数千年,且还有意识。”
南遥指尖微顿,一边继续探查上下岩层,一边沉声道:“如你所见,那具骸骨已经算不得真身。”
又缓缓道:“以我猜测,玄兔生前凡躯就承载过重杀戮,并无飞升资格。他以某种禁术剥离神魂,一分为二,将满身业障封于凡体镇压在此,而灵魂则顺利脱身飞升,位列仙班。如此便能解释他本体为何有那么强的煞气”
郑安瞠目结舌:“这、这根本是闻所未闻。”
“天庭古籍中虽无记载。可也别小瞧了玄兔,虽然他整日一副兔头温顺模样,可到底活了上千岁。”南遥声线微凉,“而那时凡人推崇神力,宣扬祭祀,且对动物有盲目崇敬,不然也不会有十二生肖的产生。由此他会些邪门禁术也不足为奇。”
郑安摸了摸下巴,道:“一只软弱无能的兔子,竟能夹在寅虎与辰龙之前,当然,子鼠例外,他整日偷偷摸摸,从任何地方钻出来,都算不得惊讶。”
“软弱?”南遥嗤笑一声,收回手,满脸戏谑,“你未免太小瞧兔子这种动物,以及你似乎忘了,它当时已经吃了香火,开了智,谁知道它那巴掌大的脑袋里,面对跪拜的人群,都在想些什么。”
郑安却挑眉打趣道:“师弟,当初他对你也算得上是有些不一样吧,亲手酿酒可是日日夜夜为你备好的。”
话音未落,寒光骤闪!
三尖两刃刀陡然横悬在他眼前,刀尖堪堪停在他瞳孔之前,凉意刺骨。
南遥凉凉道:“我说过,那是有目的、刻意接近,演的!”
郑安拍开他的刀刃,不以为意,继续道:“那你不还是上套了吗?只能说明,他手段了得。”他迟疑片刻,“可是,师弟,你确定他对你没那心思?”
见南遥眸色一厉,提刀欲劈。他连忙道:“我是真心的想帮你分析!他的目的!”
南遥收了刀,叹了口气,疲倦道:“你有见过,有心之人会做到这种地步吗?我倒觉得他更恨我。”
南遥其实隐隐约约能猜出来一些,对玄兔而言,他不需付出任何代价,得天眷顾、身居高位,性格又随性张扬,拥有玄兔想拥有的一切;而玄兔,生来低微,费尽所有努力,本以为升了仙,就能有一席之地,却不想天界只是更旷阔的阶层差异,轻视从未消失。
如此而言很容易会产生不满,怨怼,可往往就是你越讨厌谁不自觉地越想靠近谁,甚至想成为他,可更想毁掉对方拥有的一切。
南遥垂眸沉默,暗自长叹,又想起曾经被诸神贬得一文不值,似乎没有他天庭就能得以安生,上赶着请命让他滚蛋。
纷乱思绪缠得人头脑发涨。
不是你的错。
他怔了怔,这句话轻飘飘地回荡在耳畔,但说出口的人赋予它万千重量,让它变得踏实,重甸甸地落在心里,烫得人心头发暖。
“南…南遥,南遥!”
逐渐暴躁的声音让他瞬间回神,他看了眼面前郑安,有些失望,不是他所期待之人。
郑安似乎看出他表情的意味,道:“就算你对我这张脸有意见,也得听人说话!”
可他不想继续刚才的话题,转而道:“先找路吧,总得先出去。”
话音落,他握紧长刀,寒光凛凛,抬手便朝着厚重岩壁狠狠劈落。这架势像是打算硬生生破出一条道。
郑安一脸赞赏地点点头,反手召出铁棍,跟他一起砸向岩壁,朗声道:“师弟,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就是现在,今天就给我把这座破山拆了!没路,我们就劈出一条路,跟这帮小妖们拼了!”
南遥没他那么热血,只道:“靠你了,师兄。”
自下凡以来,两人积压多时的烦闷得以爆发。
两人杀气腾腾,刀光棍影翻飞,碎石崩飞、岩层震颤,轰鸣声接连不断在幽暗地底回荡。
开拓出数丈,才露出黝黑长路,郑安心中欣喜,转向齐礼,见人早已昏睡过去,欣喜消散,他走过去把人背起来。
他道:“走吧,我背着他,给他时间恢复。”
南遥点头,率先迈了出去。
他们一路爆破、一路前行,肆无忌惮、横冲直撞,像是故意挑衅,嚣张至极。
莲花灯悬浮空中在前开路,走到一处较为宽阔的岩洞脚刚迈进去,破空声传来,南遥不需思索,挥起长刀下意识将危险横扫出去,一只泛着寒光的箭弩,掉落地面。
郑安松了口气,把滑落些许的齐礼,再次背好,道:“好险好险。”
噗滋声传来,南遥神情一凛,喝道:“屏息,有毒。”
他们二人尚可,可齐礼还在昏睡,如何屏息,郑安只得伸手死死捂住他的口鼻。
破空声不断响起,数千只箭弩同时射出,郑安瞳孔紧随,却没有多余的手去格挡。
下一刻,银光闪过,三枚封灵环,挡在三人身前,穿梭在洞穴中,银光与火花碰撞,金石断裂之响不绝于耳。南遥手起刀落,杀气凛然,墙内暗藏的暗器剑弩,尽数断裂化为齑粉。
可箭上的毒气不断挥发,将三人逼去了另一条路。紧接着就是一路狂奔。灵环悬浮三人身侧,不停盘旋震颤显得焦躁不安。郑安看了南遥一眼,法器最通主人情绪,任他面上藏得再好,可装出来的沉稳却被自己法器暴露。
一路狂冲,甬道越来越深。郑安察觉出异样,道:“是不是越来越冷了。”
话音未落,前方南遥急急止步!郑安收势不及,狠狠撞上对方后背,连带三人往前扑去,脚下岩层骤然塌陷!
一瞬间的失重感过后,就是急速下坠,三人直直朝着深渊坠去。
“我靠——!”
郑安惊呼出声,一手死死箍紧齐礼,一手疯狂攀附,却无半点借力之点。
坠落速度极快,下方黑暗中渐渐显出一点弱光。
身后一滑,他连忙抓紧齐礼手腕,拼命甩回自己身上。
三枚封灵环瞬间暴涨扩大,想顶住三人身形,可封灵环并非御行之物,堪堪缓冲坠势,却无法托住三人。
眼底黑暗褪去,层层叠叠的寒冰岩壁映入眼帘。
这里是地底极寒冰川地带,四周岩体被万年寒冰取代,冰壁光滑如镜,寒气刺骨,冻得空气发白。深渊尽头,是一条流动的地下冰河,水色暗沉,深不见底。
若是直直砸落,要么拍扁在河面上,要么坠入冰河水底,在这种速度下,少说也要入水十几丈,直接瞬间冻结。
南遥沉声喝道:“郑安,把齐礼给我!”
郑安自己知道,两个人的体力冲击,他根本刹不住,果断将人抛到空中,南遥顺势接过,扛到自己肩头。
二人足尖不停,在灵环与冰壁之间反复横跳、借力缓冲,抵消下坠冲力。只是冰壁极滑,借力微乎其微,下坠之势依旧迅猛。眼看着即将坠入冰河,郑安握紧铁棍就要凿向冰壁。
南遥连忙出声制止,道:“别!这是冰川,你一棍下去,全崩了!”
郑安急急收住,急得满头冷汗,道:“那怎么办!”
南遥眸光极速扫过下方河面,忽然锁定一处,远处缓缓漂来的一块厚重浮冰。
“有浮冰,调转落点!”
灵环瞬间改势,带着二人朝着浮冰方向掠去。
郑安看着那浮冰,盘算着尺寸,应大差不差勉强够他们落地。
距离越来越近,堪堪只差一步之遥,可就在临门一刻,灵环骤然一沉,重心偏移,郑安身形一歪,险些直接栽入河水。
千钧一发之际,他感觉背后一紧,被人狠狠踹了一脚,脸朝下整个人扑在浮冰上,狼狈至极却总算落地。可他来不及喊疼,第一时间回身伸手去拉人。
可那一脚,让南遥彻底没了落点。他只来得及将肩上的齐礼抛给郑安,自己的身形失重,急速坠入刺骨冰河之中!
“南遥!!”
郑安抱着齐礼跪在浮冰上,往前膝行两步,眼睁睁看着那抹玄色身影瞬间沉入幽暗冰水,转瞬没了踪迹。
灵环周身灵光暴涨,‘噗噗噗’三声,灵环入水,寻着落下的身影而去。
浮冰静静漂流,四周静得可怕,连流水声都微弱得近乎消失。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飘散,郑安一瞬不瞬紧紧盯着水面。
他一颗心一点点沉下。冰河水温极低,哪怕是仙体,在浸泡下也会结冰,封存灵力陷入沉睡。虽然之后可以来捞人,可首先他得能活着出去,他看了眼仍在昏迷的齐礼,在这冰川之下少有的感受到孤独。他不知道该向谁求救,也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心中惶惶不安。
就在这时,河面倏然炸开,漫天水花飞溅。
郑安定睛一看,一个覆满冰霜的冰人,被三枚灵环硬生生举托出水面,重重砸落浮冰之上。
南遥浑身结冰,眉眼紧闭,周身寒霜层层覆盖,几乎冻成冰雕。火灵环急忙贴在他身侧,燃起温火缓缓烘暖,其余两环不停蹭动他的身体,焦躁打转。
郑安立刻俯身,用自身灵力源源不断渡入他体内暖身。渐渐地察觉出了不对劲儿,灵力不断消耗,回复速度却慢得离谱。如果在凡间是七分恢复速度,那在这里就是连一分都不及,慢得丝丝缕缕,感受不到。
但好在办法是有用,冰霜化去,南遥体温逐渐回升,良久,他指尖微颤,蓦然睁眼!
郑安松了口气道:“真是被你吓死了,好点了吗?”
南遥活动了下僵硬的关节,渐渐找回体温,他坐起身,捏了下眉头,又僵在原地,喃喃道:“灵力……”
郑安道:“你也感觉到了?真不知道这是什么鬼地方,几乎没有灵力!”
南遥语气沉沉,道:“妖界,只有妖界的灵力最为稀薄。”他伸手拍了下火环,让它别再烧了,不然只会过度消耗。
此地对神官极为不友好,你若是想找妖气这里多的是,可如果想找灵力,那只能说抱歉,对方把他们从凡间传到妖界打得就是这个主意。
又回到处处受限制的时候,滋味很不好受,南遥伸手扯了扯脖子上的灵环,如果封印全解就算妖界灵力再少,他也不足为惧,可眼下他抬手,金光闪烁,明明暗暗极其不稳定,一股难言的怒火涌上心头,他狠狠一掌打向冰岩,又胡乱打出五、六掌。
“轰轰”传遍整个冰洞,如果冰川上面是山的话,估计整座山都在为之震动。
终于他的情绪还是发出来了,郑安见他胡乱地发脾气,咽了咽。头顶‘咔咔’声传出,他抬头望去,一道极为细小却迅速扩大的裂缝出现在冰面上,他瞬间变了脸色,叫道:“南遥!别砸了,上面要塌了!”
南遥置若罔闻。他打了个响指,灵环结成三角结界,稳稳罩住郑安与齐礼,护住二人不受落冰伤害。
而后他纵身跃起,迎着开裂的冰岩,拳拳狠砸!上方冰层大块崩落、轰然坠水,整片地底冰川剧烈震颤。
他飞身跃起,冲着裂缝就是重重一拳,整个上方冰川极速开裂,坠落,水花四溅,可他始终不停,拳拳凿向冰岩。
郑安在下面,看得心惊,先前还不让他用棍呢说是危险,现在,整个冰洞晃动的他差点坐不稳,一手拉着齐礼,一手扣住冰面,上方坠落的巨型冰块被南遥砸得四分五裂,落在结界上滚到水中。
或许是在是声音太大。下方,齐礼缓缓睁眼,问道:“……他怎么了?”
郑安愣愣地低头,见齐礼终于醒了,恍惚了一下,才喃喃道:“发疯呢。”
齐礼望向四周陌生的冰渊,微微蹙眉,显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山洞跑到冰洞,问道:“这是哪?”
“大概是妖界的某处地底吧。”郑安答完,忽然回过神,“对了!你腿,怎么样了?”
齐礼轻轻活动小腿,伤口已经彻底愈合,灵力通畅无碍道:“没事了。”
郑安松了口气,开始碎碎念这一路上自己有多么不容易,背着他一路负重,九死一生云云。
齐礼安静听着,抬眸望向头顶不断破冰凿山的身影,道“多谢,只是不用管他吗?”
郑安仰头望去,早已看不见人影,只剩冰层不断崩裂震动,他啧了一声,道:“怎么管……你要现在能立马把柳微青找来,放他面前,他兴许就能收敛些。”
就在这时,上空传来一声呼喊:“郑安,上来。”
郑安抬头望去,这层层冰岩,垂直打通了一条路,无语了,这人是不是有些太看得起他了,他真没翅膀,飞不上去。
碎冰消失,封灵环自发收起结界。似乎听懂了主人的指令,它们俯冲而下,围在郑安身边。
郑安心中隐隐觉察到不妙,没等他言语,两枚扣住他手腕,想将他提起,可脚还没离地呢,郑安就开始叫嚷:“不行!胳膊扯断也上不去。”
只见剩余的一枚,环绕着他转了一圈,默默地打算往他脖子上套,一看这架势,他连忙大喊道:“南遥!管管你这几个破圈圈,它们打算勒死我!”
灵环顿住,纷纷离开他的身体,可也没走,委屈巴巴在他周身盘旋打转。
郑安揉了揉脖子,警惕地看着它们,信任已然消失。
齐礼见状,无奈起身:“上来,我带你。”
“能行吗?”虽这么说,但他还是趴到对方后背。
齐礼足下轻点,足下轻点光滑冰壁,借力向上稳健攀爬。
到了上面,发现南遥已经凿出一处粗糙冰洞,见他们上来招了招手。
二人翻身踏入洞内。
“伤势无碍?”南遥看向齐礼。
“好的彻底。”齐礼颔首。
无需多言,那药液多有用,南遥心里有数。
郑安抬手敲了敲上方冰层,感受到只剩一层薄冰,再往上就是硬岩层,道:“你这已经快凿穿了。”
南遥点头道:“交给你了,你凿的话比我快。”
郑安拍了拍他肩膀,道:“辛苦了,看师兄的!”
说完,他收起化形露出原相,铁棍狠狠插入冰层裂缝,借力腾空,一拳拳强势砸落。灵环齐齐上前辅助旋转破岩。
直到咔嚓与轰隆,同时响起。最后一层岩壁彻底崩碎!
他奋起又是一拳,整个顶轰然坍塌出一个口,郑安率先跃出洞口,踏稳实地才松了口气,紧随其后,两道身影纵身落地。
南遥甫一落地,根本不等喘息,身形瞬间弹射而出!一道身影被他打飞,炸裂声不断响起,连破数层岩壁,蹭蹭贴贴响彻山野。
郑安抬头望去,却心下一松。
层层碎裂的岩壁前方,立着一道清瘦熟悉的少年身影,南遥正站在他身侧。
半空之中,那具似人非人的巨大骸骨依旧被寒铁锁链牢牢禁锢。
四周一众妖族林立,齐刷刷望向从地底而出的他们。
南遥往前跨了一步,抬手死死扣住柳微青双肩,急声道:“有没有受伤。”
柳微青摇摇头,声音平稳,还动了动身体给他看:“没有,我没事。”
不远处,红衣七尾缓步走出,发丝微乱,灰头土脸,恼火道:“你们是打算把整座山拆了吗?”
此处是位于妖界南首,紧挨主城,他们在地下闹出的动静,怕是半个妖界都能听见。
郑安惊讶地望着骸骨,错愕道:“怎么回事儿?我们…这是又回来了?”
柳微青拉着南遥悄声退离妖群,他一边盯着红衣女子,一边摇头解释道:“不是,虽然骨架还是那个骨架,但已经不是那座山了。”
七尾笑意幽深道:“之前那座无名山,本来就不存在。”
只是引他们的鱼钩罢了。
南遥面色阴沉,冷声道:“让他滚出来。”
七尾笑意从容,不急不缓:“无需急躁。主上处理完天界,自然会亲自来见你。”
郑安皱眉怒骂,“什么狗屁战事!怕了就直说!”
七尾眸底寒意泛起,轻声道:“怕?怕的该是你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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