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笼罩着整个凌霄天界，从南天门处到最里头的太元宫，不见一丝光亮。南天门上朱红的门匾此刻却透着一股瘀血般的紫暗。三人并肩而行，趁南天门守卫交班之际，穿过结界，向内走去。沿着一路的杏树，三人不知不觉来至若柯芬池旁。
轩泞抬手轻抚一旁的水槛，上面的莲纹在她指尖处压了两道红印。她曾经是这天界的公主，身份高贵，活得肆意洒脱。自小酷爱习字，得帝尊青睐亲赐笔墨，奈何天命弄人，跟她开了一场巨大的玩笑。
她深吸气，指尖在莲纹处掐得更紧。她当年就是在此处，远远瞥见玄凌抚琴的身姿，倚栏悄听七弦音，碧水浮莲染素襟，未与相逢先暗许，半因琴韵半因人。
她抬手拭去眼角水雾，眉头蹙起，瞥向一旁的轩澈，望向他手指上的旧疤，鼻尖轻颤。
“父尊，我们将天玑阵设在此处吧。”
“那皓岳每日朝会结束后都会来此逗留一时半刻，我们设下便撤，也不会引人耳目。”
轩泞与少泽对视一眼，随即颔首，唤出天玑阵。正欲动手之际，被夜半闲游的吉娑瞧见。树影疏斜，三更漏尽，她躺在榻上想起白日那只已死的蜜蜂，辗转反侧，遂起身来至吉娑树下，将那只蜜蜂入土为安。晚风裹着丝丝莲香，她睡意全无，步于此处，却见此情景，当即唤来巳戈剑，厉声上前。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夜闯天界！”
她未曾多言，提起巳戈冲向轩泞的胸口。她近日在玄凌的训导下剑法精进不少，已然能随意唤出巳戈，不会再晕倒。
轩泞见她手中已戈，愣了一瞬，眼见戈戈正要刺向她的肩头，她侧身一转，唤出青云剑，沉下肩头，飞身向前，两剑擦出阵阵剑花，池中的白莲被惊得落下几片莲瓣。莲瓣被剑气卷至半空，又飘落在吉娑的肩头。
她立腕，将已戈抬得高了些，一招蛟龙探水，剑势横扫过轩泞的左臂，划出一道赤红的口子，浸透了她的红衣，却半分退不出来，只是伤处的红衫亦破了条口子。
她咬牙，提起青云剑冲向吉娑，瞳孔瞪得似是一粒黑葡。只见青云剑的侧锋划过她的腰身，割断了她腰间的玉佩。她瞥了眼地上的碎玉，咬紧牙关冲向前，手上赫然多出一条狰狞的口子，血液从伤口处淌落，砸到地上的白花，白花被染得通红。
轩澈疾步上前扶住轩泞，在她耳边低语。
“泞儿，不可恋战。”
他侧首瞥向一旁的吉娑，眉峰一颤，沉然出言。
“姑娘，我们并不想同你打。”
“看你手上的佩剑，你与帝尊关系匪浅，可不管你是谁，今日若是阻拦我们寻仇，那就休怪我们了。”
她望向眼前三人，只见一人腰间挂着一块幽绿色的符牌，另一人腰上拴着一枚黑红色玉符，而那方才同她交手的那名女子身上则带着一颗护心石，上面刻着“珉”字，她冷哼一声，淡然开口。
“想必三位便是魔尊轩澈，妖尊少泽还有二段下的胞妹皓泞吧。”
“你们三人狼狈为奸妄图加害天界，可有想过那些无辜的仙家？”
“那些仙家与你们无冤无仇，我不会让你们伤害别人的！”
少泽听闻，瞥她一眼，唇角微颤，鼻尖冒出一丝轻笑。
“无辜？”
“当年天界三人杀我姨母和姨父之时，怎不说他们无辜？”
他瞥了眼一旁的轩澈，指尖收紧，眉弓下凹了几分。
“不必再同她废话，动手吧。”
轩澈颔首，唤出天玑阵抛向空中，顷刻之间，一阵邪气从四周蔓延将她笼罩。她提着巳戈朝阵砍去，只见天玑阵纹丝不动。
轩泞白她一眼，轻抚右臂上的伤痕，眉尾似蹙非蹙。
“我是魔尊之女，并非你口中的二殿下胞妹。”
“还有，别白费力气了，此阵乃我父尊耗费大量心血炼化，里头又加了千机引，就算帝尊前来也要费些功夫。”
“况且我们在里头加了千机引，三个时辰后若无你的灵根，便会被腐蚀殆尽。”
三人相视一瞬，一齐瞥向被困在阵中的吉娑后，转身并肩遁去。池旁的晚风带着浓浓的腥甜，她蹲下身，小心地拾起地下的碎玉，眼眶泛起一片水雾。这是玄凌曾经给她的，上面的流苏挂坠是她亲手缝制。她眼睫上挂上一丝水珠，顺着眼睫落下，滴到碎玉上，映得玉更加通透。
“玄凌，你说的不错，能力越大，便要承担更大的责任，我的责任还未完成，老天不会让我就此身陨的，对吗？。”
“我虽然怕疼，但数万年都陪你走过来了，我也不是那么的娇气。”
“只是……我希望遇到一个人，能在我有危险的时候赶来让我靠在他的肩上。”
“我时常想那个人如果是你的话就好了，只是现在你没有来，许是有事耽搁了，或者是不知道我被困在这里，我还是靠我自己吧。”
她敛回心神，盘坐起来，双目紧闭，她不甘自己就此消散，凝起全部灵力聚到指尖，形成一道护障后，将仙法注入巳戈剑内，刺向结界。她渐渐体力不济，护障撕出出一道裂痕，千机引随阵中落下，随着她的鼻尖飘进她体内，她只觉意识渐渐消沉，垂下眼睑，呼吸放缓，指尖开始发黑。
而玄凌躺在榻上，被方才的打斗声惊醒，从寝殿出来后环顾四周，见隔壁大门敞开，她却不见踪影。当即施出寻魄术，一路赶至若柯芬池旁。
他远远瞧见她被困阵中，已然昏了过去，脚步顿时没了往日的稳健，飞身上前。他将巳戈剑从阵中唤出，割向自己的手心处，只见一滴滴清辰血落在巳戈剑的剑刃之上。他眉头猛颤，喉结微动，继续凝起仙法引至巳戈剑上后，提剑朝天玑阵挥去。
只见天玑阵一触到巳戈便渐渐消融，他向前将她打横抱起送回寝殿，安置在榻上，抬手凝息，指尖直接搭向她的腕处，先中指定好关脉，随后食指和无名指分别定好寸脉和尺脉，开始感受着她的脉象。
只见她脉细数而涩，尺部尤弱，毒已伤及肾精，损及先天之本。
片刻后，他移开指尖，眉宇间阴沉的同死人一般，厉声唤来云晏，让其将道泽天尊请来。
一息过后，只见一个佝偻着后背，须发皆白，一袭素衫的老者缓缓走进来。银灰色的短靴跨过门槛，腰间挂着一枚淡青色的坤元玉符，眼间带着一丝刚醒的慵意。还未等他作揖，玄凌起身出言。
“她中了千机引。”
道泽天尊指尖微顿，轻缕白须，言语间似料定一般。
“帝尊不妨去坤元墟的后山上找找。”
“在半山腰上有一种僵蚕，乃鸿源师尊生前所养。”
“将其和胆南星与竹茹一同入药，再辅以陈皮妤茯苓制成苏合香丸，或能救这女子。”
他语锋停下一瞬，目光落向玄凌的下颌。他侧目望着躺在榻上的吉娑，一言未发，只继续听着道泽的话音。
“只是那僵蚕极擅摄人心魂，且极其排斥强者之力，稍不留神便会被其魇住，直至被它啃得只剩一副白骨。”
“唯有意志坚定的真心方能勘破它的梦魇。”
他话音刚落，只见玄凌早已不见踪影，他低头瞥向腰间，腰间的那枚坤元玉符亦随其而去。他沉下头，哀叹一声。
“师尊果然料事如神，若帝尊得知自己便是那姑娘的死劫，以他的脾性，又当如何？”
“当年您自师门叛乱后便再无消息，想必已坐化了吧。”
他的背比来时更佝偻了些，一步步挪回了葳蕤（wēi ruí）殿。
在他回去后，玄凌独自来至坤元墟的后山，山底冷风萧瑟，褪去了炎夏时的那股热流，直钻进他的衣领。他紧蹙着眉头，朝山上走去。此地位于天界的最西处，日光照射到此处时，早已爬过吉娑树的枝头。
三息过后，他来至半山腰，远远瞥见那只硕大的僵蚕。他卸下十成仙法，唤出巳戈，径直上前，眉头渐渐舒展。
他缓缓向前挪动着身躯，僵蚕察觉到他的气息，回身猛地朝他扑去，他后撤一步，提起巳戈朝它挥去，那僵蚕土白色的身躯上多出一道口子，而他的左肩亦裂了道红痕。四周的海棠树被卷起一片片残叶，在他的脚底下打着转。
那僵蚕吃痛，眼底透着红光，再次朝他奔去，速度快似烈马。只见他提剑抵在胸前，但那僵蚕的力气极大，利爪猛地一拍，落在他的胸前。他紧咬牙关，试图咽下口中的那丝腥甜，可那丝腥甜冲破他的牙关，喷涌而出，他唇角骤然挂上一丝鲜红，顺着他的唇角滴在地下。他稍缓心神，提起巳戈再次冲向他的右眼。那僵蚕侧身一躲，张开血盆大口，吐出蚕丝，将他魇住。
蚕丝瞬间缠满他的全身，他双眸渐合，脑海中浮现出吉娑的身影。他上前凑近她一寸，她便往后挪一寸，冲他嘶吼着。他听得有些模糊，一步步凑向前去，只见她转身朝往生台奔去，轻轻一跃，朝下跳去。
他飞奔上前攥住她的衣袖，随她一同跳下去。往生台里的洗髓之息朝二人刺来，他紧紧抱住她，将她护在身前，洗髓之息尽数刺向他的后背，他俯首望向她，终是说出了那三个字。
“我爱你。”
二人的身影随即一同消散，他灵台拽回一丝清明，缓缓睁开双眸，只见他四周的蚕丝渐渐消散，一旁的僵蚕已瘫倒在地。他上前一步，拾起地上的僵蚕，擦去眼睑的余泪，原来她对他而言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他伴着落日继续朝山下走着，渐渐来到他的密室。他将僵蚕和那几味草药投入炼炉，两息过后，苏合香丸制成。
他开炉将其取出，回寝殿清理好伤口，换了件玄衣，方才推开隔壁的寝门，来至她榻前，将苏合香丸给她服下。他坐在榻前静静地看着她，右后脖颈处的吉娑花胎记红得醒目。一个时辰过后，她轻咳一声，双眸缓缓挣开。
她一睁眼，瞧见他的面庞，骤然坐起身来扑向他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脖颈。他眉头微挑，发出一丝闷哼，替她缕好耳鬓的发丝。
“门可还开着，不怕人笑话？”
她鼻头轻抽，双手圈得更紧了些。她听到他方才的那一声闷哼，低首扫过他的胸口，只见他胸口处泛起一片湿润，她凑近一闻，此处泛起一丝腥气。她沉下眉头，轻轻拨开他的领口，只见在玄衣之下，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似是一条蜈蚣。
她哽咽着望向他，还未等她开口，他喉结微动，侧首望向门外的吉娑花。
“不过是些皮外伤，已经包扎好了。”
“倒是你，毒才刚解，先好好休息，这几日的剑法免了”
他拢起领口，起身走向门外，替她合上寝门后，回至隔壁，和衣而眠。门外传来一阵淅沥，空气中除了一丝腥甜外，还混杂着草木的土香。天色昏暗，门外的蟋蟀叫了几声后便停下，顺着太元宫的宫门爬出去，又钻进凌霄殿的门口。
凌霄殿内，皓岳端坐上首，眉宇间藏着一丝阴冷。他厉声将门外之人唤进来后，只见她指尖摸索着腰间的幽绿色玉符，跪在地下。
“今日，少泽可有何异动？”
她紧掐着那枚玉符，下唇咬得泛白。皓岳瞥她一眼，沉声出言。
“你可别忘了，你姐姐萧恬可还在天界。”
她听此，将头沉得更低了些，指尖掐出一道血印，晚风呼啸穿过内堂，将她的黑发吹得凌乱，带起她的一片衣角，露出外袍下的藕荷色衣裙。她两唇相抿，深吸一气，抬手望向他，当初是她自愿留在妖界，便该知会有这么一天。
本尊的小娑不可以有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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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千机引——绝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