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从她的手心处穿过,似是一把利剑,直直扑向端坐在上首的皓岳。他眼睫浅颤,低首望向她,指尖摩挲着手上翠色的玉扳,眉峰间换上一丝柔意,唇角轻舒。
“萧玥,你要记住,情之一字最是虚无。”
“你是天界之人,自当以天界为重。”
她松开双手,指尖渐渐从幽绿色的玉符上移开,低首盯着瓷白的地砖愣了几息,缓缓抬首,鼻尖轻颤,音色沉敛。
“他……他前些时日去了凡世。”
“但具体缘由我也不知。”
他微微颔首,半白的发鬓中随风飘出几缕银丝。晚风褪去了方才的冷冽,轻轻舞动着他的衣袖。鎏金色的衣袖轻轻抬起,又重重落下。
她拱手退下后,独自走在缠满紫藤的廊间,想起初遇少绎时,他还是那个充满稚气的少年。彼时他正在万蛇山上游历,远远望见山顶处的一棵蛇皮树,枝头上正高挂着蛇皮果。他一时嘴馋,上手去摘,竟脚上一滑,摔进了蛇窝。而她一身男子装束,青丝高束,一袭玄衣,替皓岳传完信后,正巧路过此处,便顺手救下了他。
她顿下脚步,抬眸望向夜空中的繁星,找到最亮的那一颗,唇角轻颤,或许在将来,她亦能成为照亮别人的那颗繁星。一息过后,她眸色下沉,轻叹一声,穿过南天门后,径直回到妖界。
回到三毒殿后,她朝寝殿走去,立在寝殿门前,瞥向隔壁,只见隔壁屋内一片漆黑,少泽早已歇下。她推开寝门,缓缓跨过门槛,回首望向门外的蛇皮树,雀鸟已在枝头睡得香甜。她缓缓合上殿门,随着关门的声响落下,心头亦泛起阵阵涟漪。
她躺回榻上,伴着落叶的沙响,双眸渐渐沉下。三个时辰过后,东方泛起一片鱼肚白。门外蛇皮树下的枝叶上,挂着一只公螳螂的残躯。而这只母螳螂,正顺着她昨日来时的路,缓缓爬向吉娑树的枝头。
东方渐亮,雀鸟低鸣。太元宫内的吉娑树下,这母螳螂刚爬上枝叶,便被黄雀啄走,再不见身影。这黄雀倒是聪慧,吃了一只,却吸收了双份的营养。玄凌被窗外的光亮晃醒,起身理好仪容,来至内殿,端起那枚赤玉原石,顺着此前描绘的簪形,继续雕刻起来。
一个时辰过后,簪形初显。他细细打磨一番后,盯着簪上的花纹,唇角轻颤。只见簪头上是一朵吉娑花,中心处还带着花蕊,整体纹样并不繁杂,却在这赤玉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秀丽。
他盯着此簪看了片刻后,将其收回袖中,起身步至吉娑树旁,只见吉娑已在树下练着剑法。他向上一步,眉宇间几不可查地微挑一瞬。
“平日一练剑法不是头晕便是怕疼,如今给你免了倒是自觉。”
吉娑白他一眼,未曾搭理他,继续练着剑法,招式一板一眼,比方才凌厉了些许。他瞥向她挂在腰间的碎玉,唇角微扬,轻挥衣袖,只见那几片碎玉重新拼接到一起,未曾留下一丝缝隙。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立起剑脊,低头望向腰间的玉佩,眉眼轻弯一瞬,随即敛回神色,立腕出鞘。
她正欲起势,他上前一步,从袖中抽出赤玉簪,替她戴到发间,指尖轻触她的发丝,传来一阵微凉。
只见他刚戴上一瞬,一只红蝶落在簪头,触须碰到花蕊,气得振翅飞向远处。
“不错。”
她轻抚簪头,脸颊处染起一层红晕,轻颤眉头,鹅黄色的衣袖在晨风里微微扬起。
“谢……多谢。”
他指尖盈盈一握,颤了一瞬,随即收回,一袭素衣衬得他更加清冷。她抬眸望向他,轻抿下唇,想起一事,沉下眉头。
“对了,少泽和轩澈趁南天门夜晚交班之际混了进来,在若柯芬池旁设下了天玑阵,还在阵中布下了千机引。”
“他们说是要向天界寻仇,我正好瞧见,本想着用你的巳戈剑对付他们来着,可皓泞也在,我一个人打不过他们三个,这才被困在阵里。”
他目光涣散,眉头渐渐沉下,已然褪去方才的那丝柔意。她余光瞥他一眼,并未看到他此时阴沉的脸色。
“那皓泞……说她是轩澈之女,并非二殿下胞妹,没想到她身世竟如此坎坷。”
她盯着地上这那颗杂草出神片刻后,侧首瞥向他,而他回首望向她的双眸,眉间稍稍舒缓。
“膳房中熬着你的汤药,一会儿记得去喝。”
她应下后,继续练着剑法,他余光扫她一眼,见无大碍,回首朝外殿走去。他走进殿内,落座上首,一旁的香炉内冒着阵阵白雾,沉水香的香气绕梁在上空,似是在雨后的竹林深处盛放的一朵茉莉。
他浅吸一口,眉峰微扬,将在门外候着的云晏唤进来。
“这沉水香凝神静气,对她倒是有益,给她送些过去。”
他顿下话音,摊开掌心,只见一株血啼花赫然出现他手中。他将其上前一递,眉眼间瞧不出一丝波澜。
“还有,将这血啼花移栽到凌霄殿门口,当心上面的倒刺。”
他微微侧首,拿起一旁的医书继续翻看着,虎口处裂出一道极细的口子。云晏躬身上前,接过血啼花后,领命退下。路边随声唤来名仙婢,将沉水香之事安排妥帖后,来至凌霄殿门口。
近日皓岳被四海兵权之事缠身,头痛欲裂,自是没心情再去若柯芳池赏莲。他处理完政务出来之时,恰巧碰见云晏在门口处铲着沙土。云晏回首与他相视,缓步向前,浅浅一揖,月灰色的仙袍上蹭到一块红泥。
“见过天君,帝尊近日偶得两株灵花甚是喜爱,心中想着天君,便让在下分出一株来移栽到此处。”
他定睛一看,唇角抽搐一瞬后,向上挤出一抹弧度。
“帝尊有心了,时时刻刻念着本君,待本君有机会,定亲自前去向帝尊道谢。”
云晏淡然一笑,走向一旁的土坑前,将血啼花中下后,只见红色的花苞骤然绽开,倒刺处开始返起嫩绿,明黄色的花蕊似金子一般夺目。他负立一旁,脸色铁青,待云晏走后,拂袖回至殿内,拿起桌案旁的一颗龙眼果,果皮骤然凹陷,汁水流过他指尖,滴落在地。
而云晏离开凌霄殿后,并未直接回到太元宫,转头来至安华殿内,只见云泠正坐在院内,刚给孟妤染完指甲。凤仙花和着白矾的香气,夹着一股淡淡的草香。她正神色专注地为孟妤解着绳扣,并未察觉到他的身影。
孟妤轻唤她一声,给她使了个颜色后,抽过双手,将绳扣一一解开后,将手浸到一旁的木盆之中,洗净双手,用丝帕擦干,抬眸望向二人。
云泠瞧见哥哥的身影,疾步奔向前,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番。
“哥哥,你怎么来了?”
云晏唇角轻舒,目光扫过她头上的簪花,气色红润,整个人胖了一圈。
“今日恰好出宫为帝尊办些事,顺道来看看你。”
孟妤起身,瞥向二人,藕紫色的衣裙处沾染了一小块红渍。
“你来得正好,我要去找你家帝尊一趟,你们兄妹二人随我一同去吧,路上也好多说说话。”
外头日光正盛,地气蒸腾,三人一同来至太元宫内,走进外殿,只见玄凌正独自对弈,吉娑在一旁翻看着闲书,天青色的衣衫倒衬得她多了几丝清冷。她听见一阵脚步声,放下书卷瞥向门口,起身迎向前。孟妤扫她一眼,又瞥向一旁手执白子的玄凌,音色间染上一抹谑意。
“你们二人共处一隅,一个看书,一个下棋,倒真是一片岁月安然。”
她轻拽孟妤的衣袖,耳根微红,将头沉低,余光恰好落在玄凌的银靴之上。孟妤侧过身来将她打量了一番,敛回笑意,眉头轻蹙。
“听说你受伤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正欲出言,一旁的玄凌落下白子,敛色沉言。
“轩澈和少泽同谋设下天玑阵,又在阵中种下千机引。”
孟妤的眉头蹙的更紧,刚染完的指甲处依然被掐出白晕,额上的花钿被挤得拧在一起,侧首望向她。她与孟妤相视一眼,在其跟前转了一圈,向前凑近一寸,发间的赤玉簪随着她的脚步,在日光的照射下发出阵阵极淡的光晕。
“孟妤姐姐,我没事。”
“是……是帝尊救了我。”
孟妤见她气色如常,方才宽心,拉着她做到一旁,一起看着闲书。直至外面日光昏暗下来,方才起身走向门外,带着云泠回到安华殿。
夕阳西下,待孟妤走后,她放下手上的闲书,同他告辞后,回到寝殿早早歇下。她躺在榻上,回想起那晚少泽所言,轻噫一声。他也是个可怜之人,为了姨母姨父不惜做到如此地步。她思绪渐渐消沉,待她合上双眸,外面的天色已然鸦青一片。
而妖界的三毒殿内却依然泛着微光。少泽端坐上首,批阅着公文。萧玥本欲回屋睡下,见他屋内泛着亮光,给他倒了杯温茶送了过来。
“尊主,属下给您倒了些热茶,喝完后您早些歇息吧。”
他放下手上的朱笔,瞥她一眼,唇角微扬,接过温茶一饮而尽后,将茶盏搁在一旁。
“萧月,这整个妖界的侍卫之中,就你对我最是忠心。”
“放心吧,当年的恩情我记着,日后若你有心仪的女子,尽管告诉我,我给你赐婚。”
她眼睫微颤,拱手相言。
“那就先谢过尊主。”
“天色不早了,属下先告退,尊主也早些歇息吧。”
她回首朝门外走去,跨过门槛,微风将她玄色的衣袍微微拂起。她躺回榻上,熄了烛火,和衣而眠。隔壁的烛火亦灭,少泽侧躺在榻上,榻边依旧放着那双旧靴,上头一丝尘粒都未曾沾到。
寅夜沉青,三毒殿门外的微风卷下一片蛇皮树上的残叶,飘至玄凌的寝殿门口。寝殿内,他躺在榻上辗转反侧,被一阵微风吹醒,睡意全无,遂起身沿着青石路,闲步至若柯芬池旁。他正欲向前一步,却忽然察觉到一丝魔息,骤然沉下眼睑。
“那日将小娑救出来后,这阵法理应一同覆灭才是。”
他随即往回走着,池边的晚风裹着一丝青苔的霉味窜进他的鼻尖,他轻叹一声,加快了些脚步,素衣上的金纹在池面的映衬下发出一层细细的浅光。
感谢大家喜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送簪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