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源强咽下喉间的血腥,浑浊的眼眸死死盯向他,素色的长袍早已破得不堪,血迹和着飞尘,将这袍子上的银线染得不清纹样。
“你就如此相信你所看到的吗?”
他冷哼一声,唇下的旧疤微微一颤,绛蓝色的衣袍底下沾了一丝鲜红,银靴鞋面上被冷风拂上了一小片污泥。
“眼见为实,我不信自己的双眼,难道信你?”
他眼中的怒意更甚,挥起散魂鞭朝鸿源打去,使出了十成的力道。鞭身擦过冷风,发出一声声细响,眼见鞭身就要碰到鸿源的衣袍之际,只见他猛地咳嗽一瞬,拼尽全力发出一声嘶吼。
“倘若我告诉你,杀害你姨母姨父的凶手另有其人呢?”
少泽眼睑轻颤,指尖将散魂鞭掐得更紧,高束的黑发随着晚风微微舞动着。他将眉尖沉下一瞬后,俯首望向鸿源,似是料定一般。
“就算不是你杀的,可你偏宠弗苣,这总是事实吧?”
“当年他初来乍到,还未行授符之礼,没有弟子袍,你说我们身形差不多,便让我将弟子袍借给了他。”
“我那时多信你啊师尊,可你呢?”
“你说让他先穿着我的弟子袍,届时给我补上,可后来你给、给我补上了吗?”
“不,你没有,你明明知道弟子袍在坤元墟中有多重要,一旦失去弟子袍,便会被坤元墟内的仙泽侵蚀灵根,但你就是没有给我。”
“我去问弗苣讨要,你不让他还我,这便是你的做派。”
他眼眶中已经起一丝朦胧,唇角处触到一丝腥咸,手上的散魂鞭便再次扫过鸿源的衣袍,在上面绽开一朵艳红的血花。
鸿源的衣袍已然看不出衣衫的样子,他被鞭气震得咬紧牙关,轻咳一声,唇角冒出一丝深红,顺着下颌滴落在地。他咬牙缓了片刻后,音分提高几分,目光落向少泽的衣领。
“那是因为衣料你的弟子袍中有你姨母的绝笔信!”
“你姨母是我的师妹,我怎会忍心杀了她?”
“当年杀害你姨母姨父的凶手是少骞不是我!”
少泽心绪梢定,喉尖微动,收起散魂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字未言。而他目光缓缓从衣领处移向洞外,长叹口气,音色沉下几分。
“少骞并非你的亲叔,他是当今皓岳天君的胞兄皓辰!”
“当年他不满老天君将天君之位传给皓岳,心生恨意,便服下了洗髓丹堕入妖道来至妖界。”
“后来他步步为谋,先是成了你父尊身边的重臣,后来又制造妖界内乱,让你父尊战死沙场。”
少泽听此咬紧牙关,眉头沉得吓人,发间的玉簪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鸿源稍顿话音,瞥他一眼,继续出言。
“你母亲生你之日得知了你父尊的死讯,动了胎气,生下你后便撒手人寰,临终前将你托付给了你姨母。”
“再后来,你姨母将你送来坤元墟,他打听到你的下落后,找到了你姨母,逼她将你交出来,你姨母不肯,便将你姨母给一剑刺死,你姨父回来后撞破他做的好事,也被他一剑刺死。”
“这些都是你姨母在绝笔信里的记下的,那绝笔信就在你弟子袍左袖的夹层里,当年我将弟子袍给弗苣是因为他没有命符,他们察觉不到他,我这是在护你!”
少泽向前挪动一步,瞥他一眼,眉头轻舒,微微颔首,袖口处方才被风吹起的卷边又翻了过来。
“不错,当年师门叛乱后弗苣的确将弟子袍给了我,其实那封信我早就看过。”
“所以后来在他上位后,我便联合玄灵两族一齐推翻了他,他虽有寒妖族支持,但一族自然比不过两族势力庞大,他早死在我的散魂鞭下。 ”
“不过这也不能怪我,是他自己昏庸暴戾,连三域的纷争都处理不好,失去民心,我只是抓住时机,为我父母还有姨母姨父报仇罢了。
他瞥了眼鸿源,侧身朝向洞外,轻叹一声,下唇咬得泛白,鬼面榕下被月华映出一片树影。
“只是这还不够,我要整个天界,为我姨母姨父,为我父母陪葬!”
“至于师尊你,不过是我的一枚棋子罢了,我知道师尊你法力高强,所以便用我自己的妖魄设下结界,您果真没让徒儿失望,还是一如既往地心软。”
他朝洞外走着,身形渐渐消失在万毒窟洞前,直至被黑夜吞噬。他回到三毒殿内,从桌案上拿起这封绝笔信后躺回榻上翻看着,眼角的余泪滴到信上,浸染了一小块墨迹,所幸范围不大依旧能看得清。
直至天色已然灰白起来他方才入睡,信件在他枕边,墨香伴着他入眠。两个时辰过后,旭日初升,天上一片清明,那只蓝蝶从鬼面榕的枝头上醒来,振翅飞向坤元墟门外。
凌霄天界的坤元墟内,仙雾缭绕,丹鹤啼鸣,大门处散发着阵阵霞光,青石台阶下映出两侧的菩提树影。云晏同道泽一起走进最深处,二人一左一右沿着墙边寻找着蛛丝马迹。只是越往深处走,云晏的头便会时不时发出一阵剧痛。
道泽见他有些萎靡,上前扶住他,待稍缓片刻后,二人继续朝里走着。两个时辰过后,云晏在一个拐角处发现了一枚散发着金光的物什,他将其拿起来捧到手中仔细端详着,只见他刚凑近一寸,那阵金光便刺了他一眼,他的意识渐渐消沉下去,
一旁的道泽回身见他倒在地下,疾步向前,将他扶坐起来,瞥向他手旁的物什,心下了然。两息过后,云晏缓缓睁开双眸,抬手轻挠头顶,望向一旁的道泽。
“师……师兄,我想起来了。”
道泽将他扶起来,拾起地上的那个散发金光的圆盘,仔细端详着,只见通体浅金的圆盘中心处刻着风水八卦。
“这是师尊留下的天罡罗盘,既可恢复遭到重创后失忆之人的记忆,又可凭借上面的卦象找到师尊。”
”此前我曾学过这启用之法,事不宜迟,我们赶紧找到师尊。“
他抬手催动术法,只见罗盘骤然飞至半空,显现出卦象方位,二人跟随着卦象,一路来至万毒窟洞前。他沉眉,没想到师尊真的还活着,更没想到竟会出现在这万毒窟内。
二人施法打开洞口的结界后,缓缓走向洞内,只见铁柱上赫然拴着一位老者,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双手粗糙的似是树皮,衣衫褴褛,满身的血印。
云晏立即上前为鸿源结下镣铐,这些年跟着玄凌,他学会了不少术法,这些个结界之类的自是难不倒他。
三人师徒再次相见,未有过多的寒暄,一齐奔向门外,未感逗留片刻。殊不知少泽在二人打开洞内结界开始便感到了这丝异动,一直躲在鬼面榕后看着三人。
这不过也是他棋局的一部分罢了,当年那个罗盘正是他在劫了鸿源后丢下的,他就是要让天界之人看看,他们引以为傲的天尊长老在他这万毒窟被折磨的样子,届时天界定会暗自筹谋为他报仇,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看着三人的背影朝太元宫的方向渐渐消散后,转身回到三毒殿内,端坐上首,拿起朱笔批阅着公文。
晌午日头高照,太元宫内,吉娑将香囊送到安华殿回来后,便带着做好的玉带来至外殿。
玄凌正坐在上首翻看着一……一本凡世的画本,与他素日的清冷格格不入,他一向不喜凡世这种情情爱爱的话本,如今却看得神色专注,只因他看到前些时日她经常翻看着这话本,还时而落泪,时而大笑,便想着闲来无事细看一番。
他听到一声轻快的脚步,放下话本,抬眸一看,只见她将两条玉带放到案前,一条通体白玉,刻着丝丝金纹另一条由墨玉制成,没有繁杂的纹样,同他衣衫倒是相配。
他正欲出言,只见她红着耳尖奔出门外,嘴里小声嘟囔着。
“我……我答应你的玉带做好了。”
她奔回寝殿后,坐在案旁摆弄着案上的青玉花樽,而他望着她离去的身影,唇角轻勾,拿起两条玉带回了寝殿,一袭素衣配了这条白玉金纹的玉带,远远望去整个似是散发着一层白光。
他换好衣衫后,缓缓走出殿外,先去了若柯芬池旁转了五圈后,一路沿此将整个天界又转了两圈。路过安华殿时,孟妤正在殿外给吉娑树浇着水,见他今日如此反常,瞥向他腰间的玉带,俨然是女儿家的精细做工,瞬间了然,白他一眼。
“差不多得了,知道你女人给你做了玉带,别臭显摆了。”
他瞥她一眼,言语间依然挂着一丝淡然。
“本尊记得你在凡世也做过一条,怎么从未见皓珉带过?”
孟妤余光扫他一眼,未同他计较,继续给吉娑树施起了花肥。而他继续朝前走去,路上偶遇了不少仙家,只当没看见,继续转着。一旁的两个仙家沉着头,窃窃私语。
“哎,帝尊平日甚少出门,今日将整个天界转了没有十圈也有个四五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另一位仙家淡然一笑,缓缓出言。
“你啊,没发现帝尊方才腰间的那枚玉带吗?”
“那精细做工一看就是女儿家做的。”
旁边这位仙家似懂非懂地微微颔首,唇角的笑意未曾压下。
“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原来帝尊这是陷入情网之中了啊。”
二人相视一眼,各自回了宫内当差,而待二人走后,他回寝殿内又换上了那条墨纹玉带,继续又沿着方才那条路开始转着,直至傍晚方才回到太元宫内殿,翻看着在几案上的医书,好似什么事都未曾发生一般。
夜晚的天空似是一朵泼了墨的牡丹,云絮勾勒出牡丹的花形,月是那花蕊,繁星是那花瓣上的露珠,随着一阵轻风拂过,飘出一层淡淡的暗香,直透入葳蕤殿内。
道泽端坐在案前,望向案上端放着的生厄钟,长叹口气,拿起生厄钟朝太元宫走去。
三息过后,他来至太元宫内殿门口,待云晏通传完毕后,缓缓推开殿门,佝偻着身躯缓缓入内,满头的白鬓在月光的照映下泛出丝丝银光。
他额前冒出一丝细密的汗珠,喉结微动,将生厄钟呈上前。只见玄凌放下医书后接过生厄钟,眉头骤然猛蹙,喉间微动,抬手唤来巳戈指停在他喉尖前一寸,与傍晚闲庭信步之时判若两人。
“你当本尊好糊弄吗?”
道泽立即后撤一步瘫跪在地,重重叩首,手心处亦出了一层细汗,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生生将其咽下,后背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眼眶不断的翻涌着,膝盖处沾染了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枯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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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显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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