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公公来到凌云坞的第三天,周姝出嫁了。这场婚礼吸引了不少扬州百姓围观,凌云坞是个出手阔绰的大帮派,京城皇室更是掌握着整个国家的财富。凌云坞包下了扬州最好的酒楼,摆上了整整三天的流水席;韩公公吩咐下去了,给每一个来吃流水席的人一封红包。一时之间,整个扬州城里都弥漫着喜庆的氛围。
周姝穿好嫁衣,由丫鬟搀扶走到正堂,周庭与周林氏已坐在主位,周姝跪下来,对着堂上二老磕了个头。她的生母耿氏是周庭的妾,没有资格来到正堂,只能悄悄躲在后面,看着自己的女儿拜别生父嫡母,远嫁京城。
“嫁了人后,要好好侍奉长辈,恪守妇道。”周林氏道。
“……长大了,嫁人了,要照顾好丈夫,更要照顾好自己。”周庭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内心叹了口气。他走上前,将周姝扶起,低声说道:“我对不起你们娘儿俩,你且放心去吧,你姨娘自有我与你母亲照顾。”
“谢过父亲。”周姝低声应道。周林氏也走上前,又对她说了几句体己话。无非是叫她谨言慎行,不要叫京城里的勋贵看笑话。
“谨遵母亲教诲。”周姝说道。她抬起头,悄悄往人群后面看,看到了眼里含泪的耿氏,鼻头一酸。她赶忙低下头,不让别人发现她的异样。
“去吧。”周庭道。
“拜别父亲、母亲。”
周姝站起身,由着身边的人搀扶着她走出凌云坞,上了花轿。周姝端坐在花轿内,轿外,韩公公隔着绣着祥云牡丹花纹的轿帘对她说道:“娘娘,咱这迎亲队伍先行至码头,届时您跟着嬷嬷上船,咱们走水路,三日便能到达京城,这三日便先委屈娘娘了。”
“我晓得了,这三日便劳烦您了。”周姝柔声说道。自从京城传来风声说要给她赐婚,周林氏便花重金请来了曾在宫中伺候过贵人的老嬷嬷,为她教授贵族礼仪。过了一段时间后,周姝身上已然有了京城贵女温婉端庄的样子。
韩公公见她应了,便走到了迎亲队伍前头。外头吵吵闹闹的,轿子里却是一片寂静。周姝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从今以后,她就再也不是无忧无虑的凌云坞大小姐了,她见不到姨娘了,吃不到扬州的糕点了。京城路途遥远,风土人情与扬州截然不同。这些天,她的内心彷徨害怕,却又要安慰伤心欲绝的耿氏,只能强颜欢笑,她想哭,可她又不敢哭。如今四下无人,泪水又在她眼眶中氤氲。
正当她多愁善感时,轿子停下了。
“奴婢给王妃娘娘请安。”
周姝听到轿外行礼请安的声音,回过神来,低低地应了一声:“起来吧,不必多礼。”
“小姐,咱们到码头了。”
周姝掀开轿帘一角,一个丫鬟弯着腰低声对她说道。这是自小伺候在周姝身边的一等大丫鬟,毓秀。
“船上来了位嬷嬷,领着好些人,说是要迎您上船呢。”毓秀说道。
“我知道了,扶我出去吧。”
毓秀应了声是,让候在轿门的小丫鬟掀开轿帘,她小心翼翼地将周姝扶出来。周姝头戴凤冠,身着厚重的嫁衣,手持团扇,还要保持端庄的仪态,挪动地极为不易,只能让毓秀在左手边搀扶着她。她刚一下轿,便察觉自己空着的右臂被人稳稳地馋住。
“王妃娘娘金安,老奴是太妃娘娘派来照顾娘娘的。嫁衣沉重,还请娘娘随老奴上船,休整一番。”嬷嬷说道,边说边搀着周姝往船上走。
多了个人替她分担重量,周姝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她轻轻吁了口气,问道:“嬷嬷贵姓?”
“娘娘折煞老奴了,王府里都叫我张嬷嬷。”张嬷嬷诚惶诚恐地说道。
“有劳张嬷嬷了。”周姝道。
周姝由着张嬷嬷将她扶进卧房,由张嬷嬷带着丫鬟们伺候她梳洗,换下厚重的婚服。张嬷嬷看着端坐在梳妆台前,正在被毓秀梳发的周姝。这凌云坞的大姑娘,虽说才刚刚及笄,颜色稍显稚嫩,但形容姣好,体态端庄婀娜,小小年纪已有倾国美貌,倒也是担得起她的名字——“姝”。
见周姝梳洗完毕,张嬷嬷笑道:“这三日娘娘且在船上安心待嫁,太妃娘娘吩咐过,让老奴为您介绍京中的世家贵族,好让娘娘知晓。”
周姝听了,点点头,对着张嬷嬷莞尔一笑:“有劳张嬷嬷,待我进门,定会亲自谢过太妃娘娘的恩典。”
“太妃娘娘说了,只要王爷与娘娘能够举案齐眉,娘娘为王府开枝散叶,她老人家也就舒心了。”张嬷嬷笑道。
周姝听了,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她拿帕子遮住嘴角,眼神示意毓秀。毓秀会意,将早就准备好的一个荷包奉上,呈给张嬷嬷。
“我不是京中人士,对京城不甚熟悉,幸得嬷嬷教诲。京城到扬州路途遥远,嬷嬷舟车劳顿,这是我的一份心意,嬷嬷且拿去吃酒吧。”周姝弯了弯眼,娇声说道。
张嬷嬷弯腰接过荷包,里面是三贯钱,分量不轻,她对着周姝福身,语气更加殷切:“老奴多谢娘娘赏赐,娘娘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老奴一定为您办到。若是无事,老奴便退下了。娘娘就在此歇息,荣郡王府的人就守在外头,有什么吩咐,您喊一声便是。”
“好。都退下吧,毓秀留下伺候。”周姝道。
周姝看着张嬷嬷领着丫鬟们退下,将门关上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姑娘这是怎么了?”毓秀扶周姝到美人榻上躺下,为她按摩小腿。见周姝神色忧愁,半无嫁为人妇的喜悦。
“我在想,这京城的规矩,可真是繁琐。”周姝说道,她对着毓秀无奈地摇了摇头,问道:“你瞧着那张嬷嬷,如何?”
“看着是个好相与的,郡王府的下人对她也是十分尊敬,应当是太妃娘娘身边的心腹。”毓秀斟酌着说道。
“不过是娶个用来冲喜的白身继室过门,用得着派自己的心腹过来么?”周姝说道,“我虽长在民间,不曾听说过我的这位婆母。可是,能在丈夫早逝后,凭自己的一己之力撑起整个王府,将自己的儿子培养成才,想必这位太妃娘娘并非等闲之辈。”
“姑娘……”
“我的这位婆母,看来还是不太放心我呢。”周姝苦笑,她看向门口,透过窗纸那隐约的人影。不仅有负责伺候她的婢女,还有好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毓秀也看到了。
“单凭这几个人,就想制服您么?”毓秀不屑道。怎么说周姝也是江湖大帮派出身,看着柔柔弱弱的,却也功夫了得,外头这几个家丁,恐怕还真制服不了她。
“太妃娘娘这是怕我半路逃跑呢。”周姝说道。她内心嗤笑,觉得老太妃多此一举。一转念又想到荣郡王那克妻的名声,心下黯然,忧愁再次占据她的心间。
“姑娘。”毓秀站起来,伸手为周姝按摩头部,安慰道:“姑娘小时候不是请天师算过一卦么,天师说了,姑娘是顶有福气的命格,将来是要享大福的。”
“那也得有命享才行。”周姝闭着眼苦笑。有福?有福她会嫁给一个克妻的鳏夫吗?哪怕这位鳏夫权势滔天。一想到自己嫁过去后就要为人母,照顾原配留下的孩子。若是,若是那荣郡王要巩固世子的地位,不让她生孩子,那她……
一想到这儿,周姝鼻子一酸,险些就要落下泪来。
毓秀见自家娇生惯养的姑娘满脸愁容,也不知如何是好。她怕周姝忧思过重,哭坏了身子,便出去命人熬了一碗安神汤,伺候着她喝下。
周姝喝了具有安眠作用的安神汤,没过一会儿就困了,她见天色渐晚,便吩咐下去不用晚饭,径自睡下了。
此时此刻的京城,荣郡王府,老太妃的住处贤庆堂,荣郡王柴勋正在同老太妃一起用饭。
老太妃出身世家豪门,最是讲究礼仪,但唯独在用膳时不爱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喜欢和小辈们聊天儿谈论家事。如今,她就在与柴勋谈论柴勋的继室——那位从扬州来的王妃。
“早先你总说,你不喜后院有太多女人,不愿纳妾,我不强迫你;我送到你房里的人你不喜欢,我也依你。可我老了,这王府的担子,迟早得有人接过,内宅之事,总得有个女主人坐镇。”荣老太妃说道。
柴勋没有说话,他拿起汤碗,一旁布菜的小厮立刻接过,为他盛了一碗汤。他从小厮手上接过盛满汤的汤碗,闷头喝着,也不回话。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可你总得为你儿子着想。大房两口子整日虎视眈眈地盯着爵位,你觉着没有母亲护着,沣哥儿在这王府里过得能好么?”
因为提及到了世子,柴勋眼神一动,放下了汤碗。
老太妃见状,又絮絮叨叨地说道:“沣哥儿年幼体弱,自打出生就没了娘,你就算再怎么疼他,那和母亲给他的关爱也是不一样的。”
“母亲。”柴勋无奈地唤了一声,“沣哥儿住的院子离大哥的住处远得很,身边的下人都是您与儿子精挑细选过的,平日里他们根本碰不到沣哥儿。儿子每日下了朝办完差,都会陪着沣哥儿温书用膳,陪他锻炼身体,您又何苦多此一举呢?”
荣老太妃听了,伸手拂去丫鬟为她布菜的手,将筷子往桌上一放,神色已然有些不悦:“多此一举?你办完差都多晚了,你心里还没点数?打理家宅、抚养子嗣本就是女人的事,你们大男人照顾起人来本就不如女子细致还跟着瞎掺和。而且,你也不去外头听听你的名声,整个京都都在传你克妻克子!你要是再不娶妻,我只怕你父亲夜半托梦,指责我没有尽到母亲的义务。”老太妃说着,就拿起帕子摁着眼角擦泪花儿。
“母亲……”柴勋起身,想要靠近老太妃,却被她躲开。
“那位周家姑娘,钦天监的人说过了,命格是极好的。性格我也着人打听过,虽出身江湖,但嫡母也是书香世家,教养方面不会出错。”老太妃说道,“我知道,你对我先斩后奏心有不满,但若我不进宫请旨赐婚,只怕你都不会想起这一茬儿。左右圣旨已经赐下,你想反悔也没门儿,不如听我这老婆子一句劝,好好与那周氏过日子。你身边有个贴心的人照顾着,我百年之后,也能放心地去见你父亲。”说着,老太妃又哽咽了起来。
老太妃这一哭,身边的小丫鬟忙轻声安慰着,柴勋也走到老太妃身边,柔声安慰:“我听母亲的,我依您的。阿娘快别哭了,当心哭坏了身子。”
柴勋哄着老太妃,过了一会儿才让老太妃止泪。柴勋又伺候着老太妃净面后,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见柴勋接受了这门婚事,老太妃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地,脸上也有了笑意。她捧着一碗参汤,与柴勋聊着家常。
“沣哥儿的身子最近怎么样了?”荣老太妃问道。荣郡王世子柴沣前几日去了郡王府在城外的温泉庄子上休养,这几日一直不在府中,老太妃许久不见孙子,心里挂念得紧。
“前阵子圣人命张太医给沣哥儿开了个养身的方子,日日喝着,如今已好多了。”柴勋道。一说起自己的独子,柴勋的眼神就软和下来。他本就长得好,一双温柔古典的瑞凤眼,笑起来令人觉得如沐春风,一旁伺候地丫鬟看了都忍不住红了脸,偷偷地打量着他。
“沣哥儿喜欢那温泉,得空就多去泡泡。只是再过几天周氏就要进门了,若是沣哥儿不在,别人难免会说闲话,明儿就去把他接回来吧。”老太妃说道。
“儿子明白。”柴勋答道。他坐在贤庆堂又与老太妃说了会儿话,等到老太妃有些困了,才起身告退,去了自己的书房。柴勋一出了贤庆堂,他的心腹小厮方谦就跟了上来。
“王爷,九爷来了,在书房里候着呢。”
柴勋的脚步没有停顿,“我知道了,让人泡壶毛尖给九爷端去。”
“王爷!”方谦唤道。他靠近柴勋耳边嘀咕:“容月姑娘吵着说要见您……”
闻言,柴勋走得更快了:“不见!”
荣郡王府书房。
柴勋吩咐下人们都退下,自己独自一人进了书房。书房里,一位青年男子坐在书案前,正仔细端详着柴勋写的奏折。他见柴勋来了,笑道:“堂兄不会介意我不请自来吧?”
“介意就不会给你上茶了。”柴勋说道,“齐王殿下好端端的怎会来我这里,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
“没有,我听说圣人给你下旨赐婚的消息,就想着过来瞧瞧你。”柴勤揶揄道,“听说那周氏是扬州城有名的美人儿,堂兄,你有福了。”
柴勋听了,抄起桌上的糕饼砸向柴勤,却被对方一把抓住,放在了案几上。
“寻常人能娶到这样一位美娇娘,怕是要乐得合不拢嘴。”柴勤说道,“也只有你一脸不情愿的了。我瞧着王府里张灯结彩的,想必再过不久,新王妃就要进门了。”
“臣听说,母亲进宫请旨的时候,齐王殿下就在圣人身边伺候笔墨。”柴勋语气凉凉道。也不知道劝劝皇帝和老太妃,就这么由着他们定下这门婚事。
“这……你也知道,圣人对四伯的死一直有愧疚,四伯母久不进宫,一来就哭着求阿爹下旨,阿爹还能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呢?”柴勤摸了摸鼻子,讪讪道。
“你也知道,我并没有续弦的意思。”柴勋叹了一口气。他自己也知道,京城中到处都在传他克妻克子,柴勋不介意,不过是不痛不痒的流言,就可以帮他阻挡一帮觊觎郡王妃之位的贵女,他又何乐而不为呢?
“你总得为沣哥儿着想,他还小,不能没有母亲。”柴勤说道,“阿池现在才满一岁,日日黏着王妃。沣哥儿懂事,虽然不说,但也是渴望母亲的关心和照料的。”
“合着你也是来给我当说客的。”柴勋冷笑。
“这……”柴勤一噎,“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只是看着沣哥儿可怜,那么小的孩子,没有母亲照顾。”
柴勋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有些头痛地按了按鬓角,“这件事就不要再说了,我心里有数。无事不登三宝殿,不知齐王殿下有何吩咐?”
柴勤乐呵呵地说道:“还是堂兄懂我,是这样的……”
柴勋:全家都催着我二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 启程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