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众人退去,前厅的门被轻轻掩上,发出一声闷响。

只剩宋蝉一人跪在冰凉的地上。

膝盖硌的生疼,寒意顺着骨头爬上全身,可她不敢擅动。孙惠言已经被押走,可金钗和信笺总归是从她的房中搜出来的,洗不清的偷窃嫌疑还压在她头上。

上座的高掌事没有发话,只是沉默的看着赃证,这份悬而未决的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显沉重。

宋蝉盯着膝盖下地砖的缝隙,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是会被带走严刑拷打再审问一番,还是就这么浑水摸鱼的了结了?

她实在煎熬,与其这样悬着,不如先开口探探口风。

“请高掌事明鉴。”宋蝉抬起头,仔细观察着高掌事的神色,缓缓说:“偷盗者熟悉院内守备,对我和孙良媛的行踪也了如指掌,还能精准将赃物放入学生房中,这绝非外人能为...”

话说到一半,宋蝉忽然停住了。

一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她混沌的思绪。宋蝉心想,绘制守备图的是自己,探查过巡逻路线的也是自己,而她把这些汇总在一起,全部告诉给了一个人,程映。

那些她亲手绘制的图,那些她一点一点摸清的守备规律,难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一刻?这些东西,被程映反手拿来又栽赃给她,让她现在连辩驳都辩不清。

是她自己,把自己的脖子送进了这根绳套里。

若真如她所想,此刻更不能轻言推断下去,宋蝉只能先囫囵的洗清自己的嫌疑,

“学生斗胆猜测,此人是要借我之手,行一石二鸟之计。首要的是将孙良媛的家书公之于众,其次是要借我脱罪,洗清嫌疑。”

高掌事坐在上首,目光落在跪着的宋蝉身上,凝神细思。此事牵涉甚广,若说这农家出身、谨小慎微的宋蝉,有动机去设计扳倒孙家这等树大根深的权贵也实在牵强。

宋蝉入学时日尚短,人脉浅薄,平日行事更是谨小慎微,从不出头。课业也只在中游徘徊,既不惹眼也不招恨。就算此时她能把孙惠言拉下水,上面还有的是人顶着,怎么也轮不到宋蝉拔尖。这害人图的什么?

怎么看,她都不像有那份手腕和魄力,更没那个动机。

可赃物确确实实是从宋蝉房里搜出来的,可谓铁证如山。高掌事再觉得蹊跷,心中再倾向宋蝉无辜,却也不能凭这个推断就判她全然无罪。

高掌事清清嗓子,缓和语气道:“此事已远超学院内斗,乃欺君重罪。我不能因孙惠言有罪就释放你,但我会尽快查清真相。在此之前,我会将你安置在一处单独的居所。待巡察使来后你要作为证人,或能洗清嫌疑,或能戴罪立功。”

“是。学生愿意等高掌事查明真相。”宋蝉见此事还有转机,连忙拜谢了高掌事。

自此,高掌事将宋蝉安置在了自己院落内的一间僻静的客舍中。

这客舍远不及宋蝉先前居住的那间屋子。陈设极其简单,桌椅家具也漆色斑驳。屋子唯有一扇窗户,却偏偏正对着高掌事书房的一角,里面的人只需抬眼,便能将宋蝉这屋里的动静尽收眼底,这显然是刻意安排的。

屋里没了那些成日进进出出的侍女,倒让宋蝉松了口气。她最怕的就是被人伺候着,一举一动都落在旁人眼里评判,如今虽被软禁,却落得个清静。

只是门外多了两个仆妇看守,身材壮硕、面容肃穆,沉默得像两尊石像。

宋蝉在屋里转了一圈,打量着那张窄硬的床铺。这屋子在她看来还算不错,比她在桑林县树林里的屋子还强些。她扯了扯嘴角,在床边坐下,倒也没觉得多难熬。

这样被困了十余日之久,宋蝉的活动被彻底禁锢在这方寸之地,不敢轻举妄动。

起初,宋蝉心态倒好,既然出不去,倒可以借此良机静心温习葛夫子教过的典籍,又能潜心练习画技不被打扰。

可随着她的笔触越发熟练,心态却变得越来越焦灼。

前几日,便是首次月度考核的日子。宋蝉能听见远处讲堂隐约传来的动静。开考的钟声,散场的人声,那些脚步声来来去去,却没有一个是朝她这边来的。

她只能坐在这间狭小的屋子里,透着窗使劲往正厅那边看去,听着那些声音起落,想象着同窗们伏案答卷的样子,想象着成绩张贴出来后,谁在前谁在后。

而她呢?

学院的消息宋蝉丝毫不知。她不知道自己的水平在同窗中究竟如何,不知道错过了这次考核要如何弥补,更不知道自己还要被困多久。那些曾经可以用来静心读书的日子,如今每一刻都变得难熬起来。

学院外面的消息宋蝉也是丝毫不知。

孙家窥探宫闱之罪,如同一块石子投入朝堂这潭深水之中。事不算大,可激起的涟漪却远超想象。

此事报至朝廷不过数日,弹劾的奏章便随之而来。往日与孙家不睦的官员率先发难,直指孙家此举绝非简单的治家不严,而是要逆天而行,意图用承天监万里挑一的女官遴选来篡改国运。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逆天而行、篡改国运。这八个字若成真,孙家必将株连九族、满门抄斩。这罪名实在严重,使得与孙家略有交情的官员们,此刻也不敢再为其声援,生怕牵连到自己。

与此同时,深宫之内亦是暗流涌动。孙家在京中的最大倚仗保宁郡主,闻得弹劾的消息后当夜便卸去钗环,身着素衣请见。她未曾过多为孙家辩白,只是极力撇清自家与孙氏旁支的关系。

保宁郡主将此事定性为糊涂与蠢钝,试图洗刷那最要命的逆天指控,为家族核心的利益关系保全一线生机。

然而,逆天之言一旦种下隐患,天威难测,决断只在一念之间。

与朝堂的暗流涌动相比,宋蝉关在客舍里的日子过得已然算是平静。笔墨纸砚一样不缺,饭食也按时送来,除了不能踏出房门,一切仿佛与往日并无不同。

她不知道,巡察使已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如何处置孙家、如何整顿遴选的密报也将随之而来。她也不知道,高掌事与知府已经联合审查了两次,学院里的守卫悄悄增加了一倍。她更不知道,孙惠言如今的境况远不如她这般清净。

起初,孙惠言还日日叫屈,捶胸顿足的哭诉自己的冤枉。只被高掌事查问两次后,便彻底失了往日的骄纵的气性。她的屋子里悄无生气,只是偶尔传出的几声呜咽啜泣,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开始透露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萎靡感。

宋蝉只是偶尔抬头时,会觉得窗外的天色比往日沉些。

时常在夜里,她似乎能听见更频繁的马蹄声踏过青石街道,由近及远又由远及近。

但这些她都不能左右。她只能在屋子里一笔一画的麻木的写字画画,等一个她无法预知,也无法掌控的结局。

又一日这样无所事事的过去,夜幕即将降临,院门口新增的几名守卫正在换岗。

宋蝉坐在窗边,百无聊赖的看向那些陌生的、穿着统一杂役服饰的身影。她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个正低头整理腰间佩刀的身影上。

是他。

可又全然不是记忆中的模样。先前见程映,虽在路途中一切从简,他也自有一番气势迫人的感觉。如今却穿着一身粗布短打,连身型轮廓都似乎不似之前挺拔,显得有些平庸而木讷,不再引人注目。

可唯有那双眼睛,抬起看过来的瞬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阴鸷杀气,与他此刻门卫的身份有些格格不入。

程映的目光漠然扫过宋蝉,没有半分波澜。而宋蝉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着,甚至要跳出喉咙一般。

她心想,程映或许是来救她的。

可这希望让她避之不及,被拘在这里的日子,宋蝉将此事翻来覆去的想了许多次,无论孙家是否真的有罪,这件事都发生在她向程映传递了学院的守备图后。

孙家是否有罪,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的是,她刚把学院的守备图递给程映,孙家就出了事。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最有可能的,就是程映利用了她给的情报策划了这一切。

结果就是宋蝉还在这里,被当作嫌犯关着。

也许从一开始,她就是随时可以舍弃的。也许程映让她画图,让她探路,让她把所有底细都交出去,不是为了什么任务,是为了有朝一日连她一起算计进去。

此刻人就在眼前,程映能如此轻易的颠覆位高权重的孙家。下一步,会不会还有因孙家而起的阴谋算计,或是更加凶险的事情。

若与他牵扯越深,自己离粉身碎骨的深渊就越近。

宋蝉疑惑又担心,程映此刻出现,是来助自己脱困的吗?她对程映而言,值得救吗?即便他真的是来救她的,随之而来的会不会是另一副更沉重且无法挣脱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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