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庭院内了无生气,仅有的几盏灯笼在檐下随风轻晃。
宋蝉就着烛火,无聊又焦灼的又熬了一日。她正熄灭了两盏蜡烛,准备结束这百无聊赖的一天,廊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初时只是隐约的一点,很快便清晰可闻,有人正快步朝高掌事的庭院赶来。四下寂静,让那脚步声更加明显,听的宋蝉心里发紧。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实。接着宋蝉房门口响起叩门声,她打起精神,起身去开门。
一盏灯笼的光先探进门来,刺的宋蝉立刻闭上了眼。光晕在模糊的视线里晃动。等宋蝉再次睁眼时,看到两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堵在她门口,背着光,面目有些模糊不清。
“提审。”前面那人开口,声音宋蝉倒是熟悉。
真的再次听到程映的声音,宋蝉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她又惊又喜,宋蝉害怕程映,怕他是来暗中除掉她的,这个人于她而言实在是太危险了。
可她此刻唯一能够指望的,也只有程映了。
她更怕自己还没救下哥哥先被判成了窃贼,也怕自己赝品的身份如孙惠言一样被揭穿。可他说是来提审的,是程映来提审。
那程映再危险,起码这一刻,起码暂时应该能护她周全。
她点点头,听话的跟在两个人身后走着。三人沿着连廊一直走,直到转到了个漆黑的拐角。檐下的灯笼照着来路,拐过去的那一小片转角,恰好陷明暗的交界处,只靠肉眼在黑夜里勉强勾出些轮廓。
走在前方的两人相继停住了脚步。
跟随的另一名差役向前迈出几步,又在几步外停了下来,仿佛只是例行警戒,却让出了个不远不近的空隙。
程映转过身,将宋蝉拘束在了这片黑暗下。灯笼被他提在身侧,将他半边脸映得清晰,另半边则没入黑暗。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含笑看着宋蝉。那张冷硬的脸显出几分慵懒的得意。他的目光与傍晚时判若两人,卸去了所有伪装,他看她,像看一只终于落入网中的猎物。
那种熟悉的审视感,从宋蝉紧绷的侧脸一直看到她微微发抖的身上。
“一会儿按我说的做。”程映偏过头,敛起情绪。他扣住宋蝉的手腕,将证词一字一句说给她听。宋蝉还欲开口询问,程映有些不耐的将食指轻轻抵在她唇上,不许她询问,也不容她分辩。
宋蝉听了他教的话,喉咙发紧。程映不让她开口,她立刻摇了摇头,推开程映的手,又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除了恐惧,还有不肯妥协的意味。
她问道:“那孙惠言会死吗?”
灯笼的光将程映的半边脸照的清楚,他漠然的神色下多了些错愕。他盯着宋蝉,心里觉得莫名其妙的不悦,自己仿佛是在对牛弹琴。
“哼。”
他毫不掩饰的嗤笑着宋蝉,没好气的开口:“孙惠言不死,你就是贼。怎么?你又想做好人了?”
“你没得选。”
程映不容宋蝉再说话,拘束起身子变回差役的模样,直接身丝毫不再理会她,继续带她去提审室去。
提审室是间狭长的厢房,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搁在长案正中,案上是堆积如山的卷宗。
室内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桌子后坐着的人。那是为年长的官员,穿着暗紫色的官服,面容清癯,眼角有着深深的细纹。
他并未正坐,而是稍向后靠着椅背,一手拿着一本案卷读着,另一手随意搭在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光滑的漆面。
与他相反,高掌事坐在侧下方的方凳上,背挺的笔直,双手拢在袖中。
宋蝉进入提审室后行了礼,可两人都没有理她。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室内静的能听见灯芯烧着的极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快一刻钟,巡察使的目光落在依旧保持行礼姿势的少女身上,他道:“好了,坐下吧。”
宋蝉慢慢惶恐的坐了下,她低着头,不敢乱看更不敢说话,只等着巡察使问什么便答什么。
巡察使看似轻松的半垂着眼,眼皮耷拉着,目光却聚精会神的看着宋蝉,捕捉着她细微的神色:“宋蝉...你说说看,你是怎么发现孙惠言的这些罪证的?”
宋蝉依旧低着头,尽可能的回忆程映适才所教的证词,缓缓说道,
“回禀大人,学生是在上月...月中的一天夜里。”
“那时学生正要回房间休息,恰好遇到了孙良媛的侍女...我见她鬼鬼祟祟的拿着什么东西往外走,于是学生拦下她询问。那...那侍女在我的逼问下说出,是奉孙良媛的命令要烧毁她的家书。”
“学生心想...如若是普通的家书怎会急着让仆役烧毁,于是我便好奇的问她要来打开看,结果就发现了孙家伪造孙良媛生辰及泄露考核题目一事。学生知道此事事关重大,便...便私自做主扣下了那些家书...”
巡察使本是摩挲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听完这几句后手上的动作突然停止,手轻轻扣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宋蝉霎时不再言语,垂眼紧紧盯着自己的脚尖。她不敢抬头,也不敢看巡察使和高掌事,生怕自己脸色不对,怕被看出自己已经十分心虚。
巡察使皱着眉,问她:“扣下...你为何隐匿不告呢?那金钗也是此时拿去的?”
对了,还有金钗,刚刚程映并未提到过金钗。这下宋蝉只能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自己想对策了。她重重的沉了一口气,抬眼看了一眼高掌事。
宋蝉面色看似是为难,实则脑中疯狂的运转调动着拖延时间,她回答道:“学生人微言轻,怕孙家势大会反咬学生诬陷,所以不敢贸然检举。只能出此下策以偷窃之行叫高掌事发现,借高掌事之势揭穿孙家罪行。”
宋蝉说完,巡察使并未做声,提审室又陷入一片寂静。
她有些心神不宁,不知自己的证词是否漏出了马脚,重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中清晰可闻。
“你倒是聪明。”巡察使随即眼神转向高掌事,问道:“这孩子说的你都听见了,可有要补充的?”
“大人,请容下官多嘴一问。” 高掌事转向宋蝉,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宋良媛,你此前为何不曾提及此事?我记得当初查问你时,你神色惊慌,矢口否认金钗和家书是偷盗而来。”
宋蝉她闻言,目光迎向高掌事,坦然的回答:“是学生有错。学生向您赔罪。”
她说着,端端正正的跪下向高掌事行礼道歉。
“那日不敢直言,并非信不过您主持公道,”她语速平稳,这话在高掌事开口时,她就已在心里掂量过一遍:“而是此事牵扯太大,涉及朝廷法度。学生见识浅薄,实在不知在这学府之内,孙家势力...究竟能波及多远。”
她的目光看向面色沉静的巡察使大人,又低下头陈述:“直到今日,朝廷的巡察使大人亲临,此刻若继续隐瞒实情,便是欺君罔上。所以学生才敢将当日所见所为和盘托出。”
巡察使一直静听着,至此他抬了抬手。
高掌事与宋蝉都不再说话,听候他的发落。
巡察使的目光在低着头的宋蝉身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案上那份早就已经写满了的供词。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周身那股沉郁的感觉似乎松动了一丝。
“好了。”他开口道:“你这件案子,本官已有定夺。”
他身体略向前倾,结案般的给这件事定了性质:“孙惠言的侍女意图销毁罪证,你能于察觉异常并冒险截获,虽处置欠妥。可终究保住了关键物证,使孙家罪证得以保存。”
巡察使似在斟酌词句,每个字都说的清清楚楚:“此举,论迹不论心。可视为...戴罪立功。本朝法度向来赏罚分明。待本官核实无误后,自当依律对你予以考量。”
戴罪立功,高掌事在一旁听得真切。
巡察使提高了些许声调,朝着门外吩咐:“来人。”
门应声被推开,门外一直守着的程映垂手听命。
“带她下去,”巡察使指了指宋蝉,语气平淡的说道:“去认一认羁押的那几个侍女。指认那日意图销毁信件的之人,对了口供送来便是。”
“是。”
程映侧身让开半条路,仍是一副尽职尽责的差役模样,面上不见半分多余的表情。他向宋蝉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站起来后再次向巡察使和高掌事行礼,然后转身跟着程映走了出去,终于是脱离了风暴的中心。
宋蝉从程映身侧走过。
就在两人视线交错的瞬间,程映的嘴角忽然动了动。他笑了?只是那笑意转瞬即逝,宋蝉还没看清他的神色就已敛去。
这人竟然还会幸灾乐祸,宋蝉立刻低下头,不想再多看他一眼,心里也不知该庆幸还是该警惕。
她只觉得自己已被冷汗浸透,几乎要虚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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