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终于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
车轮慢下来,慢的已经不像是在赶路,可程映还是觉得太快。这最后一圈,明明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却比任何一圈都短。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把那点令人沉溺的心动的滋味尝够,就已经到了尽头。
他无声的站起身,是时候离开了。
随着程映的动作,车厢内的光线暗淡下来,宋蝉知道他要走了。她低下头,分别就在这一瞬间,她不该再有什么不舍,该说的都说完了,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可他站起来那一刻,她还是没忍住。
她飞快的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只一瞬便松开。
“多保重。”她喃喃道。
程映正要掀开车帘的手顿在那里。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又滑到她耳廓,红晕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心里有情绪猛然翻涌,想说的话太多,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最终也只是把那两个字还给她:“保重。”
说完,程映不再看她。他利落的掀开帘子,闪身下车。身影没入街角的暗处,几步就不见了,像从来没来过。
车帘落下来,轻轻晃了晃。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厢里只剩下宋蝉。她坐在原处没动,触过程映手背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怎么也散不掉。
她忽然想起何红鲤。
想起她和阿德拌嘴的样子,一个追一个躲,闹完了又凑到一起。红鲤说起阿德时眼睛亮亮的,眼里藏不住的笑意,那是少年最澄澈也最干净的喜欢,不用想太多,也不用怕太多。
她和程映呢?宋蝉慢慢把手放平,看着自己的指尖。
没有过日久生情的倾慕,也没有过甜蜜的约定。他们之间最多的是算计,是秘密,是生死一线的任务,是那些说不出口也还不清的愧疚。他利用过她,她也厌恶过他。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让宋蝉在最难的时候总是第一个想到。让她在知道程映要独自扛下压力时,忍不住想伸手拉一把。
这是什么感情呢?
与何红鲤相反,她恰恰会想很多,担心很多,害怕很多,却还是放不下他。宋蝉不确定这是不是喜欢。也许只是两个共同趟过泥泞的人,难免会生出些错觉。可是为什么,他留下的温度,人走了却还不肯散去?
她把指尖慢慢蜷起来,握进掌心。
这下,宋蝉心里又多了一件不能与人言说的事。她终于明白了何红鲤说的那种心口发烫的悸动感,让人忍不住想笑,又忍不住想躲。可这份刚冒出头的甜蜜,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她却先想到了结局渺茫的苦涩。
她和程映,会有什么样的结果?一个祭玉,一个死士,谁的命都不在自己手上,谁有资格过普通人的日子?
马车稳稳停在学院门口。
宋蝉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和发丝,把那点刚冒头的情绪用力浇灭下去。
帘子掀开前,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属于宋良媛的那份平静与恭谨。
眼前的这座围墙里,还有一场硬仗等着她。车厢里那短暂而沉重的羁绊,连同那句“保重”,已经一同压抑在了心底。
转眼便是盛夏酷热的时节,蝉鸣不似初夏时分动听,变的十分聒噪,令人心烦。
可院落里反而比从前更安静了,少有人在外逗留,所有良媛都闷在自己房中埋头苦读。学院内已经到了最后阶段的角逐,最热烈的竞争在最重的暑气中彻底拉开了帷幕。
那场突如其来的急病迟迟未愈,张良媛再也没出现在学院里。起初还有人探望、打听,日子久了,众人心里便都有了数。她必定是无法再参与后续考核了,张楚悦就这样黯然退出了最核心的竞争。
如今明面上有实力争夺最终名额的,只剩周乐竹与宋蝉两人。
周乐竹的书法稳稳压过宋蝉的画技一头。她那是自小练出来的童子功,笔锋里藏着的底气,不是临时抱佛脚能追上的。可宋蝉在文章策论上遥遥领先,尤其那几篇被承天监看中的文章,给她奠定了难以动摇的优势。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座对峙的山峰,谁也无法轻易撼动谁。
只是宋蝉心里清楚,自己的优势未必稳当。周乐竹那样的聪明人,若是在文章上也摸透了上意,追上自己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她缺的那块画艺,却是一寸光阴一寸功的东西,急不来。
好在还有张家。
每隔几日,便有以张楚悦名义送来的画册与画具,装在精致的匣子里,由专人递到她手中。旁人只称赞张良媛病中仍惦记着同窗情谊,送些物件略表心意。可那些画册和画具底下斗藏着字条,条子上是张家传来的消息:宋陶人已经找到,正在安排偷偷接回。
宋蝉把那些字条看一遍,便就着烛火烧掉,灰烬落在笔洗里,无声无息。
功课上的较量是明面上的,谁输谁赢至少心里有数。反倒是那从来没人真当回事的礼仪规矩,如今悄悄成了最要紧的关节。
琐碎、刻板、毫无功夫可言,却偏偏握在高掌事和房中的两个侍女手里。她们每一次抬眼、每一次落笔,都可能左右最终的成败。
于是宋蝉变的都更加循规蹈矩起来。行走坐卧、接物待人,像是被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提线木偶,一举一动都由不得自己。
程映离开后,宋蝉守约,为他写了那篇投诚的文章。
只是真提笔时,她才发觉这事比想象中难得多。她没见过这位隐藏在程映身后的世子,不知道他年纪几何、性情如何、喜好什么。马车上的那点时光太短,短到她只顾得上说自己的事,忘了问程映这些。
冥思苦想好几日,对着空白的纸,宋蝉只能靠猜。她翻遍了手边所有能找着的古籍,终于憋出了一篇文章,写的是前朝一位宗室藩王。
那位藩王不知是她从哪本典籍找来,她仔细考据,发现此人素有贤能之名,政绩斐然,在封地深得民心。可惜他出身旁支,始终未得朝廷重用。
后来外敌入侵,那位藩王率军守城,血战至死,堪称忠勇。宋蝉把这位王爷的生平写的极尽详细,恨不得将自己毕生的才学都用来渲染他的才干,以及最后以死明志、报效家国的悲壮。
宋蝉写完反复看了几遍,觉得这文章实在妙。既足够隐晦,寄托了自己怀才不遇的共鸣,又高举了忠义的大旗,还暗示了世子也是如同那位藩王一般的极尽贤能者,只是暂时未得朝廷赏识罢了。
她满意的封好,送给了程映。程映也没有怀疑,直接递了上去。
几日后,这文章先落到了葛夫子案头。葛夫子读了一遍,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提笔批下四个字:不知所谓。
这评语回到宋蝉手中,她是有些不服气的。葛夫子不懂她夹在三方之间的难处,这文章里的深意,想来葛夫子不会明白。
同一篇文章,此刻正捏在世子手上。
世子细看,起初有些疑惑,宋蝉从哪本老黄历里找来这么个人,前朝的事,提他作甚?待读到后面,见宋蝉极力渲染那位藩王如何贤能、如何委屈、如何忠勇、如何以死明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竟然连连笑出声来。
“这农家女...”他笑着把文章递给身旁的程映,“你看看,她这是把我比作守城战死的藩王?”世子又笑了一阵,把文章搁下,倒没再提起。他只当宋蝉是个有趣的玩意,心思笨拙,想拍马屁都拍不到点子上,倒是逗人一乐。
程映的信鸽带来了回音,纸条上只有一行字:“世子夸你引经据典,用心良苦。”最后翻过来,还有一句:“不必再写了。”
这件事成了宋蝉这难熬的夏日里,最后一点算得上轻松的插曲。
之后的日子里,她便只剩下日复一日,没有尽头的严苛功课与一轮紧接一轮的考核,再无其他波澜。
夏末秋初,几场大雨接连落下,将最后一点暑气冲刷殆尽。天气骤然转凉,宋蝉的心却没能跟着静下来。
考核的日子一天天近了。起初还能埋头温书,如今书页翻过一遍又一遍,字句都刻进脑子里,反倒生出些别样的惶恐来。
她开始频繁回想过去这段日子的点点滴滴。越想越觉得自己处处都是破绽,越想越懊恼自己当时怎么不再刻苦些。
夜里,宋蝉也时常难以入睡。想起画画时自己那双手,孙良媛随手一笔的灵气,她练了千百遍也学不来。躺在床上,她伸手在空中虚虚比划几笔,想把那些没练熟的笔法再描一遍。
描着描着又颓然放下。
休沐日,张府照例给宋蝉送来了东西。
这回是一盒品质上乘的矿物颜料。宋蝉却在匣底发现了一张折的很小的纸条。上面没有落款,只写着一行细小的字:“最终考核用此盒中的颜料。色彩略浅淡一层,裱后尤显,阅卷者易辨。”
宋蝉拿起那盒颜料,仔细看了看,与平日常用的那些毫无分别。色泽、质地、气味,一模一样。她默默合上木匣,张家开始为她铺路了,也就代表着考核的日子已经定下。
想到张家已然开始动作,宋蝉心里最要紧的事情也波动起来。当夜,她便用骨笛悄悄唤来了那只熟悉的信鸽,将一张只有寥寥数字的纸条塞在它细细的腿边:“兄长安好?现在何处?”
信鸽翌日傍晚便带回了回音。程映的字迹一如既往,却带着确凿的让人兴奋的消息。
“已离军营,具体路线在查,入桑平境内必将亲见,勿忧。”
看到“已离军营”四个字,宋蝉终日高悬的心终于落到实处。这简短的回信,比她收到的任何贵重礼物,任何夸赞表扬都更让她感到一丝踏实。
她将纸条就着烛火烧掉,看着灰烬一点点落下,又默默攥紧了袖中那枚布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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