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鸽在黄昏时分又落到了宋蝉的窗台,脚上绑着一张窄窄的字条。
几天前才刚收到程映送来的哥哥的消息,今晚却又送信来,频繁的让宋蝉生疑。她熟练的背过榴花,将信取了下来。
展开后只有墨迹潦草的两个字:“程映。”
只有他的名字,却没有前因后果,突兀的像一声被掐断的警示。宋蝉捏着纸条猜不出缘由,也不敢轻易烧掉这张纸条,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宋蝉在床上躺了一整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那张纸条被她压在枕下,隔一会儿就忍不住拿出来看。可她怎么都想不通他只送来名字是要做什么。是有人要对他不利?还是他身边出了什么问题?
宋蝉越想心里越乱,心里越乱就越睡不着。直到窗外泛白,远处传来斑鸠的咕咕声,她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宋蝉的头有些沉,她只能强撑着梳洗,准备往正厅去上课,门却被轻轻叩响了。
来的是周良媛身边的侍女。那人低眉顺眼,走到宋蝉跟前,态度恭敬:“周良媛请您午间休息时,至后花园东南角一叙。周良媛说有学业上要紧的事与您商量,请宋良媛务必前往。”
“周良媛还吩咐了,叫我把此物交与宋良媛。”侍女说完,迅速将一件用素帕包裹的硬物塞进宋蝉手里,说完便匆匆退下。
解开帕子,里面是一支做工粗糙的竹制风笛,笛身颜色已有些陈旧发暗,像是被搁置了太久。宋蝉拿在手上仔细把玩,总觉得这东西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究竟在哪儿见过,什么时候见过,一时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样一件平平无奇的物件,被周乐竹用素帕包着,让侍女递过来给她,还附上了务必前来的邀约。
古怪的很。
宋蝉想起昨晚那张纸条,想起那潦草突兀的“程映”二字。她想了一夜也没想明白他在提醒什么,此刻握着这支风笛,那种说不清的怪异感又浮了上来。
周乐竹与她自寺院回来后便日渐疏远,两人除了必要的课业交集,几乎再无往来。她突然用这种方式相邀,还递来这么个意义不明的东西,看来这绝不会只是一次寻常的闲谈。
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宋蝉把风笛重新用素帕裹好,塞进袖中。廊外传来郑姑姑催促她去上课的声音,宋蝉应了一声,脑子里却还在拼命回想,那支风笛,究竟是在哪里见过。
午后,阳光斜斜穿过园子,洒在东南角那片僻静的角落。
宋蝉沿着碎石小径走来时,远远便看见周乐竹已经坐在石凳上。周乐竹今日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衣料柔软轻盈,衬的她的肤色愈发白皙。
听见脚步声,周乐竹抬起头,脸上带着恬淡又温和的微笑,抬手轻轻招了招,示意宋蝉过去:“你来了。”
周乐竹的姿态比平日轻快许多,她望向眼前的园景:“坐吧。你看这园子里的景色,真是一日一变。前几日眼前这一片还只是草地,现在竟开了这么一小片花,颜色真好。”
宋蝉在她对面坐下,顺着她的话看了一眼那片小花。黄白相间的,零星的开在草丛里,确实给这僻静的角落添了几分鲜活。
她收回目光时,顺便看了一眼周乐竹的侧脸。恬淡的笑意、轻松的语气、闲话家常的姿态,像极了两人刚入学时相处的模样。她还在说着园中的景色,仿佛真的只是邀她来赏景闲聊。
可宋蝉听的出来,她轻快的话语里,是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她没有接周乐竹那些关于花草的闲话,而是直截了当的从袖中取出那支用素帕裹着的风笛,轻轻放在石桌上。
周乐竹的目光落在那支风笛上,笑意更深:“这旧物,你还认得吗?”
她的眉眼生的形似画中观音,额间一粒朱砂痣,衬的那副慈眉善目愈发柔和慈悲。周乐竹一只胳膊撑在石桌上,另一只手托着脸,静静看着宋蝉,像佛像垂目一样悲悯。
宋蝉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是,我想起来了。雷家客栈。”她点了点头,承认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听了宋蝉的回答,周乐竹眼里的笑意更深:“嗯。我就是最喜欢你这点。”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意味。
“你什么都不会隐瞒。当初宝通寺纵火的事,也是这般,一问就问出来了。连句像样的狡辩都没有。”她说完,眼神越过宋蝉,又落回那片开着小花的草地上,像是在欣赏什么好风景。
仿佛这石桌对面坐着的,从来不是什么需要防备的对手。
周乐竹的眉眼依旧柔和,额间那粒朱砂痣在日光下愈发鲜红:“那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别再与我争了。你教雷家兄弟骗取朝廷的银子,孙良媛案教唆她的侍女做下伪证,还有宝通寺的那把火。”
“桩桩件件,我现在心里都有数了。”她心里清楚,有了这些,眼前这个人便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哪一条拎出来都够她喝一壶的。
“程大人那边,帮你还是帮我,你心里应当清楚。”
眼前这个宋蝉,不过是被程映安排来陪她走这一程的陪衬罢了。却偏偏不自量力,真以为自己能争出个什么名堂。
“你若此时知难而退,让我顺利晋升。这些事便永远不会暴露。若你还要继续挡我的路...”
周乐竹轻轻叹了口气,倒是替宋蝉惋惜:“那就怪不得我了。”
宋蝉安静的听完她的威胁,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只在心里漾起一丝果然如此的怅然。这结局,她并非没有预料过。她没有觉得愤怒,也没有哀求,只是异常平静的问周乐竹,
“所以,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威胁我。”
“之前我当你是亲密的同窗,现在我当你是值得尊敬的对手。我敬你有才学,有风骨,从前甚至觉得你温柔淡然,让人心生倾慕。”
周乐竹眉头微蹙,斜眼看着宋蝉,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
不等她开口,宋蝉继续冷静的说道:“你说程大人会帮你。但你有没有想过,程大人私下要我做这些事情是了为什么?”,她一字一顿:“是‘为周良媛扫清一切障碍’。”
“若你将我做的这些丑事闹大,你猜程大人是保你,还是保他自己暗中操纵选拔、排除异己的勾当不被揭穿?”
周乐竹瞬间变了的脸色,知道自己戳中了她的要害,宋蝉也反将一军:“到时,你的晋升之路只怕比我更早断绝。我们大可以试试,看谁先被这池浑水吞没。”
说着,宋蝉从袖中取出一叠折叠的纸。
她将信纸在石桌上展开少许,那字迹周乐竹认得,是程映的。笔锋冷硬,收笔利落。只是...细看之下,似乎有些地方稍显生硬,转折处略滞,不似程映平日那般行云流水。
可周乐竹没工夫细看这些。她只看见了那个落款——程映二字,工工整整,是他惯用的签名,她见过几次,认得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的写下了程映交代宋蝉替周乐竹排除异己的指令。
“物证,我也有。” 紧接着,宋蝉又拿出了那支程映留给她的骨笛,在周乐竹惊疑不定的注视下置于唇边,轻轻吹响。
不过片刻,空中传来扑棱棱的声响,一只信鸽从天而降,稳稳的停在石桌边缘,歪头好奇的打量着二人。
周乐竹的脸色彻底变了。她就那么坐在那里,脸上的轻松的笑意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说不清是错愕还是不甘的神色。她看着桌上那一封封信件,又看看那只歪着脑袋的信鸽,最后把目光落回宋蝉脸上。
宋蝉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我不能让你。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并非全为私心。”
她想起程映,想起程映当初在医馆向她解释祭玉的事情时,脸上藏不住的心疼和无力。那时候她不懂,为什么明明是自己要被牺牲,他却比她更痛苦,现在看着周乐竹,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就算赢了我,真的晋升了,这条路也未必就是直上青云...你这样的才情,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做什么都能光耀门楣的。何必非要...”
周乐竹闻言,她唇角那抹笑意缓缓绷紧,像是画中人忽然活过来,收起了虚假的怜悯,露出底下真正藏着的锋芒。
她打断了宋蝉的话:“我也有我的理由,非争不可的理由。你不必暗示,我比你更早清楚晋升之后是什么,我一早就知道祭玉的事了。”
周乐竹眉梢轻轻一挑,整张脸的神色从温润淡然里剥离开来,带着一股执拗的傲气,
“能为天家陪葬,是我的荣幸。”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令宋蝉强装的镇定瞬间碎裂,她满眼都是惊骇和难以置信的看向周乐竹。
“我父亲现在在官场上算是勉强立身,可家中兄弟姐妹众多。” 她的声音平稳,更加清晰有力:“我虽资质出众,可按常理,最好的归宿也不过是嫁个书生,从此困于后宅相夫教子。我这一身的诗书才华,便都成了妆点门面的摆设,再无用处。”
周乐竹站了起来,愤愤道:“可偏偏有了这应选!我求着父亲让我应选,我说,自己愿意为了父兄前程拼这一把,”
“可我心里知道,不是他们让我有机会站在这里,而是天命让我有机会站在这里!凭我自己的头脑去争!证明我不该被埋没!”
“你们都是为了什么?为家族荣光,为攀附权贵。”
她不屑的看了看宋蝉,摇了摇头,一字一顿的说:“只有我,是真真切切,感知到了天命的召唤。这是我唯一能挣脱凡俗命运、以自身才智证道的路。哪怕路的尽头是祭坛,”
“我心甘情愿。我周乐竹,宁可做那祭坛上死气沉沉的玉,也绝不做蒙尘于世俗的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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