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蝉望着周乐竹那双褪去慈悲,锋芒毕露的双眼,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周乐竹从来就不是那个恬淡温柔的周良媛,不是那个处处得体的周良媛,而是一个有有血有肉、渴望争名逐利的人。这样的人,凭这份才情和心性,无论做什么都能出头。这样的人,凭这份傲气和抱负,考取功名、建功立业,未必不能留名青史。
一个有才华的人,骨子里怎么可能没有傲气?她是收敛锋芒,把自己这股不服输的劲死死按在这温柔恬淡的皮囊底下。宋蝉想起自己,她来自乡野,再如何学习这些规矩礼仪,骨子里的那股向往自由的粗放是藏不住的。
她藏的是粗野,周乐竹藏的是狂妄。
可偏偏周乐竹所有的才华,最后只能用来证明自己值得被献祭。宋蝉觉得心中有许多情绪在翻涌,敬佩、愤慨、悲哀、惘然和物伤其类。
这么多的感情只化为了漫长的沉默。
宋蝉懂她了。懂她为什么明知是九死一生,还要这样拼尽全力的争,还能自豪的拥抱这份天命,只为证明自己生而为人的价值。
可越是懂,就越觉得可惜。
一个这样好的人,如果最终只能沦为无声的祭品,那才是真正的可惜与不公。可世间但凡给过她一个公平的机会,让她有别的路可走,她何至于此?
“我明白了。”
宋蝉没有办法让,她自己也有必须要走的路。周乐竹的惨,不能成为她停下来的理由。但她能给周乐竹一样东西。
“既然我们都走到了这一步,那就在最后这场考核里,堂堂正正的比一场吧。不靠威胁,不靠把柄,不靠投机,就凭我们各自的本事。”
“我们公平竞争,这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尊重了,也是我对你刚才那番话的回应。”
公平。这个世道从来没有给过她公平。但宋蝉可以在这最后一场较量里,亲手把它递到周乐竹面前。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哪怕改变不了任何结局。至少,让她们各自用尽全力,然后各自承担结果。
“公平竞争?”周乐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她眉头蹙起,斜睨着宋蝉,脸上那点傲气被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你知道我若是输了,等着我的是什么吗?我若输了,回去立刻就会被家里打包嫁人!塞进一顶花轿,嫁给不知是老是少是圆是扁的陌生人!”
她尖锐的讥笑道:“晋升了便是全天下的祭玉,输了便是一辈子活着的傀儡。”
“你不会懂的。”周乐竹的语气轻蔑起来,“与你这种人同台竞技,又谈何公平?进学院之前,你怕是连圣贤书都没摸过几本吧。你今日能坐在这里靠的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周乐竹现在已经毫不掩饰对宋蝉的的疏离与鄙夷,“你暗中做下的那些罪行,哪一步是堂堂正正走过来的?如今你竟然敢跟我谈公平?”
“与你这等靠手段上位之人论公平,真是可笑。”
宋蝉低着头笑的苦涩,周乐竹说的没错。她自己确实做了那么多事,无论怎么辩解,她都对不起孙良媛,对不起宝通寺里受影响的主持和掌事们。
可她没有选择,现在轮不到周乐竹来审判她。宋蝉抬起头,打断周乐竹继续要说的话。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桌上那叠仿造的信件,语气平淡:“你怎么还不懂?”
“我听命于程大人。”宋蝉将信件往前推了推,“他瞒着你叫我做的,是替你扫除障碍。”
“诬陷、纵火...每一桩罪行难道不是真的把孙惠言和张楚悦送出局了吗?”宋蝉话里几分真几分假,自己都快要分不清了。可她看到周乐竹的神色,知道她听进去了。
趁着她还没回过神来,宋蝉继续说道:“我若被发现,程大人会受牵连。程大人受牵连,你又能够独善其身?”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无奈。
“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现在要做的不是逼我退让,而是想清楚,怎么让我们两个都活着走完这条路。”
先冷言冷语再好言相劝。这套撒谎和谈交易的手段,宋蝉现在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了。这份熟练,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怕。
“那你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听命于程大人,现在又生出与我争夺承徽之位的心思?”周乐竹依旧不服气的质问她。
宋蝉冷着脸,不愿再同她多说一个字了。这些好话坏话她已经说得够多了,懒得再和周乐竹绕弯子,
“我的心思和你没有关系。”
可话刚溜出来,她又心软了。周乐竹方才说的那些,嫁给不知是老是少的陌生人,从此困在后院做一辈子活傀儡忽然又浮上心头。
同为女子,宋蝉懂那份恐惧。也正因为懂,才更觉得心口有些发涩。
“我有自己的苦衷,你不必知道。”说完,她伸手将桌上的信件和那支风笛一一收起,动作利落,下达了最后通牒:“是公平竞争,还是鱼死网破?”
僵持了片刻,周乐竹终于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心不甘情不愿。
“好,我奉陪到底。”
这话说的没有半分心甘情愿,全是权衡利弊后的妥协。她不再看宋蝉,也不再多说一句,径直起身快步离开。
今日她输了这一局,但绝不会输掉考核。
看着周乐竹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花园尽头,宋蝉一直紧绷着的身躯忽然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塌了下去。她半趴在石桌上,手臂撑着脑袋,目光落在方才周良媛坐过的那张石凳上。
心里那股泛着苦味的无奈,一点一点把宋蝉浸透了。
同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她们本该是能坐在一处说话的同窗,甚至可能成为无话不说的密友。可如今两个人却要为了一个注定悲惨的结局,走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她说那些话的时候,看见周乐竹眼里闪过的惊愕和不甘心,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宋蝉在石桌上趴了很久,直到日头西斜,凉意渐起,才慢慢起身往回走。
回到房间,她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盒张家送来的木匣。那木匣静静躺在那里,里头装着的是能在最终考核时帮她脱颖而出的颜料,只要用了,画艺那一关便十拿九稳。她下定决心,拿起木匣,转身打开柜子,把那颜料放进了最靠里的角落。
宋蝉锁住柜子,回到书案前坐下,她铺开一张干净的宣纸,提起笔开始研墨。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就这样从心绪不宁一直画到了心无杂念。手腕悬空,笔尖在宣纸上不断的游走,一遍不满意就再铺一张。再到后来,宋蝉已经忘了时间,忘了周遭。
窗外天色从昏暗来到漆黑,榴花将蜡烛添了一根又一根。宋蝉的眼睛开始干涩发胀,握笔的手也因为持续发力而微微酸痛,手腕更是沉的快要抬不起来。
终于,在又一张画纸铺好后,宋蝉感到一阵深重的困倦,她不得不停下。
放下笔,宋蝉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目光有些涣散的落在一片狼藉的桌面上。上面除了堆叠着今日描绘的画稿,还散落着几份被葛夫子圈点称赞的文章。
烛光摇曳,照亮了上面那些熟悉的字句。
辞藻华丽又自甘奉献的词句与刚刚画出的带着生涩生命力的山石之间来回切换。宋蝉不禁想,自己是不是把功夫耗费错了位置?
这些文章之所以被赏识,不是因为她有文采,而是因为它们完美诠释了那套天命说辞,是合格的祭玉应该具备的思想。那么绘画呢?琴艺呢?棋道呢?这些良媛们被要求精进的才艺,最终的目的,难道只是为了增进修养?
会不会设置这一门,不是为了陶冶性情,也不是为了个人志趣。而是为了在需要的时候,创作出符合天命祥瑞的作品。
这些作品,连同创作它们的人,最终都会只是为了证明天命的展品,被供奉,被使用,直至一同湮灭。
她该不该验证自己的猜想。
宋蝉如着魔一般,开始在书案前翻起自己所有的画册。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山水、花鸟、人物、楼阁...每一幅都精美,每一幅都复杂。她看着那些繁复的笔触和层层的渲染,心里越来越沉。
翻到一页,她停了下来。
是一尾锦鲤。鲜红的鳞片,墨色的脊背,尾鳍轻轻摆动,像是在水中缓缓游动。没有繁复的背景,就那么一尾鱼,独自游在素白的纸上,却让人觉得满纸都是生机。
宋蝉的眼睛被牢牢钉住了,就是它了。
自此她如走火入魔一般。清晨起来第一件事,研墨铺纸,画一尾锦鲤。中午休息时,她蹲在后花园的池边,盯着水里那几条锦鲤看,看它们怎么摆尾,怎么转身,怎么在阳光下泛起粼粼的光。
夜晚灯下,旁人已经歇了宋蝉还在画。画完了,不满意,揉掉重来。再画,再重来。地上堆满了纸团,像落了一地的雪。
榴花进来送茶,被她吓了一跳:“宋良媛,您这眼睛都熬红了,歇歇吧。”
宋蝉头也不抬,只“嗯”了一声,手里的笔却没停。
吃饭时她在想鲤鱼的鳞片怎么排列,走路时她在想鲤鱼的背脊弯曲的弧度。连半夜醒来,脑子里浮现的还是一尾鲜红的鱼,在黑暗中缓缓游动。
画坏了十几刀纸,废了几方好墨,手指磨出了新茧,腰背酸痛的直不起来,可宋蝉没有停。
那尾鲜红的锦鲤,在她笔下正一点一点游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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