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鲤送福》?”白画师展开宋蝉交上的习作,目光落在那一尾鲜红的锦鲤上。
论笔法,这幅画确实生涩,线条不够流畅,设色也略显匠气,与孙良媛那幅设色清雅的花鸟相比,确实逊色不少。可这题材选的不错,红鲤送福,正合她鱼跃龙门的希冀。
画技虽生,意头却好,整幅画看着竟也没有往日的稚拙之感了。
“学生...”宋蝉斟酌了一会儿,想着怎么把话说清楚,“学生是想着,您平日总教导我要多观察花鸟鱼虫,自然万物。可这些时日下来,学生越看越觉得,自己底子太薄,样样都想学,样样都学不精。”
宋蝉看了一眼自己那幅画,又去看白画师,坦然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学生听说,古往今来有些画家,一辈子就只画一件物事。有人专画梅花,有人只画竹子,画到极致,那梅花竹子便成了他的名号。”
“学生心想,与其一样一样试过去,哪样都拿不出手,不如也效仿先贤,往后就只画这鲤鱼。”她说着,语气里透出几分实诚的不好意思:“再说了,鲤鱼意头好,不容易出错。学生自小长在乡野,见过最雅致的东西也就是它了,好歹比那些没摸过的花鸟更熟悉些。”
白画师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眼前一直笨拙追赶的宋蝉,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滋味。宋蝉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时间不够了,从头学起来不及,想赌一把。
作为画师,她最不喜欢这等取巧的心思。画画哪有捷径?一笔一划都是功夫,如何偷懒。那些专攻一物的大家,哪个不是先有了深厚的底蕴,才敢在一件事上钻研?
可白画师也知道,从头积累确实来不及了。她叹了口气,把那股文人的清高风骨往下压了压,换上一种更为别扭的务实态度。
“你说的倒也是个办法。”她目光落在宋蝉脸上,“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考核那日出的题目与你画的这鲤鱼毫无关联...你又当如何?”
宋蝉笑着点头,带着一股早就想通的了然:“学生想过了。无论出什么题,都能往上靠。有山就有水,有水就有鲤鱼。这鲤鱼还可以藏字,总归有个出路。”
她思索片刻,又道:“考核的画艺说到底看的是意头,不是画实景。学生琢磨过,花草树木太应季,若赶上题目里没有,就不好办。山水意境又太大太空,学生这点底子撑不起来。反倒是这鲤鱼,喜庆,吉祥,往哪个题目里都能塞一塞。”
看着宋蝉心意已决,白画师的笔尖在画纸边缘轻轻点了点。若单论画技,该给什么分数,她心里有数。可这幅画承载的意图,不止于技法。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应宋蝉,既未点评宋蝉的画工优劣,也未如往常般当场给出建议。再开口时,白画师神色严厉了一些:“我教画,看的是笔法、布局、意境。你这幅,画工如何你自己清楚。”
“不过,既然你有心,或许可以在这方面多下些功夫,仔细研磨。” 她特别加重了“研磨”二字,暗示宋蝉,这考核果然不仅是画画技巧的考核,也是一种方向上的揣摩。
白画师将那副《红鲤送福》递还给宋蝉:“画拿回去吧。往后作画,心中需有丘壑,笔下亦不可荒废。”她话说的含蓄,却把意思都点明了。
迎合上意或许是一条路,但真本事也不能丢。
宋蝉双手接过画卷,她听的明白,白先生的告诫是真心为自己好,也许这幅画隐约让她有些失望,怕自己只顾钻研捷径,不再好好练习。她诚心的点点头,回答白画师:“学生明白,多谢您的指点。”
她攥着画卷走出画室,连日压在心头的疲惫与压力,在这一刻被这尾鲤鱼轻轻托住了些。画画这一门与她来说像是在黑暗中摸索,如今才终于触到了一根隐形的线。
那线那头牵着什么,她还看不清,但至少知道,方向没走错。
清晨,
暴雨倾盆,夏末的雨潮湿黏腻,带着未散的暑气一场又一场。雨水顺着瓦檐淌成亮晶晶的帘幕,一切声响都闷在了这片潮湿的温热里。
正厅内,良媛们的心事也十分沉重,如同窗外的雨带着潮热。五位良媛沉默的跪在正厅,心思各异。高掌事站在厅前,今日她身着官服,手拿圣旨,神情严肃。今日要宣讲最终考核的规程了。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高掌事宣读圣旨:“最终考核定于立秋之日,于桑平州府考试院进行。本次考核共三项。”
“其一,考文史典籍。时限两个时辰,当场命题,撰写文章一篇。要求紧扣圣贤经义,阐释明晰,不得离题,不得犯讳。”
“其二,考才艺修养。此项由朝廷特派三位考核官当面评定。琴棋书画自选最擅长者展示。”
“其三,考礼仪风范。由州府掌事与日常侍候的两名侍女,综合良媛们的日常行止综合评定。”
高掌事宣读完考核的要求,略作停顿,继续说道:“考核完毕三日内,于桑平县州府门口张榜。榜上有名者,唯有一人。” 她的视线缓缓移动,掠过厅下神色各异的脸旁,“余者各归本籍,听候朝廷另行安置。”
自此之后,整个学院上下都拧紧了发条,陷入了绷紧的沉默之中,每个人都在这最后有限的时日里,拼了命的打磨自己。
宋蝉更是时常心头焦灼的坐立难安。
她越是想集中精神看书,那书卷上的字迹就越发模糊,兄长苍白的脸、周乐竹骄傲的背影、张夫人含泪的恳求、还有程映...轮番的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各种念头缠成一团乱麻。宋蝉起身推开窗,正想透口气,却见窗外阿彩也靠在廊柱边,望着庭中滴水的芭蕉出神。
“怎么脸色这么差?”阿彩听到推窗的声音转身去看宋蝉,她倒是一直这么轻松自在。
宋蝉不好意思的点点头,苦笑道:“总觉得什么都没准备好,时辰也不够用。”
听到宋蝉这样说,阿彩走过来:“你偶尔也学学我嘛!”她倚在宋蝉的窗框外:“你知道吗?我刚听我屋子里的姑姑说,咱们考核的那个考试院可是州府秋闱考试用的呢!”
阿彩眼里有点促狭的亮光:“想不到吧?我们竟也能踏进那等地方,坐在那些书生、甚至是状元们坐过的位置上提笔应试。”
“搁半年前,谁敢想我这么个端茶送水的小丫头还有今日?”
宋蝉听着阿彩的话,自然的带起了笑意。从前她也只听过几次说书人的故事里的秋闱考试。如今,她们竟要进去应试了。
“哎!可惜啊!”阿彩刚才还志得意满,转头却变的愁眉苦脸:“考完了,我大概就要离开这儿了。我舍不得啊!”
“怎还会舍不得?”宋蝉听着有点好奇的问她。
“当然了!在这里我每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每日只需读书习艺...”阿彩摇摇头:“假装在读书就好了。这样的日子,我这辈子怕是都再难有上一次了。”阿彩说的理直气壮,毫不掩饰对这份安逸的喜欢。
她的神态太过夸张,宋蝉听着,紧绷的情绪终于有所松动,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阿彩见她笑了,自己也弯了眉眼:“对吧?这么一想,是不是觉得眼下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湿漉漉的庭院里,终于又响起了鸟鸣声。
宋蝉看着阿彩一如往常活泼的模样,心里的烦乱稍平,她低着头小声道:“这些日子,难为你了。因着我与周乐竹之间的竞争,让你夹在中间两头难做。”
她语气更诚恳了些:“不管往后如何,我都会记得你这个朋友的。”
阿彩轻轻摆了摆手,依旧带着往日的疏懒:“哎呀!你别这么说。”
“其实,我们三个是最先在学院里互相帮衬的,我第一次见周乐竹和你的时候,就知道咱们是一路人了。现在,你们俩不过是因为眼前这个独一份的晋升之位,被推着不得不争。有了利害关系才显得生分了。”
阿彩看向庭院里被框的四四方方的天空:“等这事儿彻底了结,你们俩出去了再回头看,就知道,朋友还是朋友。”
话说的简单,却解开了一直萦绕在宋蝉心头的复杂情绪。
不止是周乐竹、张楚悦、孙惠言,还有程映,甚至还有宋陶。
这件事终会了结,或成或败。但这些人,这些和她一起绝望、算计、挣扎中交织过的痕迹不会消失。
宋蝉之所以患得患失,是因为一直只盯着结局好坏,是因为她实在输不起。可她却未曾察觉,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早已如无声的细雨浸透了土壤。
她不该因此更脆弱,而该因此更加勇敢。
沉默了片刻,宋蝉终于长长吁出一口气:“我明白了。”她没再多说感激的话,但稍稍释然了些。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家常,便各自回了房间。窗外的天色彻底亮堂起来,残留的水汽被日光蒸腾。
宋蝉在书案前坐下,再次摊开那些早已翻得卷边的典籍。心里的功利得失虽未完全散去,她却不再像之前那般无头苍蝇般的无措。
最后冲刺的十数日,学院彻底安静下来。所有日常课程皆已停授,只留出时间供良媛们自行温习。良媛们人人房门紧闭,整个学院都沉浸弥漫在一种专注的氛围里。
宋蝉也完全沉浸在学业里,她暂时不再分神去忧虑兄长、程映,或是张家,每日作息简单到只剩吃饭、睡觉和温书。
案头堆满典籍与过往摘抄的笔记,她反复揣摩经义注解。她甚至寻了机会,问阿彩借来了周乐竹废弃的文章草稿,周乐竹的文章在参透了祭玉的规则后精进许多。
宋蝉并没有因此又陷入担忧,她心中那点不服输的劲头被彻底点燃。
高掌事从每日收上来的习作和嬷嬷们的汇报里,便能窥见宋蝉和周乐竹心照不宣的你追我赶。
两人送来的文章,一篇比一篇老练。高掌事十分欣慰,不管最终那纸榜上写的是谁的名字,这段时日的打磨,将这两块璞玉,渐渐磋磨出些温润坚实的内里了。
只是这份成器,最终能让谁换来大好的前程,又是另一番博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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