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夜半时分,宋蝉突然被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弄醒。

起初她以为自己只是吃坏了饭菜,强忍着不适起身喝了点水,可那绞痛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她无力的伏在床边,控制不住的不断作呕,起初还能吐出些东西,后来便只是酸水,烧的喉咙生疼,浑身冷汗直冒。

榴花和郑姑姑都被惊动的慌忙点灯。

烛光下,只见宋蝉脸色煞白,毫无血色,伏在床边已经直不起身。榴花吓的手足无措,只得不断的为她拍背递水。郑姑姑倒是镇定,立刻决定去禀告掌事。

吐到第五、六回,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痉挛般的抽搐和不断上涌的酸苦。宋蝉用帕子捂嘴,冷汗沿着她的额角滑下。她回想着,自己到底是吃错了什么东西,今日...

除了小厨房送来的饭食,就只在睡前吃了只一口阿彩送来的点心。

高掌事得了消息,很快便和衣赶了过来。她进屋时,宋蝉正伏在床边,额发被冷汗浸湿贴在脸上,身体因难以抑制的干呕而发抖。

她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对随行的心腹吩咐:“去,立刻请惠民医馆的大夫来,走后角门,别闹出动静。”

不过半个时辰,一位头发花白提着药箱的医师便被引了进来。高掌事屏退了闲杂人等,只留自己的人在旁侍候。

医师见了宋蝉情状,先是仔细的为她搭脉,后又粗略的查看了她面色。期间又询问了榴花,宋蝉发病的时辰、症状以及今日都吃过什么。

榴花急的眼眶都红了,揪着衣角拼命回想着:“午膳和晚膳都是学院里的饭食,跟往常一模一样,并没有什么异常啊...”她翻来覆去只能说出这几句,显然已经慌了神。

宋蝉勉强靠在床头,绞痛稍退才勉强开口补充,气息微弱:“夜里临睡前...”话到嘴边,她又想起阿彩那句“吃了就算和好了”。

该不该替她遮掩一下?

可她只挣扎了一下,这想法便被身上那股剧烈的绞痛再次碾碎。冷汗沿着脊背往下淌,她攥紧被角,瞒下去怕是真的要死的不明不白。

“夜里临睡前,我吃了一小块糖糕。”

高掌事闻言,立刻示意手下去取今日厨房各餐的留样与宋蝉桌上的点心。好在,学院的规矩,凡入口之物皆有留存。

很快,几个小碟被取来,大夫仔细检视后只摇摇头,皆无异状。

“学院里这些饭食,大抵是无碍的。”医师面色凝重的转向掌事,“只是良媛的脉象,有滞涩紊乱之象,兼之面色发青、唇色黯淡,却非寻常湿热积食之兆。依老朽看,倒像是误服了少许伤及肠胃、麻痹经窍之物。”

大夫仔细端详着食盒里余下的点心,先是凑近嗅闻,接着又掰下一小块在指尖捻开细看。那糕体金黄细腻,香气扑鼻。可他细闻之下,甜腻中隐约透着一丝苦涩,像是用了极重的蜜糖来遮掩什么。

他将碎屑放入口中分辨,随即吐在一旁的帕子里,神色更加凝重。

“这糕点做的过分甜腻,寻常点心不会如此。”他斟酌着说话,转向高掌事行礼:“依老朽看,这糕点里的东西绝非天然偶得。只是下药之人分寸拿捏的极准,既能让良媛病倒,又不至于伤及性命。”

“若老朽没断错,此物吃下后先是呕泻不止,继而昏沉乏力。看起来内乏体虚,实则调养几日便能恢复。所幸送良媛入口不多。若是将这一整块吃下去,”

他摇了摇头,话里带着几分后怕:“少说要在床上躺半个月,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高掌事听罢,面色实在难看。她站在床边,那神色比平日的严厉更多了几分凝重。短短数月,孙惠言出事,宝通寺着火,张楚悦病倒,如今又是宋蝉中毒...

接二连三,桩桩件件都出在她眼皮底下。放榜在即,若再闹出人命,她这个掌事如何交代?她严肃的看向宋蝉:“那点心,你从哪里得来的?”

“是阿彩晚间送来的。”宋蝉靠在床头,强撑着精神回答。

“确实是她亲手交给你的?”高掌事继续追问,目光紧紧锁住宋蝉的脸:“期间可曾经过旁人之手,或离开过你眼前?”

“是她晚间亲自送来。之后...之后一直放在我房内桌上,直到睡前我才尝了一小口。”宋蝉话虽这么说,心里却明白。若真是阿彩要害她,何必用这样的蠢办法。

亲手送来,亲自经手,出了事肯定会第一个被查到。可她此刻只能先把事实说清楚,至于别的……她已没有力气多想。

宋蝉只得抓住高掌事的袖子辩解道,“掌事,我以为阿彩不会害我。我与她并无直接利害冲突,她的性情也不是如此狠毒之人。再说,她若真想害我,怎么会用这种亲自送上门,极易追查的方式?未免太过惹眼。”

“阿彩怕是也是遭人陷害。”

高掌事听完宋蝉的话,沉默片刻,把整件事重新过一遍。

阿彩的背景她倒是清楚。一个洒扫的粗使,后来选到学院里来,几个月的相处,她只是个心思简单、没有城府的人。再者,阿彩日日都在学院里,被这么多眼睛盯着,哪里来的路子弄到这样稀奇的毒药?

高掌事再开口,已经有了主意:“你说的不无道理。于情于理,阿彩的嫌疑看似最重,却也最不合常理。只是既出了这等害人的事,这点心又确凿经她手送来。无论背后是谁,都得查个水落石出。阿彩这条线索,正好顺藤摸瓜。”

“这是规矩,也是对你,对她的一个交代。若当真有人利用她,必须揪出来。”

高掌事看着宋蝉那张惨白的脸,稍稍缓和了些。她在宋蝉床边坐下:“你且宽心,好好养病。此事我定会查清,不会冤枉了谁,但也绝不容许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害人。”

这像是说给宋蝉听,又像是说给高掌事自己听:“这才多少时日,连着多少事,桩桩件件都在我眼皮底下。若这次再抓不出这个下毒的人,我这个掌事也不用当了。”

宋蝉躺在床上,低眉顺眼的听着高掌事的话,这话听的她实在有些不是滋味。这满学院里搞小动作的正主,如今可不就躺在这张床上么?

高掌事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

宋蝉仍旧盯着被角一动不动,直到确认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她才缓缓松开攥紧被褥的手,长长呼出一口气。胃里那股绞痛还没完全散去,可更难受的是别的地方...

其实她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阿彩分明说过,那点心是周乐竹让她送来握手言和的。她不知道内情,只是欢天喜地的做了这个和事佬而已。

她摸出枕边那支骨笛,轻轻摩挲着笛身。周乐竹背后站着谁,她太清楚了。无论自己是否背叛了程映,他都会尽全力扶持周乐竹的。

可两个人走到对立面,这一天就迟早要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温柔。

宋蝉看着骨笛苦笑起来,这药下的还真有分寸,既能保证她赴不了任,却又能保证她活下来。既然狠不下心除掉她,又不能违背主子的命令,程映的心思实在太好猜了。

她挣扎着撑起身,将那骨笛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片刻后,那只熟悉的信鸽飞来。宋蝉伸出手,捧起这个小家伙,傍晚她绑在它腿上的信笺已被取走。

程映看到了,可他这次什么也没回。

宋蝉心里浮起一种五味杂陈的滋味。不像是愤怒,也不像是怨恨,只是一种淡淡的、绵长的酸楚。一边是刚刚萌动的爱意,一边是针锋相对的立场,两种感情不断撕扯着宋蝉的心。

这酸楚她咽不下去,却也无法吐露。

第三日,正是放榜的日子,整个院子里只剩下宋蝉。

她躺在床上,明明身体疲惫的只想沉睡,头脑却异常清醒。她翻身,将自己整个捂在被子里,可耳朵却不由自主的捕捉着外间的一切声响。

清晨时分院子里还有些许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便沉寂下去,现下是彻底没了动静。

宋蝉想强迫自己睡一会儿,却无论如何也闭不上眼,眼皮突突直跳。一上午就在这种辗转反侧中度过。

直到将近正午,外头终于再次响起了声音,那脚步是朝着她这排厢房而来。门被轻轻推开,是郑姑姑。她探头进来,见床帐垂落,被子隆起一个人形,便以为宋蝉还在昏睡,下意识放轻了手脚,准备退出去。

可那团被子微微动了一下,被沿处露出一线缝隙。里头一双眼睛,一眨也不咋眨的望向门口,哪像有半分睡意。

“宋良媛,原来您醒着。”郑姑姑见状,立刻推门进来,脸上的神情急切,她快步走到床边,将帐子撩开挂好:“快起来吧,我替您梳洗收拾。”

宋蝉撑着酸软的身子坐起,连忙问她放榜的情况:“姑姑,是...放榜了吗?”

“何止是放榜了!”郑姑姑一边利落的从衣柜里取出宋蝉那套许久不穿的正式衣裙,一边压着声音,语气里却掩盖不住那股高兴的劲儿:“是您啊!榜上头一名,就是您!”

郑姑姑见宋蝉愣住了,赶紧将衣服给她,催促道:“赶紧换上吧,头发也得重新绾一绾!等会儿怕是有掌事甚至州府的大人召见,这副病怏怏的样子可不行,得打起精神来!”

头一名...是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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