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赴任的日子定下来之后,桑平州府按规矩开始为宋蝉安排随行人员。

承徽是有品阶的正经官职,虽不算高,却也需要配齐一套自己的班子。按例,侍女可以用自己熟悉的,榴花自然是要跟着去的。

但掌事女官不同,得从州府女官中选一位有经验的人,帮着料理公务、打点上下。州府精挑细选了几日,拟了一份名单送来,只等宋蝉点头。

接过那份名单,上面列着三个人选,都是十分优秀的女官,随便哪一个都挑不出毛病。

换了旁人,大约会松一口气,州府给的都是好的,选谁都稳妥。可她看完那份名单,若有所思,

“我要换一个人。”

前来对接的州府书吏有些意外,但还是耐着性子问宋蝉想要换谁。

“周良媛,周乐竹。”宋蝉扬了扬眉毛,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笃定:“让她来做我的女官。”

此言一出,对面捧着名册的书吏一时愣在了原地。

周良媛是与她一同竞争到最后的对手,作为掌事女官实在是不合规矩。如今她竟主动要自己之前的对手去做自己的下属,日日带在身边。

除了不合规矩,更不合常理。

书吏委婉提醒宋蝉,周良媛并无执掌公务的经验,且落选的良媛另有安置,不宜破格调用。可宋蝉听了他的好言相劝,摇了摇头,只回了一句:“我只要她。”

消息传出去,学院乃至州府里都是议论纷纷。

有人说宋蝉善妒,怕周良媛留在原处另有前程,所以要带在身边压着。有人说是她记恨先前竞争时的旧怨,要借升官磋磨周良媛。还有人说的更难听,说她刚有点品阶就开始摆架子。

她一概不理会。

州府那边不肯松口,派人来反复劝说、申斥,说宋蝉此举不合规矩,有损官声。她听完,还是那句话:“我只要周良媛。旁人谁都可以,但必须有她。”

最后不知怎么谈的,最终州府竟真的松了口,准了她的请求。

赴任那日,宋蝉登上马车时,周乐竹已经等候在车旁。崭新的女官服饰衬的她身姿绰约,神情一如往常的恬淡。榴花站在她身后,倒是眼眶红红的,不知是哭过还是没睡好。

宋蝉看过去,正好对上周乐竹的视线。

目光交错又各自移开,两个人都没说话,连个笑脸都没有,宋蝉率先弯腰进了车厢。

马车缓缓驶离州府,沿着官道往都城方向去。

从桑平州府到都城,官道要走将近一个月。车马辚辚,沿途的景致从熟悉的田野村落,渐渐变成陌生的山川驿道。

白日看蓝天流云,夜里数繁星点点。宋蝉表面平静,心里却一天比一天悬得更高。

临行前一日,程映答应过她,会在路途中安排让她见哥哥一面。

宋陶如今虽然离开前线了,可在张家人手上。说是接回来了,安置在后方,可具体在哪儿,宋蝉一概不知。

第九日傍晚,车队在一处驿馆歇下。

宋蝉刚在房中安顿好,便听见窗外有马蹄声靠近。她走到窗边,拨开一条缝往外看去。暮色里,一匹不起眼的棕马正缓缓停在对街的暗影中。

骑马的人勒住缰绳,抬头朝她这边望了一眼。

程映的身影从街对面的闪出来,他动作极快,眨眼间便到了驿站二楼的窗外。他单手扣住窗沿,另一只手朝宋蝉轻轻一抬。

宋蝉丝毫没有犹豫,立刻抬腿跨上窗台,扶着窗框,跟着他翻窗出去。晚风迎面吹来,她不敢往下看,只敢看着程映的眼睛。

程映稳稳接住她,接着稳稳落地。

两个人翻身上马,他一只手环住宋蝉的腰,把她带到自己身前。缰绳一抖,棕马踏出两步,接着疾驰起来。很快宋蝉耳边便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像把一切烦恼都甩开了。

跑了一个多时辰。夜越来越深,路越来越偏,最后程映拐进了一条土路,停在一座农家大院的后墙根下。他翻身下马,带着她绕开正门的守备,从一处矮墙翻进去。

院子比宋蝉想象的更大。

前头几排是整齐的农舍,后面还有一片空地。角落里孤零零立着一间草屋,墙皮斑驳,屋顶的茅草也有些散了。那门口堆满了干柴,檐下挂着两把生了锈的锄头,看着像是平日堆放杂物的地方,根本不像是能住人的。

程映在那间草屋前停下脚步。他回头看了宋蝉一眼,轻轻推开了那扇歪斜的木门。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程映没有进去,只是侧过身,朝宋蝉点了点头。

宋蝉站在门外,望着里面透着一股霉味的屋子,她想,张家把人救出来,却不敢明目张胆的安置。只能这样将宋陶藏在自家庄子里,还藏在这样一间这样简陋的杂物间里...

她鼓起勇气,迈过那茅草屋的门槛,借着昏黄的油灯,看见角落里的椅子上蜷着一个人。

那人闻声抬起头,满脸胡茬,瘦的颧骨都凸了出来。

宋蝉也愣了一下,眼前的人真的是宋陶吗?记忆里的哥哥总是笑着的,肩膀宽厚,胳膊有力,能把她扛在肩上走半座山。眼前这个人,目光涣散,见到有人进来,第一反应竟是往后缩,整个人贴到墙上,像一只惊弓之鸟。

“哥...”她轻轻叫了一声。

那人浑身一抖,盯着她辨别了很久,眼神里那层恐惧才慢慢褪下去一些,换上了不敢置信的茫然。然后他动了动,吃力的想站起来。油灯从他身侧移过来,照亮了他的右肩——

袖管空荡荡的,从肩膀以下,什么都没了。

宋蝉的呼吸都停了一瞬。她扑过去,跪在哥哥面前,伸手想去摸那只空荡荡的袖管,却又不敢碰,手指悬在半空,抖的厉害。

“他们...他们只说你手伤了...”宋蝉说不出话了。日夜思念想说的话,此刻一起爆发,全部堵在喉咙里,化成一阵压不住的哽咽。

宋陶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里,恐惧慢慢沉淀了下去。他动了动,笨拙的抬起左手,落在宋蝉头顶,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确认眼前的妹妹是梦还是真的。

“没事,已经习惯了。”他的声音沙哑,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我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万幸了。”

听到他的声音,宋蝉的眼泪再也止不住的涌出。她抱住宋陶,恨不得把脸全部埋进他的怀里。宋陶的身子僵住,然后慢慢软下来,用仅剩的那只手无奈的环住她。

“别哭啊,傻丫头。”他忍着眼泪强撑:“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宋蝉在他怀里拼命点头,却依旧哽咽的说不出话。她想起这近一年给他写的信,想起那些永远是程映代笔的口信。原来宋陶不是不想回,是没办法回。

他就这样,带着断掉的胳膊,在前线熬了快一年之久。

“你...”宋蝉恢复了一会儿,抽泣着,看宋陶已经瘦的脱相的脸,看着那双曾经明亮,此刻却满是血丝的眼睛:“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哥哥沉默了一会儿,眼里含泪,嘴角却强扯出一个笑:“告诉了只会惹你担心。”

“后来他们告诉我,你参加了有机会做官,我更怕影响你。”

宋蝉刚抑制下的泪水又要涌出。她死死咬着嘴唇,把那些哽咽压回去。然后她重新投入宋陶的怀抱里,用力抱紧他瘦弱的身体。

“哥哥...”

“嗯。”

“是你考上了女官,他们才肯放我回来的,对不对?”宋陶看着怀里的宋蝉,眼神里慢慢浮现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心疼,搅在一起,让他那张瘦削的脸显的更加苍老了。

宋蝉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要不是我拖累...你也不用这样。”宋陶的喉结动了动,他不敢看宋蝉,低着头盯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看:“这一年,你肯定吃了不少苦。我一个当哥的,没能护着你,反倒让你来救我。”

宋蝉伸手握紧他的左手,重重的的摇头。宋陶的那只手粗糙,布满老茧和新的旧的疤痕:“别这么说。是你小时候捡到我,救我了一次。我现在长大了,也救你一次,正好扯平了。”

“那你现在算是熬出头了?”宋陶问她,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希望:“做女官了,你往后的日子是不是会好过一些?”

宋蝉看着他眼里那点微弱的光,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嗯。”她弯了弯嘴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苦尽甘来了。往后会送你安心回乡养伤,不必操心我。”

宋蝉望着哥哥那只握着她的左手,喉咙里涌上来的话堵了好几回。

她想告诉他真相,想告诉他这一去可能再也回不来。可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那只空荡荡的袖管,看着他那双浑浊眼睛里好不容易浮起来的一点光...

“我...我可能会很忙。但我会托人给你捎信,有什么事就告诉我。但...不一定能经常回家了。”

话到嘴边,又变成了谎言。

宋陶楞楞的点头,用力的握了握宋蝉的手,笑道:“没事,忙好。忙说明你有出息。”

“哥在家等你。什么时候能回了,就回。回不来也没事,捎个信,让哥知道你过的好就行。”

宋蝉看着他,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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