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而活,为他而活...
程映的话听起来如此甜蜜,仿佛此刻只要宋蝉点点头,自在悠闲的生活就在向她招手。
逃离的念头,她早已幻想过千百回。每当感到孤独无助的时候,她都会幻想,自己回到从前山林野趣的生活,没有高墙、没有监视、更没有一天天逼近的死期。
虽然这样的美梦可以聊以慰藉,但她心里早就明白,这些幻想不过是泡影,梦里越甜蜜,现实就越残酷。只要她真的敢逃,等待她的或许是比当下更无尽的折磨。
宋蝉重重的摇了摇头。
“我走了,我哥哥怎么办?他还在张家人手里...”
她退后一步,很轻易的就从程映的臂弯里挣脱了出来:“张家答应救他,那是冲着我来的。我要是现在跟你逃走,他们凭什么还要费那个力气保住他?”
“还有学院里的人。高掌事、郑姑姑,还有榴花...”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颤了一下:“这些平日里照应过我的人。我跑了,她们全部脱不了干系。”
“我已经害了不少人了...”
宋蝉看着程映混沌的眼睛,伸出手重重的反握住程映的手臂,试图把他从冲动里拽出来,也提醒自己再多清醒一些。
“而且,你以为逃出去就能好好的活着吗?”
“我哥哥就是因为军户的身份,才被亲生父母送到千里之外的。逃了那么多年,已经逃到了桑林县最不起眼的树林里了,不曾用真名,也不敢跟人深交,可最后还不是被抓回去了。”
“身上那个军户的刺青,怎么也洗不掉。我看着他那样活过来的,我知道那种日子是什么样的。程映,我不想胆战心惊的活着,我也不希望你那样活。”
夜风穿堂吹过,吹乱宋蝉额前的碎发:“我是走不掉了。我放不下太多人,他们也放不下我。”
宋蝉眼里积蓄已久的泪,始终没有落下来,就那么悬着,亮晶晶的映出程映的脸。她哽咽着说:“如果你还有办法脱身,能走出这摊烂泥,能堂堂正正的做回自己...”
“你自己离开吧。”
程映站在原地,膝盖忽然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他没有声音,也没有表情。就那么跪着,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月光落在他塌下的肩膀,落在他低垂的头,勾勒出一道僵硬的弧线。
脸上有什么东西正无声滑落,程映没有抬手去擦,甚至没有察觉。
他这一生,输赢清清楚楚,得失明明白白。他摸爬滚打走到今天,那些做错的人大多都死了。所以程映想,自己是活着的,大概得到的比失去的更多些。
可这一回,他算不出输赢了。
宋蝉让自己走,把所有的和她相关的人都护着,却把他排除在外。那是输了吗?她不要他了,不让他帮她逃走,也不要求他陪她一起扛。
可她又分明在乎他的死活,在乎到宁愿他一个人逃,也不肯让他留下来一起死。那是赢了吗?她希望他清清白白的活着,离开这泥沼。
可她不愿意走,宁愿死也要护着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难道那些人比他还重要。
他算不清了。
那些他从来不屑的东西,牵挂、责任、还有那种宁愿自己死也要让别人活的蠢念头,此刻终于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杀人太简单,得失太清楚,可让宋蝉活着。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想做成的与害人无关的事,怎么就那么难?
另一边,宋蝉站在程映面前,看着那个从来挺得笔直、像永远不会弯折的背影,忽然像被抽去了骨头,直直跪了下去。
她以为他永远不会被任何事情压垮。可他此刻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山。来不及多想,宋蝉几步抢到他身边,跟着他一起跪了下去。
“程映。”她轻声唤他,伸出手想去扶他的肩:“你起来...你先起来好不好。”
“成为承徽以后,难道就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吗?也许我们还有别的办法?我再去想,我们再一起想...”
听了这句,程映缓缓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泪痕被照的发亮。他看着宋蝉,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挣扎,什么都没有,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没有了。”
他摇了摇头:“从承徽中选作一个,作为承天中使,承载天意,沟通上下。剩下的,一个不落,全都为承天中使陪葬。”
宋蝉觉得自己的力气也被抽空了。
她虽早就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可那些都是她自己的想象中,模糊不清的结局,她随时可以安慰自己也许未来还有转机。如今从程映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清晰确凿。像是悬在头顶许久的刀终于落下,原来这就是被宣判的感觉。
她想说点什么,可大脑一片空白。
宋蝉只能慢慢依靠着程映,膝盖抵着他的膝盖,肩膀挨上他的肩膀。然后她偏过头,轻轻靠在他肩头。
过了很久,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整个人像一片即将飘落的枯叶,只靠着最后一丝生气留在这里:“我想见我哥一面。赴任之前,有没有办法让我见他一面...”
“如果...如果我没机会见到他,你就说我去做官了,让他放心。”宋蝉努力稳住自己,可那点力气很快就用尽了。
她把脸往程映肩窝里埋了埋,啜泣声闷在他衣襟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最后一口气挤出来的:“我欠我哥一条命。现在算是我还给他了。”
“程映,我在桑林县,还有个最好的朋友叫何红鲤。以后我每月的俸禄,还有我屋子里这些礼物,你帮我都给她好不好,让她能平安富足的过一辈子。”
宋蝉的气息拂在他衣襟上,越来越轻,轻的像叹息。
“还有你,我想了很久...”
“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也许只是因为我们同甘共苦过,让我把你当成了救命稻草,生出些依赖。”她慢慢从他肩头抬起脸,伸出手,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又努力握住了程映的手。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这辈子大概没办法再体会一次这样的感情了。所以我想跟你说清楚,”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话音落下,她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泪水从她眼角滑出,沿着脸颊轻轻落下来。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是安静的流着,像心里那片早就溢满的酸楚,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听到宋蝉表明了自己的心迹。程映只觉得她比他勇敢,也比他坦诚。
他计算了那么久,宋蝉一句话就让他明白了。
感情原来没有输赢。他做什么都先问得失,先想输赢。杀一个人值不值得,保一个人划不划算,他心里有杆秤,从来不会错。可宋蝉不是用那杆秤称过他才决定靠近他的。
程映忽然就懂了,宋蝉为什么走不掉,因为他也走不掉了。
他抬起手臂,再次环住她。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说什么呢?他算了一辈子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没了意义。
程映抱着宋蝉,抱的很紧,紧到再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紧到自己的肩膀都忍不住发抖。他不想也不敢松手,只怕松开一点力气,就再也抱不到活着的她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两个人,照着他们跪在地上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是谁。
她在这里,他就只能在这里。
窗外那轮弯月已经悄悄挪开,走到了西边的屋檐上。
两个人在黑暗的屋子里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已经麻木。程映慢慢直起身,凑过去把自己的额头贴在宋蝉额头上。
两个人的额头抵在一起,鼻尖几乎碰着鼻尖。宋蝉能感觉到他呼吸里的温度落在自己脸上。他贴着她,只想把他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从来不知道怎么表达的爱意,都隔着这层薄薄的皮肤,用温度渡给她。
月光在宋蝉脸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银色,照出她那点还没来得及散去的疲倦。宋蝉眨了眨眼,那疲倦里慢慢浮出些恍惚,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又像是终于醒了过来。
一个在泥沼里长大,一个即将踏进深坑。只剩可怜的过去,只有可悲的未来,最后两个人能拿出手的爱,不过是这么轻轻一贴。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山盟海誓,甚至连一个像样的亲吻都没有。
程映松开手,扶着宋蝉站起身,动作果断决绝。宋蝉也没有拦,只是仰起脸看他,程映也知道她不会开口留。
他该走了。
窗户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屋子里就暗了下来。凉意渗透进来,那点温存的温度很快像从未存在过。
就这么点可怜的爱,还要清醒着咽下去。
宋蝉躺回床上,闭上眼。
明天醒来,还是要面对那些人,那些事。要去见那些来道贺的官员,堆起得体的笑脸,听那些言不由衷的恭维。哥哥的事还没办完,她要盯着进展。还有...
还有都城,等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去。
今晚想过的、说过的,都留在这里吧。再重的留恋,再多的舍不得,也只能先装在心里那个最深的角落,等哪天有机会,再偷偷拿出来看一眼。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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