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蝉按住程映的手臂,想让他冷静下来:“你先回去。”
“让我和她聊聊,别担心。”宋蝉捏了捏他的手臂,又朝他点点头,恨不能发誓保证自己能保护自己的安全。
程映的视线从周乐竹身上慢慢移开,看到宋蝉如此笃定的模样,袖中的暗箭终于放了下来。
周乐竹依旧端坐着,姿态悠闲的像是在等人上茶。程映那点敌意,现在在她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
“我就在外面。”周乐竹越是从容,程映的脸色就越是难看,他终究拗不过宋蝉,转身跃出窗外。
看着程映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宋蝉合上窗,轻轻叹了口气。
她早就知道周乐竹有满腹疑惑等着她。从学院考核,到程映,再到宋蝉自己,桩桩件件都堵在两人之间。先前她只顾着哥哥的事,无暇顾及周乐竹的愤恨和疑惑。现在,她心里的那点事算是落定下来了。
剩下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宋蝉转过身,拿起烛台在桌边放下:“想问什么,问吧。”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宋蝉落座,并没有回答。
周乐竹等了一会儿,见宋蝉不开口,连头也不曾偏向自己,又追问道:“你为什么非要和我争?”
这才是她一直以来的疑问。周乐竹怎么也想不通,从学院第一天起,她才应该是被程映安排好的承徽。
面前这个宋蝉,不过是被顺手塞进来的陪衬,理应是帮她扫清障碍的,事成之后各奔东西,再不相关。可这个本该作为陪衬的宋蝉,突然奋起直追,追到与周乐竹平分秋色还不满意,非要逼着周乐竹不得不拿出证据威逼她放弃考核。
说到底,是周乐竹输的不甘心。直到今晚,亲眼看见程映将宋蝉护在身后的姿态,还有宋蝉叫他离开时的熟稔。她自以为她看破了真相,原来她输的不是那场正儿八经的考核。
可她也不愿相信宋蝉会靠男人上位,她看人一向不会错。
周乐竹心里纠结着,翻腾着,程映这样护在宋蝉身前,难道就不会这样护着她通过考核吗。
可她也知道,宋蝉是顶着州府的训斥和骂名,也执意要把自己这个对手留在身边的。也许宋蝉是在算计,也许是因为做贼心虚,也许真的知道她不想待嫁,不愿她跳进火坑...
到底是为什么?周乐竹百思不得其解,她想听宋蝉说出这个答案。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映在周乐竹脸上,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淡然变的有了些许温度:“还有...你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身边?”
周乐竹看向宋蝉,等着她开口。
宋蝉的手停在灯盏边,指尖触到那根烧的发黑的灯芯。她不顾正在燃烧的火焰,用手拨了拨灯芯。
火苗跳了一下,蹿的更高。与此同时蹿上来的还有一股灼热,她没有立刻缩手,想让那点痛在皮肤上多停留一瞬。
有手真好。
能感觉到疼,真好...
她想起宋陶那只空荡荡的袖管,他没有了右手,一定比火烧更加疼,可现在的他连这样的疼都感觉不到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宋蝉终于想清楚开口:“我有个哥哥,他是军户。”
“因为打仗,他断了一条胳膊。”宋蝉紧紧盯着自己刚才被烫过的指尖,那点红痕正在慢慢褪去,针刺一般的疼痛也快消失殆尽:“我必须把他从前线接回来,让他能活下去。”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做你的陪衬。我争那个位置,无所不用其极,都是为了救他。”
火苗还在不断跳跃,把屋里宋蝉和周乐竹的影子晃的忽短忽长。
宋蝉看向那扇紧闭的窗,心想窗外夜色沉沉,程映还在外面等着她:“至于程映...我和他的事,你也看到了。”
“可我和你的争斗跟他没关系。是我自己背叛了他。”她低头回忆,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最初真的是机缘巧合,让我跟他能阴差阳错的走到了今天这般地步。”
周乐竹听完她这些话,偏过头轻轻白了宋蝉一眼。她想听的才不是这些才子佳人的酸话。
她真正疑惑的...周乐竹思索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开口问她:“你那个哥哥,我听你说过,并不是血亲?”
“不是。”
“那你还...还为一个没有血缘的人,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宋蝉透过烛火,看着神色复杂的周乐竹,她笑着回答:“不是血亲不代表什么。”
“我的母亲,我的哥哥,跟姓什么,流谁的血,没有关系。”
周乐竹的眼神躲闪,那层一直覆在她脸上的冷淡,被宋蝉的这句话敲开了一道缝。她低低呢喃了一句:“我也有父兄。”
“他们把我送进学院,把我当做...一个机会。”周良媛自言自语,讥笑着自己说:“选上了,是光宗耀祖。选不上,回去嫁人也能捞一份好名声。横竖他们不吃亏。”
宋蝉听着周乐竹的话,忽然明白了。她早就明白周乐竹的处境,敬佩周乐竹的才学和傲气,可此刻,她更加共情这种周乐竹心里的苦闷和两难的滋味。被至亲当作筹码,换一份彩礼,或者换一个前程。
“那是他们的错。你受苦了,他们不该那样对你。”宋蝉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伸手牵住周乐竹的手:“你现在在我手下,我不会卖你。”
周乐竹看着烛火后的宋蝉,听着她的承诺。那簇火光跳动,她此刻的心绪如这面前的火焰一般,怎么也无法安定下来。
这样一个没有家世背景,没有才情学识,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少女。却敢做出这样的承诺,宋蝉眼睛里没有半点闪烁,坚如磐石,让周乐竹不得不相信,不得不安定。
她想起自己的父亲。
那个穿着官袍,在厅堂上正襟危坐的周大人,把她送进学院前巧言令色的说去了必定要为周家争光,若是选不上,便不必回来丢人。她想起自己的兄长,那个从小被她仰望的身影,在父亲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只是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他们是自己的血亲,是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可他们都不会说这样的话。
反而是眼前这个朝不保夕的女孩,给了她这么重的承诺。她不仅说了,还用命实现过这件事。为她那个没有血缘的哥哥,把自己逼到现在这一步。
周乐竹看向窗外,怪不得程映为什么会回心转意,会从帮助自己转而去帮助宋蝉。
为什么他会从当初那个道貌岸然劝说父亲的程大人,变成方才那个把宋蝉挡在身后,对自己满眼敌意的程映。大约他也是和自己一样,见到了这份从他们未得到过的、确切的、不计代价的爱。
周乐竹任由宋蝉牵着,再没有开口。
翌日清晨,驿馆前车马已整装待发。
周乐竹早已坐在车厢里等候,她气定神闲,与昨日针锋相对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榴花抱着个包袱小跑出来,她把最后一件行李塞进车厢,又忙前忙后的检查是否有遗漏。
上车前,宋蝉最后看了一眼驿馆后巷那处不起眼的角落。她知道程映在那里,像往常一样,隐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目光交汇只有一瞬,她收回视线,立刻弯腰钻进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都城的方向驶去。都城离他们越来越近,那里有最诱人的富贵,也有最复杂的博弈。有最深的漩涡,也有最大的机遇。
物换星移,人亦非昨日。
程映骑着马远远跟在宋蝉后头,隐匿在官道旁的树荫里。
从前他眼里只有世子的指令,只有那些必须完成的杀戮。他本是无根的浮萍,生死由人,不知归处。如今,那双阴鸷的眼睛却有了属于自己的焦点。
周乐竹坐在马车里,回头望着窗外越来越远的来时路。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在宋蝉作为祭玉赴死之前,她必须在都城里做出一番事业,堂堂正正留下来。
而宋蝉,她的肩上要背负的东西越来越多,每往前走一步,分量就重一分。
她是从一张白纸开始的,被人提在手里写写画画。到如今,她这张白纸上竟写满了与张家、世子、朝廷三方的斡旋,更多的是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和羁绊。而这张白纸的未来,谁也无法预料。
既是祭玉,便已踏进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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