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都城时,已是午后。
宋蝉原本还在打盹,连日赶路,她早已习惯马车的摇晃。可渐渐的,耳边的声音将她唤醒。一路上安逸平和的风吹鸟鸣,变成了一浪高过一浪的嘈杂人声。
叫卖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宋蝉忍不住伸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的街巷宽敞又干净,眼前的大路上,能并行四、五辆马车。路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幌子高高挑着,五彩斑斓,随风飞扬。
前面是她从未见过的高楼,有的竟有四层,雕花的栏杆,飞翘的檐角,梁上描着金漆,被阳光照的闪闪发亮。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虽还未到时候,可她已能想见,若是入夜时点亮,这满街的灯火该是何等光景。
街上行人如织,有穿着绸缎的公子摇着扇子慢慢踱步,也有担着挑子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还有几个梳着她从未见过的发髻的女子说笑着从车旁走过。
原来这才是都城,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地方。
宋蝉此生见过最热闹的地方,也无非是桑林县的集市。一月一次,再热闹也不过两条巷子、几十个摊贩,从巷头走到巷尾,一炷香的工夫才能逛完。
她从前觉得那已经很了不得了,逢年过节乡亲们人头攒动,能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可现在亲眼得见,桑林县的那条集市,连眼前这条街的三分之一都不及。
马车继续往前,穿过熙攘的街市,驶向更深处。
叫卖声被甩在身后,街边的铺子从杂货吃食换成了绸缎珠宝,幌子上的字也越来越讲究。远处隐约可见巍峨的宫墙,深红色的墙像是一道从天边落下的屏障,金顶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宋蝉慢慢放下车帘。
眼前还有些恍惚,那层金色还在她视线内闪耀着。她从前不相信所谓纸醉金迷这种鬼话,她还告诉红鲤,那些住在琼楼玉宇的天潢贵胄,都是说书先生编出来哄人的。
没见过的东西,她自然想象不出来,也不会生出如此艳羡的情绪。
周乐竹坐在马车另一侧,看着宋蝉这缓不过来的模样,忍不住捂嘴笑了起来。她头一回来都城时,也是被都城的繁华惊讶的说不出话。
那时她才七八岁,随父亲进京朝拜,也是这样恨不能趴在车帘边,眼睛都舍不得眨。街边的糖人、杂耍的艺人、牵着骆驼的胡商...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多看两眼。
她记得自己当时问母亲,能不能住在都城不走了。她却笑着摇头,说能来一趟便是天大的福分。
现在她长大了,才明白那话里的意思。
这都城的繁华是有代价的。那些高门大户里的子弟,生来就站在她这辈子够不着的地方。他们有父辈铺好的路,不必争斗便能得到这里的一切。
而她这样的小官之女,要想在这里站稳脚跟,得削尖了脑袋往里挤,得把所有的才学、心计、体面都押上去,才能够够得着人家的门槛。
这里,是她日思夜想,拼尽全力想要来到的地方。
周乐竹的思绪从回忆里抽出来,落回宋蝉那张兴奋未消的脸上。
如今,再次带着她来到这里的,竟然是宋蝉,那个一无所有的宋蝉。那张满怀好奇和期待的脸上,有着她当年的影子。
可也不完全一样,她花了十年攒够了勇气,想抱着必胜的决心来证明自己。宋蝉没有退路,正因为没东西可以输,她才什么都不怕。
只是她生机勃勃的来,怕是要死气沉沉的走。
眼看到了更加清净的路上,宋蝉竟然隔着帘子淡淡的开口:“寻一处清净的酒楼,用过了饭再去报到也不迟。”
车夫听了此话一愣,回头望了望车内,为难的回她:“宋承徽,按规矩...赴任当先进承天监,路上不得耽误。”
“规矩是死的。”宋蝉才不听车夫的劝解,只一意孤行。
“本官赶了这么久的路,现在饿的心慌,难不成要我这样去给上头回话?”
话说的理直气壮,还带着几分不讲理的骄纵。车夫到底没敢再劝,这位宋承徽,可是硬生生把落选的良媛强留在身边的人物,州府都拗不过她,自己一个小小车夫,何必触这个霉头。
他应了一声,老老实实调转马头,往街市寻酒楼去了。
马车拐进城中最大的酒楼。伙计见是有品阶的女官来用饭,态度立时恭敬起来,躬身将人请上二楼雅间。
推开门,里面陈设雅致,数街之外恰好能望见承天监的屋檐。宋蝉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在窗边坐下,接着随手点了几个菜,语气也是淡淡的。
等到伙计了退出去,门一合上,她脸上那点骄纵的官架子才卸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略带疲惫的脸。
这才是周乐竹熟悉的那个宋蝉。
周乐竹在她对面坐下,笑着问她:“你是在等程大人?”
宋蝉点了点头,没说话。她双手搁在桌沿上,方才那一套做派,从说话的腔调到摆手的姿势,都是在学程映。他那时候在桑林县能把自己骗的团团转,宋蝉跟着他也学了个七八分。
菜肴陆续上齐,伙计恭敬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周乐竹拿起茶壶,给宋蝉斟了一杯,自己也倒上。
两人对坐着,谁也没先动筷。周乐竹的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心里已经有数,她没再多问。
不一会儿,临街这边的窗户轻轻一动。
一道黑影从窗缝里闪了进来,落地无声,快的像一阵风。周乐竹吓的手里那杯茶险些泼出去,这边宋蝉倒是已经被程映这套随时随地钻出来的做派给吓习惯了。
程映也自若的坐在了宋蝉身边。
“我等你...不是来跟你道别的。”宋蝉侧过头,目光扫过周乐竹,落到程映脸上。
“现在,我既然必须做这个官,就不能再像从前做学生那样晕晕乎乎,敌我不分了。我背后是张家,你身后有世子,或许还有别的人...日后该怎么应付,你能不能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让我心里有个底。”
这一路上的日子,宋蝉想过放弃。反正都是死路一条,还挣扎什么,把自己弄的面目全非又有什么意义。
可她越是劝自己,越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进那座祭坛,连这局棋到底是谁在下,棋盘的边在哪儿都不知道。
就算死,她也要做个明白鬼。宋蝉要来看一看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到底在想什么。看清楚自己这颗棋子落在哪里,是因为谁而落子。
程映摸着下巴斟酌了一会儿,他盯着宋蝉。然后他开口,和她解释起朝中的局势:“张家和孙家是姻亲,这事你知道。他们两家在朝中最大的依仗,一个是张将军,一个是保宁郡主。”
宋蝉听到程映松口,便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但这张将军的上头,还有一位广川王。”他声音放低,怕这隔墙有耳的话飘到不该去的地方:“那是当今圣上的亲哥哥,做皇子时立过不少军功,手下带出来的人遍布军中。”
“广川王一直是目中无人的做派。不过...他确实有傲的底子。朝中武官,十个里有三、四个都经过他的手。”
他说到这里,又思量了一下,不知后面的话该不该出口。他斜睨了周乐竹一眼,声音更轻了些:“圣上登基时间不长,年纪又轻,脚跟还没站稳。这些旧账还没来得及翻。”
“至于世子...”程映说到世子,停顿了一下。他不想透露太多,
“世子有他自己的想法。我只是跟着他做事,上面的事,他也不会什么都告诉我。”
这话说的模糊,却也不算是假话,周乐竹在场,程映不可能什么都说。
他看着宋蝉,继续提醒她:“张家选张楚悦,看中的是她是自家人。广川王需要一个能到御前的人。祭玉虽是死局,却是最快接近天听的。”
“况且朝野早有猜测,这场祭祀未必只是单纯的祭祀,陛下或许想借机洗牌。不管本意如何,几方势力已经自己斗起来了。”
几方势力,把她们这些祭品送进承天监这座角斗场里推来搡去。
不是死在祭坛上,就是死在争斗里。哪一个更可怕,宋蝉竟分不清了。
她脑子里乱哄哄的,张家、广川王、世子、皇帝...这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每一个人都压的她喘不过气。
见宋蝉眉头紧锁,程映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他想安慰宋蝉,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他平生得到的最大安慰,也就是有宋蝉在他最狼狈时摸了摸他的脑袋。再多的话,他不会说,也没人教过他。
宋蝉被他拍的愣了一下,随即放松的笑了出来,她明白他的意思。
“张家要什么,我大概知道了。可世子要什么,我却不知道。拿什么能跟他换你的自由呢?”宋蝉笑着问他,真正的权利斗争,她何时在乎过,程映说的这些,只能防备不时之需。
她还想要谈判的条件。
“还有...周乐竹这边,有没有机会送她做真的女官?不是跟着我的这种,是堂堂正正的女官。”
周乐竹这边一直别过头,不看他们二人,可耳朵却一刻也没闲着。
这些话,她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听到宋蝉忽然提起自己,她的姿态明显僵硬起来。周乐竹依旧侧过脸,下巴微微扬起,那姿态像是在维持她的体面,又像是在掩饰什么:“我的事自己会想办法,不用你们这苦命鸳鸯来操心。”
她的声音比平日更生硬了几分,不该听的话听了那么多,眼前这两个人的关系她早琢磨出来了,现在却只能坐在这里,哪边都不靠,哪边都不算。
程映的手从宋蝉头上收回去,又在桌下悄悄探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别想我们的事了。”程映几乎是在耳语。
“现在最危险的是你。你挂念的太多了,每多一个,就多一份拖累。”程映说的是实话,他面无表情,可握着宋蝉手的力道又紧一分。
“若有全身而退的机会,你也要先想办法自己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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