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全身而退的机会?”宋蝉听了这话侧过头看程映。

他没有回应,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的茶盏上,桌子底下那只手依旧握的很紧。

她也寻着程映的视线,盯着茶盏上的裂痕出神。全身而退,这四个字从她踏进州府那天起,就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程映自然也知道,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

宋蝉想了想,忍不住问他:“我还有全身而退的机会吗?广川王和圣上...会有人给我全身而退的机会?”

程映眉峰微微压低,让他心里的阴谋投在眼底的阴影更加明显。

“广川王是先帝长子,军功赫赫,朝中大半武官都买他的账。说他锋芒毕露都是轻的,他与圣上的现在的关系,可以说是针锋相对。”

听着程映的话,宋蝉心里慢慢转过弯来。一个功高震主的皇兄,一个根基未稳的皇帝。程映是希望自己能借机拨动二人之间紧绷的弦,借山崩地裂的局势逃生。

周乐竹坐在二人对面,原本只是安静的听,侧着头不想理他们。可程映这番话说出口,她的猛的回过头,坐直了起来。

“你这是要撺掇她去谋逆?”周乐竹怒视着程映,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程大人,你让她去碰这摊事,简直是以卵击石,是想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吗?”

宋蝉看向周乐竹,她脸上是少有的急色。宋蝉也深知自己的渺小,她这样的人,别说挑拨离间,连见到他们的机会都无比渺茫...

两股气在桌上相撞,谁也不肯让步。宋蝉坐在正中间,只觉得程映那只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

三人在桌前各怀心思,无奈只得草草收场。

宋蝉与周乐竹并肩往承天监去,程映则独自折返世子府。可惜宋蝉和程映还未道别,也来不及说一句体己话,桌上那点纷争,将二人最后一点温存的机会也消耗去了。

马车在承天监正门外缓缓停稳。

宋蝉扶着周乐竹的手下车,抬头望去。

承天监的大门比她见过的任何官府都要巍峨气派。朱红色的门楼高耸,瓦当上雕刻着她说不出名字的繁复云纹,在阳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门前左右立着两尊石兽,不是寻常府衙常见的狮子,也是她从未见过的瑞兽,姿态威严。

门口的守卫们见宋蝉递上的是赴任的文书,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恭敬而利落。

待守卫小跑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位身着青袍的官员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宋承徽来得早,请随我来。”

宋蝉迈过高高的门槛,踏入承天监。

她立刻觉察到承天监与众不同的气韵。宽阔的石板路延伸向前,两旁厢房排列齐整,门窗上刻的不是寻常的花鸟瑞兽,她边走边用余光扫见窗户上的雕花,纹样古拙,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整个承天监的装饰,即不像佛家的慈悲,也不像道家的清逸,倒像是更久远的东西,带着巫祝时代的幽深。

她还未琢磨出到底是哪个朝代的规制,便偶遇官员经过。见到她这身服制,官员们都停下脚步,微微向她颔首致意。有的甚至侧身让到一旁,等她们一行人先过。

宋蝉面上波澜不惊的走过他们,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可她心里却像有面鼓在敲。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被人行礼,被人用带着敬意的打量。

那位青袍官员一路引着她往里走了许久,穿过几进院落,最后停在一处宽敞的院落前。

“这便是承徽们的住处。二十四个州府的承徽陆续会到,您先安顿在此处。”他行礼,想想又补充道:“明日卯时点卯,各承徽须至正堂听训,而后会为您分派差事。”

宋蝉又是站在窗边,又是望着庭院里陌生的景致,又是一个新的住处。

上一次站在这样的窗前,还是在州府。那时她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祭玉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一步。那时她只是觉得惊喜,觉得新奇,原来她也能住进这样的屋子,原来这世间还有这样好的地方。

可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知道自己的位置,也知道那个已经写好结局。她站在这里,站在又一个崭新的住处里,等着未知的下一天。

屋子的陈设比学院时更加奢华精致,案上摆的是成套的青瓷茶具,窗上糊的是细绢,连角落里那架屏风都绣着金线。

从桑林县的土屋,到州府的学院,再到这承天监,屋子越住越好,一间的确比一间体面,可没有一间是她的。

她只是路过,只是暂住。

宋蝉心想,自己曾经想要的,如今全部得到了,她走到了都城的权力场里,可心里像是攥了一场空。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宋蝉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涌上来的惆怅压下去,走向外间。

榴花正捧着一个漆盒回来,说是张承徽遣人送来,权当是与宋蝉见面礼。

宋蝉接过漆盒来看,里面是一方雕着缠枝纹的好墨,还有几刀澄心堂纸,都是读书人能用上的雅物。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只觉得东西确实精致,旁的便看不出什么了。

周乐竹接过礼单看了一眼,轻轻“啧”了一声。

“这位张承徽倒是个聪明人的。人没露面,礼先送到。既全了礼数,又不必与你太早亲近。日后真有什么事,也方便进退。”

宋蝉只欣赏着这一方好墨,半天没说一句话。

“得回礼。”周乐竹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不会连这个都没想到吧?”

宋蝉回过神来,有些茫然的看向周乐竹。宋蝉习惯了被人推着走,从未想过自己也要开始经营这些人情往来。

她以为做官就是把差事办好就够了。

周乐竹看她这副模样,叹了口气:“张家那边,你往后少不了要走动。头一回见面,礼数到了,留下个好印象,日后才好说话。这不是虚情假意,这是规矩。”

不比从前在学院里,送块点心、递支花,女孩们就能够彼此交心。如今这里是真正的官场,收什么回什么,都有讲究,宋蝉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

周乐竹在旁边看了她闷葫芦一样,转身走到里间,把前些日子宋蝉收到的贺礼翻了出来。她挑了两样,一方成色不错的砚,一盒桑平县老字号的茶饼。

她把东西放在桌上,推到宋蝉面前:“这两样,砚台回她的墨,不算压过她,也不算低过她。茶饼是桑平特产,也算你别有心意。”

宋蝉低头看着那两样回礼,又抬头看看周乐竹,开朗的笑了起来。

方才她还觉得自己像一株浮萍,可怜又无助。可现在她觉得自己何其幸运,一路走来她才不是两手空空,一路都有贵人提点她。这样的交际礼仪,官宦人家的小姐们耳濡目染。她不懂。好在,周乐竹懂。

翌日清晨,宋蝉换上承徽的服制。

崭新的官袍,发髻也梳成了符合品阶的利落样式,不似从前小女子家只追求美貌。铜镜里的人让宋蝉感到陌生,她多看了两眼才转身推门出去。

承天监的规矩比州府学院繁复数倍。

但真正让她觉得不同的,倒不是规矩,是这里做的事。在学院时,学的都是如何把把礼仪做周全、把文章背的滚瓜烂熟,那是为了把她们打磨成听话的坯子。

可手上拿着手里的公务,宋蝉觉得之前学的东西不够用。

每日头一件事,是听授天命昭昭,以人承天的教义,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些天子受命于天,祭祀关乎国本的道理。

这样的话她听了大半年,字字句句都在往她心里灌输一种东西。她们的命,生来就是该献给天下的。

除此之外,便是真正的学做事。

她眼下做的差事是协助整理典籍、誊抄祝文。宋蝉翻开厚厚的公文才发现,里面记的不是虚文,而是各地呈报的星象异动,还有官员们的八字批注。

承天监的官员们教她了用天象推算吉凶、五行生克的皮毛,又给了她些书籍供她慢慢吃透。

这些东西,学院里从不曾教过。

仅仅第一日,宋蝉就做的无比吃力,窗外日影一寸寸移过去,她竟一点也没发觉。待到酉时鼓响,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在公文前坐了一整天。

宋蝉花了些时日才渐渐摸到一丁点门道。她天资不算出众,只能靠一直以来的笨办法,别人读一遍,她读三遍。别人一点就通,她抄下来反复背诵。

短短几天,案头那摞文书磨的边角翘起,她才终于是把那些星象术语、祭祀仪程、各地祥瑞的来龙去脉,一样一样啃了下来。

只是她精力都耗费在公务上,人情淡了许多。

承天监不比学院,人人手里都压着差事,走路都带着风。宋蝉与周乐竹日常同进同出,可公务繁忙,两人说的话比从前少了不止一半。

张家那边的人她也打过照面,见的最多的便是张、许、梁三位承徽,其余的她甚少能说的上话。

不过也见着她们,宋蝉也会淡淡的寒暄,既不敢凑得太近,也不敢刻意疏远。她心里清楚,从她接过张夫人的救助那天起,这根无形的绳子就拴住她了。

张夫人虽不下命令,隔三差五却又有信来,话里话外都是让她们多走动、多亲近,再就是哥哥的近况。

走不走近,由不得她。宋蝉只能这么不冷不热的相处着,她像是挂在张家权利枝桠上最无用的摇摇欲坠的一片叶子,张夫人的风吹过来,她便晃一晃。

直到秋意渐浓,各地承徽终于陆续到齐。

最远的承徽从边陲赶来,车马走了近两个月。每日都有最新的面孔携着行囊踏进承天监的大门,每日都有一场简短疏离的迎候。待到最后一个承徽报到的次日,监里正式发了文告。

秋分之日将于宫内设宴,郑重的为二十四州府代表的承徽接风洗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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