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前的日子,一切都按部就班的过。
宋蝉每日机械的处理着送来的文书。天象与农时、年历推算、年底祭祀的用度清单,都经她的手抄录整理。决策上的事轮不到她开口,她也从不急于开口。
少说少错,这是她这段时日摸索出来的第一条为官之道。
反正宋蝉的活儿干的不差。交代的差事她从不争取,但誊录的文书也挑不出错处。手头上有了小小的目标,宋蝉渐渐觉出些安稳的感觉,好像只要把手头这几页纸写好,日子就能这么平平静静的过下去。
危险便在这寻常公务里,被她忘到了脑后。
距离秋分不到十天。
宋蝉正一如往常伏案抄录着文书,她全神贯注,笔尖落在纸上,字迹工工整整。
榴花从她的卧房赶了来,她从不会打扰宋蝉的学业和公务,此时前来必定不寻常。她脸色煞白,气也有些喘不匀,显然是跑着来的:“出...出事了!”
见她这副模样,宋蝉立刻搁下手上的笔,起身扶住她:“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江源州那位承徽去世了!”
什么?谁去世了?
宋蝉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江源州的梁承徽,她昨天还见过。十九岁的姑娘,笑起来有些腼腆,昨日碰见,她还朝自己点了点头。这梁承徽并不是张家的人,所以与宋蝉交往甚少,具体是哪一派的她也不清楚。
虽不熟悉,震惊的感觉也却一点也不少。
“怎么去世的?”周乐竹从自己的案几上起来,掠过一旁呆住的宋蝉问道。
榴花拼命摇头:“我还没打听到。只听说是今早侍女去叫时,人已经凉了。您和宋承徽在前院办公,后面被封住了,谁也不许进出。没一会儿御医到了,我亲眼瞧见他们把担架抬进屋子,之后才许我们从院子里出来。”
周乐竹听完她这番话,只淡淡吩咐了一句:“知道了,你去吧。”
榴花点点头,转身退下了。周乐竹也回到书案前看着自己的文书,连多问一句的意思都没有。
宋蝉看榴花走了,也慢慢坐回自己的椅子上,盯着周乐竹低头翻书的侧脸。她的定力真强,根本不会在乎与自己无关的事。这种沉稳与宋蝉截然相反,无论谁的事,宋蝉都能先感同身受一番。
午后,承天监的官员来找宋蝉。
宋蝉听到是专门来找自己,她心里咯噔一下。梁承徽的去世还在脑子里转,这会儿来人,是不是来问话的,还是来知会她什么的?
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官吏,面相和善,进门后规规矩矩的先行了个礼,随后对着周乐竹侧身,示意她先出去。
周乐竹自然懂得,于是起身往外走,只是经过宋蝉身边时,她脚步慢了一拍,侧头瞥了她一眼。宋蝉还没回味过这一瞥的意义,屋里就只剩她和这官吏面面相觑。
她面上倒还撑的住,只是手心有些湿。
宋蝉客气的请这位官吏坐下,他也笑意盈盈的与宋蝉客套,但是他的表情可以说是皮笑肉不笑,看不出一点高兴:“宋承徽,今日来有两件事。”
“第一件,是好消息。按例,有品级的官员及家眷是不必服役的,您考上承徽以后,就可以为您兄长宋陶销去军户的身份。这事下官已经报上去了。顺利的话,两个月左右就能办下来。”
“当真?”宋蝉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
她到承天监便立刻问过此事,可这里的官吏个个推诿,都说不归他们管,让她四处碰壁,求告无门。如今乍然听到这消息,宋蝉的笑意简直难以平复,哥哥的事,终于尘埃落定,得偿所愿。
那人见她高兴,点点头,笑的更深了些,语气依旧客气:“第二件事嘛,宋承徽,我看了你的户籍。”
“你是在襁褓中被养母捡回来的,按说你出生的具体时辰,应当是不知道的。可你这户籍上写的倒是清清楚楚,还借着吉时做了官...”
那官吏看着她,眼里依旧带笑。可这笑容在宋蝉眼里完全变了味。方才还是客气,如今那笑意还挂在脸上,却像是在威胁她。宋蝉哑口无言,只觉得全身冰凉,让她颤栗。
见宋蝉害怕的样子,这人反而十分满意,笑的真切了些。他语气和软了一些,软的让宋蝉起鸡皮疙瘩:“宋承徽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往后在承天监做事,多想想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张家对你,可谓有知遇之恩。”他说到知遇之恩,语气加重。
“江源州那位,按规矩会由江源州第二名的良媛补上来。人已经在路上了,三五日内必到。她一来,这承天监里的二十四个州府的承徽,才算是齐了。张家的人,世子的人,往后在这院子里,算是势均力敌了。”
宋蝉听完这番警告,没有接话。她整个人坐在椅子里像是矮了一截,气势上完全缩了下去,人却已经伏低了。
这官吏理了理衣袍,起身准备离开。不过起身时,目光不由得注意到宋蝉桌案上的茶盏和点心,脚步便停了下来。
那点笑意从他脸上完全褪去:“你这些日子未免也太悠闲了。该做的事,该抓的权,一样都没动。你以为张家把你弄进这里,是让你喝茶看书的?”
宋蝉低头,也看着自己案上略显安逸的布置,没敢吭声。
他站在那里,神情已经完全变了,方才那点客气像是从未有过。说的话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张家捧你上来,不是让你享福的。承天监的事,很快就会多起来。你若是再这么晃悠下去,下场只会比江源州的这位...”
话到这里,他忽然住了口,又横了宋蝉一眼。他恢复了那点虚与委蛇的笑意,推门离开了。
直到人出去了,宋蝉才发现自己的腿一直在打颤。她盯着合上的门,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着他的话。
实际上,宋蝉的户籍文书上根本没有写明是她是被抱养的,只记了一笔与哥哥并非血亲。单凭这一条,压根看不出什么破绽。方才那人拿这个说事,分明就是在诈她。
然而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也不仅仅是诈。张家看来已经将她从头到脚查了个干净。宋蝉伪造身份应选的事,他们一清二楚。方才那一番话,不是试探,是明晃晃的亮刀。
在学院里的偷窃、诬陷、纵火...每一桩都惊心动魄,每一桩都让宋蝉夜不能寐。
可跟现在相比,那算得了什么呢?
至少在学院里,没人真的死。此时新官上任不到一个月,梁承徽第一个死了。就只是为了要让张家和世子能在承天监势均力敌。
梁承徽死的无声无息,当天就有补位的人在路上了。人命在这里,就是耗材。死一个,补一个。只要凑够二十四个,管你是死是活,是自愿还是被逼,是冤还是不冤。
宋蝉也是耗材。
这几日的虚假的安逸像潮水般退去,原来她从未真正安全过。一步迈向前,下一步只会比这一步更凶险。
直到晚间,周乐竹在侧间熄了灯,那边再没有声响。
宋蝉躺在主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那官吏的话在她脑子里萦绕了一整天,现在一闭上眼,梁承徽那张腼腆的笑脸便浮上来,可一晃就变成一副毫无生气的尸体,再一晃,那尸体的脸就成了自己的。
她越想越害怕,只能从床上坐起来,摸黑下了床。她披了件外衣,走到外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榴花正躺在外间的榻上,听见宋蝉起身的动静,她猛然惊醒:“宋承徽?”
宋蝉冲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轻手轻脚的走了过去,挨着榴花的榻边坐下来,凑近了轻轻问她:“扰你好睡了,我...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榴花带着困意,睡眼惺忪的问她。
“江源州那位梁承徽...你知道是因为什么没的吗?”
原来是怕这个,榴花揉了揉眼醒神,点点头,也把声音压低:“承天监里把消息封住了,我问了端茶水的婆子,只说是急病。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榴花说完,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姑娘今天也问过这事。”
宋蝉心里一紧,连忙问:“她问什么?”
“下午她从前院回来,叫我去打听打听。也是要我问梁承徽是怎么没的,还说这二十四位现在缺了一位,可惜得很...”
周乐竹也打听了梁承徽的事...
宋蝉不想把周乐竹往最坏的方向想,可鸡皮疙瘩已经不受控制的从手臂上生了出来。
江源会补上一位,那如果别的州府也有人出事呢?如果承天监里再死一个,再死两个,那些空出来的位置,是不是都要从各州府的良媛里补?
周乐竹是第二名。第二名不就是等着替补的吗?
宋蝉是见过周乐竹那副恬淡从容的外壳底下的真容的。她一直藏着她的傲气,锋芒,还有那些被压抑已久的不甘。这样一个人,倘若知道了补位的处置,知道自己还有机会,会怎么做?
她不敢往下想,也不敢赌,不敢赌周乐竹的傲气,会不会走到害死自己的那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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