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榴花说完话,宋蝉轻声让她安睡,自己又摸黑回到了内间。
她躺在床上,盯着帐顶毫无困意。方才与榴花那番话,反而把她心头的焦虑搅的更甚。
宋蝉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她索性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骨笛。冰凉的触感贴住掌心,宋蝉攥了许久,直到笛身那点凉意一点点退去,被染上她的体温。
窗外远远传来更鼓声,闷闷的,敲的她越发清醒。
夜已经很深了,再这样只会坐等到黎明。宋蝉握着那支骨笛,终究还是掀开被子,再一次下了床。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凉丝丝的晚风立刻灌了进来,扑在她脸上,心头那团焦急的火被吹散了些,方才的决绝被风吹醒,又变成了犹疑。
真要送信的话...写什么呢?
告诉程映承天监内死了人?告诉他张家威胁了她?
秋风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宋蝉轻轻摇了摇头,这些话太沉重了。她不该再把程映牵扯进张家的事情里,世子府那边想必不会让他消停。
程映自己要处理的事都应接不暇了,她不能再把自己的恐惧,也一股脑的塞给他,让他陪着自己悬心。
骨笛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宋蝉犹豫再三,坐到了桌前,拿起了纸笔。
除了能忍住的害怕,还有忍不住的想念。
不告诉程映自己这边的事,总还可以问问他的近况如何。她磨了墨,撕下一片小小的纸笺。只要知道程映现在过的尚好,能收到他的近况,宋蝉心里也能稍许安慰些。
笔尖蘸饱了墨,一行字工工整整的出现在纸笺上:“我很好,勿念。你保重。”
望着这个纸笺,宋蝉又觉得是不是写的太短,语气又太生硬了,弄的像是诀别信一样。但现在多写一个字,她都怕会显露出自己不安的痕迹。宋蝉将纸条细细卷好,走到窗边。
骨笛抵在唇边,短促的响了一声。
不多时,熟悉的信鸽便落在窗沿上。她把纸条绑好,轻轻放走信鸽,灰影扑棱棱飞出高高的围墙,直到那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才慢慢关上窗。
这样遥望的画面,宋蝉已记不清是第几回了。
每一次都是深夜,她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那点小小灰影飞过高墙,飞过屋顶,越变越小。她靠着这么小小的一点念想撑着,从学院到承天监,撑过一天又一天。
害怕如影随形,宋蝉总能撑过去。
信鸽飞过承天监的高墙后,只穿过几条街巷便飞落下来。它落在一个狭小的屋子外,屋内门窗紧闭,不见一丝光亮。小小的信鸽歪着脑袋,拿喙轻轻啄了啄窗框,又低声叫了一声。
过了许久,里头才传来一丁点动静。
屋子里只能透进微弱的月光,照出地上蜷缩着的人影,程映的半张脸埋在臂弯里。窗外的信鸽又叫了一声,可他却动也不动得,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艰难的呼吸着。
他趴在地上,浑身血迹斑斑。
世子这次下了死手,程映身上的衣裳都被打碎了,鲜血把地面洇湿了一大片。肋骨感觉好像也断了一根,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还在拿着刀子往身体里捅。
他昏了几个时辰,被信鸽啄窗户的声音唤醒。程映的意识倒是清楚,身体却不听使唤。别说站起来,现在想爬到床上的力气都攒不出来。
信鸽又叫了一声。
程映扬起头,看见窗外的攒动的影子,那叫声他熟悉,一定是宋蝉的信。
他立刻撑着手臂想爬过去,手肘刚撑起来,后背便像被人撕开一样,疼的他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他缓了缓,重重的吸了一口气,想把这点痛咽下去。攒了一会儿力气,他才再次动了起来。程映一寸一寸的挪,地上被他拖出一道血痕,伤口随着他一点点的挪动,渗出一片新鲜的血迹。
直到手堪堪碰到窗沿,力气却再也不够了,他怎么也推不开那扇窗。
程映浑身都在抖,胳膊撑不住,肋骨那里已经像要扎穿他的皮肉。手臂抬了半天,最后还是落了下来。
够不着,他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使不上了。
信鸽歪着脑袋等着,迟迟不见窗子打开,只得振翅,原路飞了回去。
程映望着窗户的方向,想笑又想骂。笑自己这副样子,连封信都拿不到。
他慢慢把头低下,重新缩回地上。浑身散了架似的,可他连哼都懒的哼,不过是时间的事。只要给他时间,他总会扛过去的。
只是那封信...
他闭上眼睛,心想宋蝉等不到答复,怕是要担忧了。忽然又想笑,程映心想,自己的这颗心已经完全被宋蝉给攥住了。只差那一步,只差一点点力气他就能推开窗户了。
肋骨的疼再次窜上来,把他所有的情绪吞了个干净。程映闷哼一声,再次把脸埋进臂弯,没动静了。
世子动怒,自然不是没有缘由。
起初在世子眼里,宋蝉不过只是蝼蚁,世子连正眼都没给过她。让程映去办掉她,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功夫。这种事,程映替他做过千百回,从没出过岔子。
可偏偏这回,出了岔子。
程映递回来的消息总说宋蝉无碍。一个农家女,既无根基,又无天赋,确实不值得多费心思。可后来那女子不仅攀上了张家,还一路考进了承天监。而程映这么老练的死士跟了她一路,竟让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活着来到了都城。
世子琢磨出了不对劲,倒不是畏惧宋蝉有多大的本事。
承影是他一直跟着他的人,向来是指哪打哪,从不含糊。如今却在一个女人身上,一拖再拖,拖到她成了气候,只能说明承影有了异心。
他不想再做世子手下的承影了,他想做宋蝉身边的程映。
激化世子如此动怒的诱因,是江源州府那位梁承徽的死。而这件事,承影有脱不开的干系。
一是他这段时间一心扑在宋蝉赴任的事上,等察觉时,梁承徽已经无辜的被张家拿来开刃。二是这件事的源头也在承影身上,当初他没有毒死宋蝉,却引得张家察觉了他的动作,于是一报还一报,干净利落。
一步错,步步错,宋蝉没死成,他的人反倒折了进去。
如今承天监里,张家的人风头正盛,之后做起事来只会更加得心应手。再过几日便是秋收,等到承徽们面圣后,便会被转入祭祀的灵台。到那时层层戒严,再想安排人手做些手脚,更是难如登天。
盛怒之下,他才亲手打了承影。
信鸽飞回承天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带回来。没有回信,信鸽的腿上连取下信笺的痕迹都没有。每次宋蝉给他送信,他回的再少,也总会示意宋蝉自己看到了。
可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她有些不知所措,心里空落落的,心里的郁结上不去也下不来。
自己已是自身难保。张家来人把她点的明明白白,要借着承天监的公务,做些对张家有利的事,多跟张家的承徽们待在一处,把要紧的差事牢牢抓在手里。
宋蝉再怕,怕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可虽然一边怕,她一边还是硬着头皮笨拙的学着去做。不做闲差,去争抢些承徽们都想做的要务,忙起来也许就不那么慌了。
但程映彻底断了消息。宋蝉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出了什么差错,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她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是死是活都摸不着头脑。
连续两天里,宋蝉送了三、五次信出去,有一次她甚至太过心急,毫无防备的当着周乐竹的面前放走了的信鸽。
可信鸽一次次飞出去,又原样飞了回来。
自此宋蝉心里像被挖空了一块。可无论她如何夜不能寐,现在的她连承天监的大门都出不去,这种无从下手的滋味,比什么都折磨。
秋分前三日,最后一个替补梁承徽的人终于到了。
宋蝉正抱着一摞文书,准备去找张承徽商量刚接手的公务,她脚步匆匆,迎面便撞见廊下几个人影。
一个十六七岁,面容稚嫩的年轻女子被仆从引着,低头走在石板路上,身上还穿着学院里的服制,想必是事发突然,连她的官袍都没来得及做好。
宋蝉侧身让到一旁,看着新来的承徽从面前经过。看着这新鲜的面庞,宋蝉又想起梁承徽来。
梁承徽的丧事还没出七,官服尚新,人却已经换了一个。
承天监的楼阁四面黑沉沉的,檐角像伸出来的手臂,一层一层叠起,把她笼罩在其中。宋蝉往廊柱边靠了靠,更加心里郁闷,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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