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她这阵子浸在公务里,如同一截枯木泡在水中,看似无力再生出新的枝芽。

哥哥那边尘埃落定,已经安顿好了。程映依旧好几天没有一点消息。宋蝉以为自己再这样毫无牵挂下去,真的就能做一具专心致志的傀儡了,她心里一点叛逆的念头都提不起来。

现下,她每日都只与三位张家的承徽相处,一个是她初入承天监便交换了见面礼的张时雨,另两个是一起处理事务而日渐熟络的许芝萍和李后繁。

处着处着,宋蝉倒也摸出些门道,比如这承天监到底有什么用。

从前她不明白,齐王世子和张家这些权势滔天的天之骄子争来斗去,怎么会跟一个主管祭祀和研究神佛的府衙纠缠不清。宋蝉单纯以为承天监的好处,无非是些修缮庙宇的香火钱,供奉的器物,再大的油水也有限。

可这阵子跟着张承徽她们办着几件事,尤其是宋蝉正在经手的朔河堤坝一事。

入夏以后,朔河上游雨水比往年多了许多。地方请命递了奏折进京,奏折提到害怕再有洪涝,朔河的堤坝会撑不住,想在入冬前赶着把堤坝加固一遍。

这种事本不该承天监管,可折子到了御前,不知怎么被转到了这里。

圣意要承天监测算天象,挑个动土最吉利的时间,还得把自荐负责此事的官员八字拿来核对,要求天时地利人和全部推敲清楚了再呈上去。

明眼人都看得明白,这是上头对负责的那几个官员人选的不满意,换个由头卡着不让动。而这份差事到了承天监,又被张家的承徽们联手拿回张家人自己手里。

宋蝉读完文书,心里觉得无比荒谬。堤坝加固,这是关乎多少百姓生计的要紧事,竟要等老天爷点头,等官员的八字合上了才能动工。

她只想赶紧把自己手上的文书核对审核,好让工程能赶在入冬前开始动工。可张时雨对宋蝉挑明,此事会给到她,就是为了让她暂时压着这件事,张时雨要报给张家,看看他们的意思想怎么处理这件事。

宋蝉听话的处理着这份文书,动又动不得,真心是憋屈。那些真正生活在朔河的百姓们,和这件事真正相关的人们,凭什么要他们等。

周乐竹私下里听宋蝉抱怨,只冷笑了一声:“你难道以为所谓的天时是真的凭空而来的?”

“可以早,也可以晚。至于八字...合的人可以是这个,也可以是那个。谁升谁贬,都在各方预料容忍的范围之内。”

“唉...说是天象,都是权斗。”宋蝉点点头,哀叹一声。

周乐竹看她忧思郁结,也叹了一口气劝她:“你不必想太多。这事到了你手上,不过是暂放。等张家那边有了主意,自然会想办法从你这里拿走,你不必为公务把自己折进去。”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争来争去,不过是借着天意二字,把自己想办的事、想用的人、想除掉的对手,都塞进这一纸文书里。宋蝉虽然十分不屑,可也头一回真切的感受到她考的这个官,原来不是一个摆设而已,原来她的手上真的握着权力。

白天的公务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宋蝉和周乐竹都觉得,就单单这几日长的心眼,比她们在学院里一整年都多,比她们此生所谋划的一切都细致。跟着几个年长官员一起处理朔河的事,她第一次尝到操纵的滋味。

张家要什么,世子那边想抢什么,哪些事能争,哪些事得让,每一步都有计划。内防外防,跟世子的人周旋,怕张家的人内斗,她把自己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

可一到夜里,那根弦就松了,宋蝉心里就只剩下一件事,程映。

她又给程映来来回回送了无数次信。

信鸽每次都是原封不动的带着信笺飞回来。宋蝉只能焦灼的把信鸽抱在怀里,轻轻摸着它的羽毛,恨不能跟鸽子吐露自己的急切。

它歪着头看她,黑豆似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宋蝉不敢想。是不是被世子发现了什么?程映是不是...已经没了?

她把自己的胡思乱想死死压住,第二天照常去处理那些文书。朔河的堤坝,西边的旱情,她算的比谁都认真,拟的比谁都仔细。承天监的官吏们都夸赞她是可造之材,她听了也只是腼腆的苦笑。

可造之材?她连自己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秋分前一夜,

榴花几乎是趴在桌上,小心翼翼的熨着宋蝉明日要穿的官服,她来回熨了好几遍,生怕留下一丝褶皱。宋蝉坐在她旁边叠着里衣,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她闲话。

两人说着这天家富贵,宋蝉也不免幻想起皇宫的样子。这是她从小到大只在话本里听过的地方,明日便能亲眼瞧见了。

该忧心的事还多着,可到了都城这些日子,她初次尝到了权力的滋味,这么一丁点就足以改变她的人生,自然不免生出想要去看看那权力之巅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会儿周乐竹推门进来,神色比平日更加严肃:“你...出来一下。”

宋蝉放下手里叠好的衣裳,只以为是公务上出了什么岔子,有些发懵的跟着周乐竹走了出去。

周乐竹径直把她带到自己的侧间,回身关上门便立刻开口:“程大人受伤了,伤的不轻。”

“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宋蝉还没来得及坐下,听到这个消息简直像是被击溃一般,她整个人向周乐竹扑去,紧紧抓住周乐竹的手臂,脸上再无血色。

周乐竹扶住她,向她解释道:“我父亲不是在帮程大人做事嘛...世子那边不希望他手上的公务被耽搁,于是借着程大人的口气下了几道命令来。”

“一来二去,我父亲大概看出了端倪,程大人应该是生病或者受伤,连公务都无法处理的那种。”

她扶着宋蝉慢慢坐了下来,神色更加复杂:“我想,世子殿下也许是故意透露给我爹,再透过我来转告你的。”

转告?分明是威胁。

宋蝉眼眶发酸,咬着牙没让自己失态。她依旧紧紧抓着周乐竹的手臂,急切的问她:“既然如此...那你有没有办法,让我直接和世子联系?”

周乐竹沉默的思考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有。”

她见宋蝉的样子,有点不忍心,只任由宋蝉抓着她的手臂:“世子根本不会搭理我这种人的。无论是你还是我,递上去什么他大概都看不到,直接就会被下面的人扔了。”

眼见宋蝉的脸又白了一分,衬的双眼愈发通红。

“但是...”周乐竹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宋蝉,最后还是开口:“你明天进宫,也许能见到世子。只是就算能见到他,怕也很难说的上话。”

看着宋蝉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周乐竹轻轻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把这件事说的太急太重,才会让宋蝉崩溃,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于是周乐竹把自己的手臂从宋蝉的手中抽离出来,又往前倾了倾身子,揽住她的肩,轻轻抱了她一下。

“齐王世子那边既然特意透过我来递话,肯定是有些想法在的。”周乐竹的声音放软了些,细声细气的和宋蝉分析着:“你先别乱了阵脚。明日面圣才是要紧事。”

她松开手,退回去做好,看着宋蝉欲哭的眼睛:“我父亲如果再有消息送来,我也会立刻告诉你。”

宋蝉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把决堤的伤感咽回去,才慢慢走回自己屋里。

榴花见宋蝉回来,放下熨斗想给宋蝉看看熨好的官服,可她刚抬头看了宋蝉一眼,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宋蝉坐在桌边,眼睛红的厉害。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肿,是人被逼到了极限、一口气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硬生生把眼眶逼出的红。宋蝉没说话,只是盯着面前那件熨的笔挺的官服,眼睛一眨也不眨。

榴花把熨好的衣裳轻轻放好,识相的察觉到宋蝉不对劲,只交代了一句熨好了。随后便赶紧退到外间的小榻上,没再出声。

屋子里安静下来。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映着宋蝉长长的影子。

她就那么坐着,夜色一点点黑了下来,又一点点从黑慢慢透出些微亮。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转着周乐竹的话,明日入宫,便能见到世子了。那个下令毒杀她的人,那个把程映牵在手里的人,她素未谋面的主子和仇敌。

刚刚还在和榴花讨论着的天家富贵。金顶红墙,雕梁画栋,住在那里面的人,该是怎样的风光。现在宋蝉心里只剩下害怕和厌恶,她必须想清楚,明日若真见着了世子,她该怎么办。

天快亮的时候,宋蝉终于动了动,站起身走到窗边。腿有些麻,她扶着窗框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只摸到一片凉意。眼睛还泛着红,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宋蝉的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一个壳子留在这里,清醒的过分,也脆弱的过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