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Chapter 33

“管,教?”

陆砚不紧不慢地重复了一遍,琢磨这短短两字中有没有其他意思:

“总长说笑了,自从爆炸案后我臭名昭著,得于您的保护才平安度日,哪里有资格对令郎......”

“不,不。”

裴景昆缓缓摇头,十分笃定地开口:

“我知道当年爆炸案的凶手不是你。”

区区一个晚上,这个问题就被回答三次。

但只有现在,面对裴景昆,被他亲口承认相信自身清白的瞬间,陆砚冷汗出了一身。

这四年,裴景昆查了这个案子多少,那些未曾公布的数据到底把剑锋指向了谁?

“.......”

“之前我多次邀请你来R市,离监察总院近,我也能给你更多帮助和保护。但你总摆出一副无欲无求的样子。陆教授,其实你也希望在有生之年,洗脱罪名还自己一个清白吧?”

一段话实在毫无遮掩,陆砚心底的一部分想法被铺陈开。

四年前爆炸案不了了之,真相至今隐秘在迷雾之中,况且,这不仅关乎他自己的清白,更关乎Mrh计划余下196名研究员,关乎无数病患的康复与幸福。

成为植物人再苏醒,他难道就真的完全心如死灰,不抱一丝希望了?

难道真就已经到了山穷水尽,万劫不复的境地了吗?

病房内的陈设恍然变幻,化作万千飞舞碎片,在措不及防的抽离中把他拖向回忆的深渊。

“畜生!走狗!他到底不是为了群众,像这种人怎么还活着?他怎么没有第一个被那场爆炸炸死?”

“他说不记得就不记得了?那我还说他早就爬了监察院的床了呢?”

“传闻他当年还进行非法人/体实验,谁知道这病毒是不是他专门放出来的?”

“.......”

那是三年前,R市,审判庭。

陆砚耳中嗡嗡作响,千万句肮脏无比的言语化作长针,穿透耳膜瞬间剧痛不止。陆砚修剪平整的指尖按在身后,绕过床栏,指尖惨白着按在冰冷平滑的墙壁上,力道连带着神经战栗,掌心伤口作痛不止。

但只有这样,他才能稍稍清醒冷静些。

裴景昆十分耐心,半分钟后,果不其然见陆砚缓缓摇摇头:

“裴总长,感谢您这些年的照顾,但关于Mrh的时期的事情,我实在力不从心,还请.......”

“没事。”

裴景昆的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几圈,爽朗豁达笑道:

“你刚身受重伤,也需要些时日养病,关于是否重启Mrh的事情,可以慢慢考虑。这样,我只有一个请求。”

“您请讲。”

裴景昆起身:

“我希望你养病的这段时间留在R市,相关的住房和保护措施只会比你在N市更齐全,我也已经派人对度假酒店发生的事情进行调查,水落石出后凶手会受到严肃惩罚。在此之前,你可以完全放心。”

陆砚疑惑:

“只有这些?”

“不,陆教授。”

裴景昆的语气变得珍重:

“虽然你比裴凌大不了几年,但你的身份、阅历完全碾压,你养病的这段时间,如果能带他更深入进行监察院的工作,裴某感激不尽。监察院的根基在Mrh,我这个位置,早晚有天要交给年轻人。”

长风在窗外呼啸而过,裹挟着临海特有的温润潮湿,不断北上,与猛烈突进的南下冷嘲对峙。

铅云笼罩的黑夜之下,裴景昆的声音透过无线电波,混杂着电流颗粒出现在住院部楼下那辆车灯熄灭的奥迪AL6中。

“虽然你比裴凌大不了几年......我这个位置,早晚有天要交给年轻人.......”

监听器顶部红光间歇闪烁,微亮光线打在冰冷镜片边缘。男人噪音嘈杂的监听器声响中不屑一哼,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裴总长还是太谦虚了。”

坐在前列的司机不敢回话,只敢用余光瞥了眼车内后视镜,屏着呼吸。后座上清瘦的男人面无表情,手肘松弛地搭在窗沿上,指尖星点闪烁中随意弹了弹烟灰。

天气逐渐转凉,草丛中聒噪的虫子都少得可怜。车内空间狭小黑暗,中控台上的信号接受仪吱啦两声,打破了久违的寂静,灯光应声急促变幻闪烁过后,只剩滋滋电流。

“把车开过去吧。”

后座上的男人开口,指尖一松,还没燃尽的烟落在青石板路上,又被碾过去的车胎掠夺最后一丝光亮。

不多时,裴景昆在几人的簇拥下从住院部大楼的电梯中出来,进入地下停车场。

“卡塔”声响,车门被人恭敬打开,裴景昆弯腰坐进后座,车顶暖黄色的灯光瞬时亮起,他不满地皱眉,深呼吸后问道:

“你刚坐车上抽烟了?”

“就半根。”

后座上另一个男人答道,他身着黑色西装,一副金丝框眼镜架在因过度消瘦而过于高挺的鼻梁上,眼底情绪在凸出的眉弓下深不可测,面色却十分人畜无害,笑道:

“我怎么不知道裴总长还有要退休的意思?”

“哄骗小孩的么。”

裴景昆朗声笑了两下,随手摘下领带上那枚精致领带夹。金属质感的饰品背面,一个黄豆大小的黑色圆柱触碰到接收器后红绿灯光同时亮起,裴景昆轻微用力,它便在细小的咔赤声登时碎成两半,他闭上眼:

“走吧。”

车辆发动,穿过弯绕曲折的小道,驶上铺满灯光的柏油马路。

男人在斑驳而过的路灯下开口:

“你真的准备重启Mrh?”

“你知道姓齐的新开的价是多少?”

裴景昆缓缓睁眼,转过头冲他伸出四根手指。

“百分之十四?”

男人眯了眯眼睛,声音冷沉:

“他现在野心越来越大了。”

“不。”

裴景昆哼了一声,手腕动了动:

“是百分之四十。”

“吃了熊心豹子胆。”

他不屑地笑了下,似乎明白了一切:

“所以你就准备让陆砚重启Mrh?当年的研究成果早被炸成灰了,算下来跟你联系的那个隋序也重新投胎上幼儿园了,所有人都知道陆砚的失忆报告是你签的字,现在重启岂不是作茧自缚?”

“来不及了。”

裴景昆摇摇头,叹了口气:

“陆砚,还有那个姓齐的,相比之下,你更愿意相信谁?”

“嘶——”

男人认真思考后开口:

“还是陆砚。”

“理由?”

“他那种人道德感高,总愿意为了什么理想、什么新年呕心沥血抛弃一切,把自己的名声看得重。”

“五年前我在疫/情中担任总指挥,他这人很有个性,换句话说就是没脑子。当年他但凡和隋序选同一条路,就算不大富大贵也功成名就,怎么都不会落得个现在千夫所指的境地。”

裴景昆把目光投向窗外遥远而深邃的夜空:

“姓齐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谁知道这种人后面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那你就肯定陆砚会答应你重启Mrh?”

“他当然可以选择不来。”

裴景昆回头看了男人一眼,眼底闪出丝精明的光:

“但是我有很多中方法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做,再说,他当时不也是不愿意来R市吗?”

“那你让他管你儿子是......”

“随口一提。”

“你就不怕那小子后面跟你对着干?”

“呵——他还真能有这个能耐?早晚有天他会理解我的良苦用心,站在我们这边也是意料之中。留他在那不过是盯着陆砚罢了。你银行那边要是缺人,我也可以让裴凌......”

“暗生情愫是认真的?”

“......”

.

“所以你暗生情愫是认真的?”

陆砚微微仰头,目光从裴凌的肩膀划上喉结,描摹过他面部清晰的轮廓,微微歪头,玩味道:

“我怎么不知道你有这么大能耐啊?裴凌,原来我不知道的还有这么多,停职、飙车、还把自己也撞出去,你是嫌这条命太硬了吗?”

方才裴景昆刚离开半分钟,陆砚才稍稍平缓自己过速的心跳,撑着扶手下床,走到衣柜边。

还没来得及伸手,柜门就被由内而外“砰”一声撞开,疾风扫过耳畔,裴凌一只手掐着他没伤的那段腰腹,另一只手垫在他的身后,整个人往前一扑,把他顶在窗沿上:

“你和裴景昆到底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这是干什么?”

陆砚的视线在裴凌坚实的手臂上逡巡一圈,并没有要用暴力反抗的意思,无所谓地向后一仰,半边身子没进黑夜。

裴凌下意识把他往屋内带了一点,但自己又没动,让这动作透露出几分让对方往自己怀里的、欲盖弥彰的意思。他的掌心把陆砚脊背一片带得炙热,陆砚问道:

“兴师问罪?你有什么资格问我的罪?”

裴凌的目光落在他狭长的眼下,一时愣怔,意识到自己好像确实也没什么资格。

但他没想到陆砚没准备放他一马,还把话题转化到那句“暗生情愫”上。

“……”

裴凌依旧没回答。

陆砚玩味般笑了笑,抬起一只手,像裴凌之前那般卡在对方下颌,指尖微微用力,打量的目光落在被带偏的侧脸上。

一场车祸,虽然没有留下深刻的伤口,却还是让裴凌的精神状态大打折扣。面部线条少了先前的流畅,倒多了几分凌厉深沉,仿佛初见时那张青涩的少年已经彻底消失。陆砚的微凉的指尖按在裴凌眼角,带起一片滚烫。

裴凌“啪”一声按住陆砚手腕,垂眸压抑呼吸: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

陆砚笑了笑,靠近了些,气流打在裴凌耳畔:

“管教你啊,你爹刚不是才说?”

“……”

空气安静几秒,随后裴凌又倾身向前,陆砚退无可退,两人之间几乎只有一条缝隙,他没挪开陆砚还点在脸上的手,就着握他手腕的姿势,赌气般开口:

“好啊,你要怎么管教?”

裴凌一副反客为主的姿态,并没因为陆砚摆出来的长辈姿态退让半分,反而用身高肩宽的优势把主动权拿回来。

陆砚思忖后终于沉沉开口:

“别和裴景昆争了。”

“嗯?”

刚长篇大论铺垫那么多,本以为陆砚会跟年长者一样苦口婆心劝什么。结果他只有短短一句,裴凌望着他逐渐阴郁的神情,疑惑道:

“为什么?我明明不是他亲……”

“我知道。”

陆砚点点头,语气冷静,甚至平淡,几乎是刹那就从刚那种晦涩不清的氛围中抽离出来:

“但你也没找到过他对不起你的地方。”

“当初你提出要合作,现在又是什么意思?陆砚,我不相信,如果你心动裴景昆开的条件,你完全可以从住在我家的那时候就选他,而不是绕着弯子来找我!”

裴凌直勾勾盯看着陆砚,眼神直白而炽热,不挪开分寸,仿佛要把他每个细微的神情刻在眼底:

“我给过你反悔的机会,我问过你,如果你当时反悔,我们完全能好聚好散……”

裴凌的声音离他很近,却越来越小,意识恍惚间更久远的记忆如滔天巨浪劈头盖脸般砸来。

裴景昆五年前对他研究的关心、不求回报的助力,以及爆炸后的百般维护无半分虚假,但那份实验报告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裴景昆手上,难道他当年在暗中帮自己调查过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团体?

又是什么让一切都变得吊诡荒诞,宛如一方错乱的棋盘?

裴凌望着陆砚放空的眼神,最终问道: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裴景昆的其他事?”

“……”

陆砚抿着唇,一言不发。

“或者说,关于隋序?”

陆砚低垂着眸子,面不改色,哪怕是近在咫尺的裴凌也没察觉到他微微缩紧的瞳孔。

裴凌垫在陆砚腰后的掌心隔着布料浅浅摩挲,引得对方一阵战栗,他温和开口:

“陆砚,我早在你上次养病的时候就说过 ,在别人眼里,我们就是狼狈为奸,怎么说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所以秉持着坦诚的原则,是不是不该这么不坦诚?”

“……”

裴凌见他还是不答,最终语气沉了下来:

“当时在度假酒店,你受伤后,为什么会有期望?”

他顿了顿,字字分明:

“你期望什么?”

“期望?”

陆砚抬眸,对上他的目光:

“当然期望你活下去,但这有用吗?你还不是要追上去找死?”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不去,死的就是——”

最后一个“你”字最终没有出口,在半空中化为虚无。裴凌的呼吸因为话语发力而变得急促,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一种近乎感同身受的绝望从心底涌起,如同夹杂着冰碴的热流直往血管里冲,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陆砚的意思。

如果有迫不得已的可能,陆砚会选择结束这千疮百孔的命运。

裴凌深呼吸几下,闭上眼极力压抑着心中五味杂陈的酸楚,缓和语气后才再次开口,望着陆砚的眼神十分认真:

“既然要坦诚,那我先说好不好?”

陆砚眼中情绪复杂,目光停留在他脸上许久,才几近艰涩地开口,沙哑地说了句“好”。

“我曾经收到过匿名信息,上面有关于未曾示人的、裴景昆的另一面。”

“陆砚,你不用担心有天我会站在你的对面,我永远也不会逼你做……”

“……”

提到过去,陆砚本能闭眼,那场四年来从未熄灭的火光又映亮眼底,滚滚浓烟遮天蔽日,碎石瓦砾劈头盖脸,瞬时掩埋一切。

爆炸带来的耳鸣长音不绝,耳边裴凌的声音已经越来越小,陆砚轻轻摇了摇头,眼神恍然地抬头,逼迫自己去认真听裴凌的话。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

谩骂夹杂着烈火焚烧噼啪巨响,彻底吞没感官。

他仍旧走不出这场噩梦。

不知过了多久,陆砚只感觉自己的额头被人轻轻抚了一下,干燥粗糙的质感,他猝然惊醒般抬头,刚好看到裴凌收起帮自己拂去冷汗的那只手。

“我......”

陆砚喃喃开口。

“我们今天不说了。”

裴凌像是怕吓到他,语气很轻,伸手又在他的脊背上揉了几下,几乎把人拥在怀里,陆砚的额头向前一点,恰恰抵上裴凌坚实的肩膀,裴凌近乎安抚般:

“我现在回去。”

说完,他向后看了看,找带过来的那个灰色背包,刚准备动身,就被陆砚拉住胳膊,他低声开口,沙哑中充斥着浓重的疲惫:

“从大门走,他知道你在这里。”

闻言裴凌愣在原地,半晌才意识到什么,张了张口却什么都没说。

病房中发生的一切随时光远去,逐渐消弥在R市广袤无垠的夜空中。

医院后几百米开外,一整片棚户区内错落拥挤着破败的居民房,大量废品堵塞为数不多的落脚之处,逼仄巷口唯一一盏路灯正因电路不良明灭不定。

“扑通——”

死寂中,一只流浪猫窜上矮墙,哐当撞倒了本就摇摇欲坠的电线杆,次啦一声火星直冒,路灯彻底罢工。

深巷陷入无边黑暗。

猫的眼睛却在其中微微泛光,它灵活穿梭在黑夜中,轻而易举地翻上不远处二楼。

“喵——”

流浪猫在堆着一叠废弃花盆的窗台上伸了个懒腰,窗纸掉了大半的栏杆内,昏暗光线把男人收拾东西的影子投到窗帘上,随路过的风不住摆动。

剪影中,男人向上挎起一片阴影,转身隐入夜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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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Chapter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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