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Chapter 34

一周后,早晨,R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

阴云散去,整座城市都沐浴在朝阳之下。柏油马路尽头消失在遥远的山脚,刀痕般划开高低错落的居民楼,两侧泾渭分明。

靠近医院的一边是破败复杂的棚户区,各种不符合建筑要求的水泥自建房堆在一起,挤得楼道阴暗潮湿,常年泛着股浓重霉味。而马路的另一侧,绿化茂密整齐,鳞次栉比的写字楼高低错落,人行道灰色透水砖被打扫得干干静静,临近写字楼入口就能闻到清淡的香薰味道。

陆砚的目光落在距离医院最近的写字楼上,反光玻璃把越过地平线的阳光反射开来,晃得刺眼,于是视线顺着大楼轮廓往上,最终落在顶层“恒海银行”几个加粗大字上。

“教授,都收拾好了,走吗?”

陆砚闻言转身,站在床头柜边的男人年过半百,是裴景昆派来接他的司机。这人头发因劳累黑白分半,手上拎着个中等大小的黑色手提包,里面装着陆砚住院以来的全部行李。

其实根本算不上行李,他带的唯一一点东西都随着裴凌那辆半报废的G63消失了,当初别在后腰的枪在上救护车后被收走,现在只剩两件新买的换洗衣物,还有几本裴凌带来的书,美名其曰怕他无聊,养病期间可以打发时间。

当天晚上,陆砚在通讯设备是问楼下住院小学生借来的一个电话手表的情况下,无意间摸到这个包裹,打开一看,最上面两本崭新塑封的《存在与时间》(作者:马丁·海德格尔)、《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作者:斯拉沃热·齐泽克)。他面无表情地翻过去,最下面还有一沓厚厚的纸张,因时间太过久远,已经泛黄起毛边。

本以为是什么秘密研究资料,需要以送书的形式遮掩,结果把上面的书一拿开,陆砚眼前赫然出现几排颜色浓烈的大字:

《花街》、《夜生活》、《红尘海》.......

都是小册子,标题醒目直白,加上劣质的印刷纸张和五花八门带有暗示意味的封面,很难猜不出里面的内容。

“.......”

陆砚抿着唇角,靠在病床后的栏杆上,腰下是裴凌离开前垫的抱枕。他鼻梁上还架着副新的无框眼镜,冰冷目光隐藏在镜片之后。

他平淡如水地捏着杂志已经缺了的边角,随意翻开一本:

《凌晨三点,她总穿一双红色高跟鞋出门》

《三个男人的账单》

《酒吧偶遇后,最吸引他的居然是.......》

《房东与他的秘密住客》

......

市井猎奇、都市秘闻,窥/私叙事,应有尽有,陆砚直接翻到最后,内心疑惑不解,这册子居然还教人处理婆媳矛盾?

更离谱的是,裴凌到底是从哪找来这些乱七八糟不着调的东西,并认为可以拿来给他解闷?

他登时觉得自己右眼皮狠狠跳了几下,正准备直接合上扔到一边,目光却一恍瞥过床头刚放的两本厚重且装订精致的存在现象与社会哲学的书,非常有自知之明地意识到他一个主攻药物研发医学领域的当然对两本艰深严肃的理论不敢兴趣,动作停滞了几秒,最后嘴角抽搐着下定决心,又翻开手上的册子,并发誓只是打发时间看几面。

随手一翻,笔画粗糙、设计敷衍的版题下刚好是他刚一眼扫过的标题:

《房东与他的秘密住客》

作者:老巷的日落

夜色如水,淌过老城区拆迁边缘的私房,老周照例和往常一样,去收需要新维修的旧家电。

.......顺便给三楼新搬来的女租户送夜宵。

堆满杂物垃圾的逼仄楼道内,厚重锈迹爬满栏杆,老周透过留长的头发往上看,目光隐隐扫过楼道某个拐角处的身影。

浓重的焦油味道无比呛人,袅袅雾气让人眼眶发酸。老周揉了揉有些痛的眼睛,模糊间看到女租客指尖夹着点点星光,正目不转睛地看夏夜天空稀疏的星星。

半晌,她叼着烟把头发胡乱扎成个低马尾,趿着鞋底花纹都快被磨平的双黑色人字拖,回头慵懒笑道: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周老板?”

“来问问这房子住得怎么样?”

老周把手上布满划痕的铁饭盒往身边的杂物箱上一放,却听到对方不屑地笑了笑:

“我连住户信息都没写,你这样,就不怕我是个杀人放火的?”

陆砚绷紧的侧脸线条僵了一下。

明明这粗粝陈旧的出租屋文学和他压根没什么关系,甚至他之前完全没看过。但人在窥/看别人感情一角时,会不由自主地联系自己,直到有了丝莫名其妙的感同身受,才会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另有所图。

屏幕的微弱光亮勾勒出陆砚深邃精致的眉眼,他的唇角向上划出一个无奈的弧度,抬眸对上裴凌的目光,玩味般一字一句:

“你现在正在一个可能是凶手的人身边。”

“你不害怕吗,裴凌?”

潮湿的空气混杂着发酸的汗味和让人难以忍受的烟味,还有漂浮再空气中灰尘的味道。

老周局促地拽了一下衬衫一角,试探道:

“那你呢,大半夜为什么要在楼道抽烟。”

“愁呐,周老板。”

女租户冲她一笑,散落下来的两缕碎发打在侧脸,她细瘦的手腕上分布暗色斑点,是针管多次刺破皮肉留下的痕迹,腕骨轮廓清晰的手向下一压,燃了一半的烟被按熄灭在墙灰大量掉落后裸露的水泥上,兹拉两声后只冒出点黑烟,开口时十分随性:

“人都活不了多久了,还有什么为什么的?”

黑夜中“汀——”一声细响,跳跃微小的火光闯进视线。陆砚指尖一热,目光刚好撞进裴凌眼底,在里面找到自己的倒影。

“身体情况这么差,还抽烟?”

“找刺激么。”“不是说这次很危险?那要是我的死期就在明天,那今天不就可惜了?”

“陆砚。”

“嗯?”

“你一向都这样?”

“什么?”

“把死挂在嘴边。”

.......

老周看着面前女人近乎颓废的样子,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索要房费,嘴角勉强向上抬起个弧度,在四周蚊虫的嗡嗡声中略显局促:

“我是说晚上风大,不怕着凉?”

女人上打量他一遍,随手向上扯了下自己的领子上那两粒口扣子:

“出来收才洗的床单。”她随便朝旁边一靠,也没管多次被洗得发黄的短袖蹭上灰,“那你呢,这么晚来时干什么?”

老周一时愣怔,无语凝噎,听见女人毫无掩饰地笑了笑,向前靠近了自己一点,身上浓烈张扬的香水味扑面而来,玩味道:

“你,是不是对我有点别的意思啊?”

他不自觉地攥紧手,心脏在寂静的夜色里扑腾着,半晌才在对方**裸的目光中磕绊开口: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一见钟情?”

女人在昏暗的楼道灯下笑笑,头顶的蛾子蠢得要死,不知悔改地往滚烫的灯罩上撞,她眯了眯眼:

“那你对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啊?”

断断续续的斑驳灯光落在裴凌脸上,陆砚一边望着渺远苍茫的夜空,一边听到身边的人开口:

“所以我有点好奇,你对我的第一印象,会是什么?“

陆砚罕见地没有嘴毒,沉默许久:

“忘了。”

女人一动不动地盯着老周躲闪的眼神,在里面找到晦涩的关心、心疼和怜悯:

“万一我真的杀人放火,你被我牵连了也不会后悔?”

沉默在楼道内蔓延,突然,吊顶本就年代过久的灯泡“啪——”一声炸了,整个楼道霎时陷入黑暗。

女人听到对方很低的声音,郑重又珍惜般:

“.......早很多年,我就想着和你同生共死了,我只是一直在等你回来.......”

陆砚莫名觉得后腰一阵灼热,似乎被某个混账留下的触感和体温还没完全消失:

“陆砚,我早在你上次养病的时候就说过,在别人眼里,我们就是狼狈为奸,怎么说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黑暗中,两人……

黑夜能吞噬一切痛苦,适合悲痛欲绝的人舔舐伤口,也适合走投无路的人思考未来,他们......

“哗啦——”

明明是很薄一个册子,陆砚合上时几乎用了全身力气,他下意识把手撑上额头,闭眼,呼吸急促间只觉得体温升高不少。

“......”

无语、哑然同时在他内心弥漫,良久,陆砚才活动了下僵了太久的肩膀,在心里无声喊了一句:

这到底都是什么?

故事再往下的剧情显而易见,陆砚把几本杂志叠在一起,二十八年来他虽然很少接触如此接地气的故事表达,但绝无猜不出后续内容堪比小/黄/书的可能,于是决定及时止损,再不翻开。

直到收拾行李准备出院,他从柜子里把这几本书抽出来,明明垃圾桶就在脚边,拿着杂志的手却还是愣住。尤其是写着他随手一翻又引起无数遐想的《房东和他的秘密房客》。

与此同时,某些他本意为已经忘干净的东西开始顺着回忆往外冒。

仿佛内心某些不可言状的隐秘情感,正在阴暗潮湿的角落生长。原先他不管不顾,打算任凭它自生自灭,结果时光飞逝而过,它不仅没有被掐灭苗头,反倒开始茁壮成长。

纠结半晌,他终于面无表情地把两本跟砖一样的专著和杂志胡乱塞进手提包,并且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教授,陆教授——”

男人又喊了他几遍,陆砚才从走神中勉强回神,愣怔开口:

“出院后要去哪?”

“总长说一切听您的安排,您可以直接选择自己愿意养伤的地方,一切花销由他承担,如果您暂时没想好要去哪里,监察总院也十分欢迎您......”

“.......”

又是选择,陆砚皱了皱眉。

裴景昆总是“宽宏大量、善解人意”地给出选择,但言外之意已经十分明显。

他要陆砚去监察总院。

沉寂中,措不及防传来熟悉的声音,陆砚猛地抬头:

“谁说他没想好去哪里?”

“卡塔”声响,门把手被人往下一压,裴凌出现在门后。

他先是看了眼来病房的司机,紧接着目光紧紧落在陆砚身上,语气带笑:

“王叔,辛苦你来跑一趟,不过我们早就已经商量好了,我带他去江阳区住。”

“啊,这样,我这就和总长报告一声,他如果同意地话......”

男人应声,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手机。

裴凌一把拦住他,神情礼貌:

“报告就不必了,您回去再和我爸说。陆教授身体还很虚弱,我就先带他回去。”

“裴队,裴队——”

男人笑两声,微微倾身,拦住裴凌:

“不让总长知道就出发,这实在是.......”

男人抬头看到裴凌逐渐有点不耐烦,圆滑地话锋一转:

“您和我说声去哪里也行。”

裴凌看看陆砚淡淡的面色,心道他虽然没什么神情,但陆砚此刻一定不算高兴,至少不愿意去监察总院。毕竟从一开始,他就十分讨厌这种被人窥/探、视/奸的生活。

于是他一边拿过男人手上的包,一点头后转身拉住陆砚的手腕,动作不容置疑地带他出了住院部。

阳光普照大地,带着能把一切晒透的温度落在两人肩上,直到两人路过楼下花草茂密的散步公园,走到停车场那辆黑色奔驰S 400L前,裴凌要去兜里摸车钥匙时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陆砚的手腕。

他仓促转身,刚好对上陆砚莫名其妙的眼神:

“……”

“……”

相对无言,两人心里都各怀鬼胎,实在尴尬。

裴凌想的是刚才拉着陆砚离开病房的强硬姿态对方为什么没反抗,难道因为他不反感自己介入他的生活?

而陆砚想的还是那三本内容不怎么正经的册子。

就在这时,裴凌决定说点什么活跃下氛围,故作轻松地开口:

“你这包装了什么啊......这么重......”

陆砚看了他半天,才确定裴凌没有开玩笑,惜字如金地回答:

“你给的书。”

“那好看吗?”

“......”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裴凌在陆砚平静又充满警告意味的眼神中万分识趣地闭嘴,伸手去开副驾驶车门,车辆在两人诡异的沉默里驶出停车场。等了将近两分钟,陆砚才调整好思绪,微微打开窗户,让风吹进来扑在脸上以免面上发烫:

“拿给我的书你自己看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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