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现诚意?”
陆砚瞥了他一眼:
“怎么就肯定,你表现了,我就会接受?”
“接不接受另说,不过你肯定会看。”
陆砚哑然失笑:
“从监察院建立至今,每一个监察员包括你在内,一直都把或好奇、或厌恶的目光投向我,但我有多给过你们一个眼神吗?”
“没有多看他们,但你一直也在看我,不是吗?”
裴凌松开卡在他下巴上的手,胳膊撑在两侧,微微低头蹭到陆砚耳边说:
“陆教授,不是说做人要坦诚点,不能太心口不一吗。你办公室里那本工作手册里卡着一张照片,是我的,对不对?”
“你——”
陆砚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你翻了我的工作手册?”
“没有。”
裴凌笑笑,语气神秘:
“这就要问乔阑了,我寻思着你出差太久了,所以连夜回了趟N市把需要过目的资料带过来。你们的研究项目要是因为这事耽误了,说不定等我下次去,别说你实验区的的门禁,估计连最外面的大门也进不去了。”
“乔阑这个——”
陆砚咬咬后牙,语气不善:
“所以你就敢乱看我的东西?”
“冤枉啊冤枉。”
裴凌抬起一只手,三指并拢向天:
“我对天发誓,只是听闻,听闻。”
十六个小时前。
凌晨,N市。
裴凌下飞机后直达研究院,进了陆砚所在的实验区,正好看到昏黄灯光透出窗帘落在走廊上。
墙上中标的时针正指向两点,这个时候谁会在他的办公室?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给窗户推开一个小缝,指尖挑开窗帘一角,只见两个身影鬼鬼祟祟地蹲在飘窗前,赫然是乔阑和宋嘉。
“哎,我的小嘉嘉啊,你为什么就那么轴啊,你看你理科成绩这么好,为什么就一定要去什么监察.......”
“乔,乔哥,我们为什么要蹲在陆教授的办公室啊?”
“这还用问?当然是我的实验报告还没写完啊。这个月我不仅要继续研究,还得面对隔壁江教授和他助理的连环骚扰,而最最最不堪的是,陆教授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压根没人往平常那个水培盒里种生菜,我这个月月底的最低保障都没了!”
“那......那陆教授办公室外的花盆里不是种了很多橘子苗吗,你为什么不拔一棵来养......”
“不,不,妹妹,这太可怕了,你千万别在陆教授面前说。”
乔阑手上还抓着签子,握着一整个烤鱿鱼在宋嘉眼前晃了晃,含糊不清道:
“你作为陆教授带回来的人,就要和我们实验区的同志们站在同一立场上,绝不能忘恩负义!”
宋嘉手上被乔阑塞了串牛肉,疑惑地眨眨眼:
“什,什么立场啊?”
“当然是与江教授和他的助理、还有他们那一整个实验区不共戴天,除了正常工作交流绝不越界!”
“啊?还有什么是会越界的吗?”
乔阑招了招手,示意乔阑靠近点,“谨慎”环顾四周后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情债躲起来可是要人命的!”
“谁是美人?”
“你怎么看不懂呢,这是比喻!虽然江教授算不上美人,但他那种死缠烂打的劲可一点都不一般。想当年我才到研究院,他就已经开始追陆教授了。万一陆教授某天心血来潮对这坚持不懈的追求心软了,咱们作为陆教授手足家人,就要随彩礼了!”
宋嘉仿佛是被这庞大的信息量冲击晕了,半晌才磕磕巴巴开口:
“彩,彩,彩,彩礼?”
闻言乔阑都没再继续塞下一口,义正言辞慷慨激昂:
“怎么,你对我最崇拜、最尊敬的导师,当年在N市科技大学捞我期末成绩的陆教授有什么误解,难道你不相信他是上面那个?”
“相信,相信。”
看乔阑那么认真,宋嘉赶忙点点头:
“那你觉得,陆教授最后真的会心软吗?”
“当然不会啊!”
乔阑一拍大腿:
“照我看,跟陆教授每次最亲近的,当属监察院的裴队。你知道吗,之前总院送来一整份监察员资料,他看完以后就让我拿出去销毁了,结果我销毁前例行检查,随手翻了一下,你猜怎么着?”
“怎么?”
“裴监察的那张照片被撕掉了!整整一本,就他一个人得此殊荣,这难道不是皇上特殊的爱?而后来我又在收拾陆教授工作手册的时候看到了这张!要我说给裴监察彩礼,以监察院早餐吃五星级酒店的财力,定然不会因为我们囊中羞涩赏我一丈红。而且你看裴队那个身材,嫁过来了完全可以一只手把江教授这个烦人的情敌从窗户上扔下去啊!”
宋嘉听着听着他越来越不着调的絮叨,愣怔半晌后眼皮狠狠跳了几下,心道撕照片还说不准是欣赏还是暗杀呢。
“总而言之,看在最近陆教授不在,贤惠的裴队经常找人给咱们送下午茶的份上,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我当然支持裴监察上位当皇后——”
“砰——”
门板砸在墙上,乔阑叼着半块烤鱿鱼错愕回头,下意识伸手把面前几个外卖袋一压:
“裴,裴裴裴监察晚上好啊哈哈哈,这凌晨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要不要一起吃点哈哈哈......”
“对啊,这么晚了,聊什么呢?”
乔阑眨眨眼,笑得谄媚:
“您什么时候来的啊?”
——您什么时候来,我就从哪开始编。
裴凌眯眯眼,一副思考的样子,斟酌道:
“大概,就是从你说实验报告没写完那里来的吧。”
——不用编了,全都听到了。
“……”
沉默 。
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乔阑硬是使尽浑身解数挤出两滴眼泪,依依不舍地放下那半串令人垂涎欲滴的青岛蘸酱大鱿鱼:
“求您了裴监察呜呜呜呜,要是陆教授知道我在他办公室吃烧烤、没写完实验报告、还对新时代青少年胡说八道口出狂言的话,一定会要我去培养破伤风梭菌,养不出来就充当下一次人体实验的耗材,为生物医学事业直接献身......”
献身。
献生。
乔阑在裴凌似笑非笑的眼神中,一眼看到了自己阴暗的未来。
于是他双手哆哆嗦嗦地把剩下还冒着孜然辣椒热气的外卖盒捧起来,进献珍宝般抬起双手,十分虔诚:
“求求您了裴监察,我我我才二十多都还没谈过恋爱呢,总不能因为陆教授的终生大事先把自己折了吧.......”
裴凌最后没再逗他,不过忙了整整一天,虽然方才那番话带有夸张搞笑的成分,到底让心情好了些。于是随意摆摆手,大赦天下般开口:
“好了,你们两个快点收拾东西,晚上和我一起去R市上朝。”
“谢皇后——不,谢裴监察大发慈悲 。”
乔阑手忙脚乱地收拾面前的外卖袋,把丢在远处的练习册和试卷塞到宋嘉手中:
“走走走,小的这就走。”
“等我回N市,我一定会让乔阑在我的监视下亲手培养出破伤风梭菌,要是养不出来——”
陆砚语气平静地开始下发死亡命令。
“养不出来就让他成为下一轮人体实验的耗材对吧。”
裴凌笑了笑,丝毫没为出卖乔阑感到半分愧疚,反正乔阑在感激涕零中早就忘了说要保守秘密:
“不过不用等你回N市了,他过会就会来。我们要停留在R市一段时间,你比较信任他,来这边照顾你更合适。还有宋嘉,我这几天正找人联系学校,小姑娘聪明,就先在这边读书。”
“......”
陆砚皱了皱眉,正欲开口,就被裴凌用指尖点在唇上: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放心,我会保障他们的安全。”
裴凌见他没有把手扇下去,突然笑道:
“不过我还是有点好奇。”
“什么?”
“你会不会藏别人的照片啊?”
“......我为什么——”
“比如那位江教授的。”
“……”
“到底有没有啊?”
“……”
严肃的气氛荡然无存,陆砚在裴凌欠揍的追问中一巴掌拍开他的胳膊,走到滑动门旁去开灯,无语且冰冷:
“有,当然有,你和他都作为我人生中摆不脱的狗皮膏药,我当然要比一下谁更厉害。”
“所以现在有结论了吗?”
裴凌莞尔一笑,转身从冰箱里拿出袋中药放进微波炉:
“别走啊,过会先把药喝了。”
“……”
陆砚眼皮一抽,无声皱眉,腹诽着这么难喝的东西你自己怎么不先尝尝味道。
“怎么,还怀疑呢?”
裴凌转身,背靠琉璃台,双腿交叠抱臂而视:
“没想过锁你,更不会下毒,也不会像电视剧里一样往里面加小料迫害你的肾功能。”
“呵——”
陆砚不屑一笑,留下一句话后转身上楼换衣服:
“如果你敢加这种东西,我一定最先灌进你嘴里,让你在和江玦泱一较高下的时候屈居人后。”
“……”
裴凌在他恶狠狠的语气中无声间朝下看了看,像在确认什么,最终悻悻地勾了勾鼻尖。
微波炉在一边嗡嗡作响,“叮”一声后停止震动,裴凌把药袋拿出来用温水冲洗干净,拿剪刀开了个小口插上吸管,一股浓厚的酸苦味便冒出来缠绕鼻尖,他瞬间就懂了陆砚为什么皱眉。
太难喝了。
于是他把药靠在一边,去冰箱翻了翻,里面的水果分盒摆放,贴着不同语言的标签,一看就价格不菲,这是提前找人去超市买好的。
不过陆砚一点都没动,看样子真就如他所说,几乎睡了两天一夜。
澄黄的橘子连经络都被去掉,饱满的龙眼被拿掉核,新鲜芒果被切成小块.......几分钟过去,一盘无比精致的水果拼盘出现在眼前。裴凌刚洗干净手,兜里的电话就响了,传出莫逸年的声音:
“裴队,登记做好了,我们现在去哪里?”
“先不着急,总院旁边有一家五星级酒店,和咱们院门口的那家是连锁的,我提前点好了菜,你拿了以后带着他俩来......”
裴凌余光一扫客厅,陆砚正从搂上下来,规整到一丝不苟的衬衫代替原先因争执稍许凌乱的睡袍,连最上面那颗扣子都被认真扣好。
他跟着陆砚的脚步,一只手端果盘,一只手拿中药,肩膀向上夹着手机出了厨房,顺便给莫逸年报了个地址。
“喏。”
电话挂断,中药被递给坐在沙发上的陆砚,他又把水果放在茶几上:
“按照之前说好的,你至少要保证自己身体健康,不要生病,所以药还是要得喝。”
“……”
陆砚面色不悦地看了眼那带黑褐色的中药,头脑风暴着过会儿该怎么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折磨人的玩意儿给倒了。
但裴凌早就洞穿了他的想法,坐着一动不动,目光恳切。
“?”
陆砚在这炙热的目光中抬头,看看他,又看看手上那袋难以下咽的药:
“你怎么.……”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之前说,遇到的人太多,早就忘了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觉了。”
裴凌倾身靠近,低笑道:
“但其实从见我第一面起,你就有别的意思了,对吧?”
“……”
“审判庭上,你对上我的目光,里面有犹豫。”
“……”
“当时在想什么,嗯?”
“什么都没想。”
过了十来秒,陆砚才镇定开口:
“只是因为没见过你。”
“当天审判席上有一千多个人,你认识多少?”
裴凌追问:
“你难道只不认识我吗?”
“你想说什么?”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你就根本没像所说的那样厌恶我,对不对?”
“想多了,我只是——”
“那你把药喝了,就当是我想多了。”
陆砚轻轻歪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时间的睡眠和药物调理让他终于恢复了一点气色,颧骨连到眼角都泛起一片淡粉,终于少了几分过于病态的苍白。
他抿了抿唇,迟疑两秒后轻轻一笑,把吸管拨到旁边抬头一饮而尽。
陆砚确实太瘦了,仰头的时候脖颈便暴露出来,线条流畅分明,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起伏。
裴凌目光落在上面,又不由自主滑倒他的手上去,单是短短几秒,内心深处便涌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滚烫热气,只能口干舌燥地空咽了口唾沫,机械般偏头把视线挪到别处。
等到耳边传来塑料摩擦的轻响,他才恍然回神,刚转头就撞上陆砚直白的视线。
只见他冲自己笑着,唇角还留着两抹液体留下的湿润水光。陆砚指尖攥着那个空了的塑料袋,冲裴凌晃晃,目光扫过他泛红的耳根和脖颈,笑道:
“现在呢?你觉得……”
“……喝了就好。”
裴凌错开视线,低头拿走陆砚指尖捻着的药袋,离开客厅时只留下句略带磕巴的话:
“看你表现不错,我今天特意展现一下刀工,切好的水果就奖励你吧。”
陆砚看着他离开时步伐急促的背影,眼中常年的冰冷化了大半,在暖色灯光下格外柔和。
客厅的沙发是牛皮材质,他坐的那一片却铺着块柔软的薄羊毛毯,或许是裴凌把屋内控温系统打开了,整间屋子的温度都升高不少,让人不受控制地想放松。
神经一旦慵懒就会困顿,他无声打了个哈欠,头靠在沙发角上昏昏欲睡。
陆砚安慰自己真是药效作用,让原本神经衰弱到开着灯都睡不着的夜晚渐渐淡去。缓缓闭上眼时耳边还传来不远处厨房的水流声,内心却一点点平静下来。
他又拥有了一段没有梦的睡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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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Chapter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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