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
陆砚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睁眼坐起,同时心脏又重又快地砸在胸腔,本能敏感而警惕地环顾四周,才后知后觉是在裴凌家的客厅睡着了。
等平静下来,陆砚终于闭眼长长抒了口气。再一低头,身上正盖着条薄毯子,屋内温度也明显比先前高了不少,但却并不干燥,应该是开了加湿器的缘故。
他的唇角终于带起一丝弧度。
指尖按在布料柔软的边缘,陆砚揉揉眼睛,准备起身去开门,却突然发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又让人安心的味道,来源是手上这条毯子,清淡的花香味和他休息那个房间内的香薰如出一辙,耳边不由得响起裴凌方才的话:
“温度、湿度、香氛,还有浴袍的材质等等,我为了让你睡个好觉,可是提前做了好多功课,但你依旧满是怀疑,多让人心疼呐。”
看来裴凌为了让他睡个好觉确实下了功夫,不过这种细节.......也值得花这么多心思吗?
陆砚这样想着,内心深处却涌起一种难以抑制的、浅淡的暖意。
他这人总像一阵风,来去都不愿留下什么痕迹,按陆砚自己的话来说,钱财、是非、功过都是身外之物,决定不了,只能由他人评说。
但需要什么、想要什么、喜欢什么,这些**不过是被压抑住了,并不等于完全没有。
还好裴凌很早就认识到了这一点。
要陆砚主动开口难如登天。
但只要提前发现了并付诸行动,陆砚不作声或是没有强硬反对,就已经是非常明确的默许了。
就在这时,门口的显示屏画面一跳,一阵让人皱眉的声音吱啦作响:
“诶?裴队?裴监察?”
“是这里吗?我们什么时候去觐见皇上啊?你不会把我们约定的秘密和陆教授说的对吧?你放心,我一定会支持你登上皇后之——”
门外的情形在室内显示屏上清清楚楚,陆砚拧着眉心,趿拉上拖鞋一步步朝大门靠近。
乔阑并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死神的剑影已经一点点笼罩头顶,不顾宋嘉小心翼翼拽他衣角,依旧不知死活地冲着门锁摄像头大眼瞪小眼:
“扯我干什么啊——诶裴监察,你说我晚上见到陆教授怎么说啊?他要是问我最近的实验进度,你一定得帮我打掩护啊。”
“还有你让莫监察带的菜,原来你这么照顾宋嘉妹妹吗?不过她也十九岁了呢,怎么还点了这么多小孩菜?什么糖醋里脊、糖醋排骨、松鼠桂鱼……难道今晚是有小朋友要和我们一起——”
“磕腾——”
沉重的大门被从内部推开,一点点出现在眼前的是陆砚那张满脸黑线的脸。
“……”
没说完的话卡在嘴边,乔阑瞬间石化。
门内不是要和他“信守承诺”的裴凌,也不是要吃小孩菜的小朋友。
而是他所谓大名鼎鼎,最崇拜、最尊敬的导师,当年在N市科技大学捞他期末成绩,一定也必定会问研究院实验进度的陆砚。
“陆陆陆陆陆……”
“怎么?”
陆砚冲他温和一笑,在乔阑嘴角抽搐的神情中缓缓转身,只留下一个“你好自为之”的背影。
“诶,乔阑哥”,宋嘉又肘了他一下,面无表情道:
“今天真的会有小朋友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四周空气几近安静,良久,乔阑才在隆隆作响的耳膜中找回基本的清醒,对上宋嘉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一本正经严肃道:
“我现在不觉得这是小孩菜了,倒像今晚给我下葬时的贡品。”
他紧抿着唇,“眼含泪光”地冲宋嘉点点头:
“毕竟我英年早逝,恋爱都没谈过,怎么不算小孩......”
莫逸年看了他一眼,无奈摇摇头,盲猜他又要开始新一轮跑火车,客厅内突然传来陆砚的声音:
“乔阑,过来。”
“欸欸欸,是是是,小的来了。”
他把手上的打包盒堆给宋嘉,双手交叠,对天虔诚道:
“四叶草,请赐予我力量吧!”
接着在两人面面相觑的尴尬中义无反顾地进了屋。
半小时后五人齐聚参桌前,裴凌提前点好的菜被他装进家里用的餐盘里,甚至还按照菜品的颜色和形状选了不同的款式和花纹,尽管装的是外卖。
莫逸年简单说明了最近N市的情况,裴凌滞留R市回不去,总院就派了人去接管N市监察院队长一职,本意为临时代管,结果裴凌还没来得及回去,裴景昆就遇到紧急情况出国,全国监察总院暂代理总长一职反而交由裴凌,整件事充满戏剧性。
等七七八八都交代完,已经快晚上十一点,裴凌提议先休息,剩下的第二天说。于是把三人安排在一楼的客房,等他们都回房间后便熄了客厅的灯,回到搂上。
“咚咚——”
卧室大门被敲响,门内安静半晌,才传来一句很闷的“进来”。
裴凌压下门把手进屋,随手把装了热牛奶的玻璃杯搁在门边桌子上,在昏暗的环境中环顾四周,才找到窗帘后那道隐约的人影。
陆砚没换衣服,依旧穿着那件衬衫,衣物下摆被压进裤腰,整个人瘦削锋利,就连落在窗帘上的影子都十分修长。
“有事?”
阳台上的人回头看了看,声音很淡。
“送牛奶。”
裴凌走过去拉开窗帘,在陆砚皱眉前解释道:
“医生说的,要注意补充营养。”
“嗯。”
于是陆砚只浅浅点了下头,一只胳膊撑在阳台栏杆上,撑着脸打量裴凌:
“还有别的事?”
他一边唇角抿着什么,另一侧微微向上勾起。陆砚的五官浸透在阳台昏暗的灯光里,倒透出一种柔和的、犹如玉一般的质感来。裴凌看不清他的眼神,走近后犹豫两秒轻轻皱眉:
“你怎么……”
“怎么?”
陆砚眼底也带了点笑意,语气些许含糊不清:
“是想说我为什么又抽烟,嗯?”
话语间空气没有任何变化,裴凌才意识到他叼在嘴里的压根是棒棒糖,一笑后站在陆砚身边,摇摇头缓缓道:
“还以为今晚白来了。”
“趁着夜深人静,想干什么?”
陆砚没看他,把目光投向遥远的夜空。裴凌看看他被夜风翻飞的衣领,眸色暗着转身进屋。
见他不仅没回答人还走了,陆砚笑着没作声,但下一秒肩上一软,没来得及说话,含着的糖就被抽走,齿间顿时一松:
“你——”
下唇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陆砚微微低头,视线下方露出裴凌指尖的烟,对方“嗯哼”一声:
“昨天早上拿走了,现在还你。”
陆砚没伸手去拿也没其他动作,只是把目光又挪回裴凌脸上,将信将疑地轻微启唇,等他的指尖更靠近一点,再完全抿住滤嘴。
“汀——”
打火机亮光跳动着映入两人瞳孔,裴凌在夜风中伸手拢着,又靠近两分,距离近到对方的每一点神情变化都无比清晰。
火苗舔舐着香烟尾端,升腾而起的烟雾很快氤氲开来,陆砚在朦胧的空气中微微眯眼,轻笑道:
“你这算什么?”
“表现诚意。”
“就这样?”
陆砚拿下烟夹在指间,歪着头朝裴凌抬了下手:
“之前没人敢这样。”
香烟在明灭中积起一段烟灰,他朝旁边的花坛里弹了弹,也没抽,眼神晦暗不明:
“你的诚意就是换我的烟?”
“原来的焦油味太重,对身体不好。”
裴凌把打火机扔到一边靠墙的桌上,金属边缘和大理石桌面磕碰哐当作响,最后不知道滚到暗处哪个角落去了:
“之前那些人不敢,说明他们不够有诚意。”
“呵——”
陆砚向前倾身倚上栏杆,终于放松笑了笑,似乎还不太习惯指间被替换的细烟,刚抬手就听到裴凌开口:
“这么晚了,怎么不休息?”
“你平常睡得很早?我怎么记着去废弃工厂当晚,凌晨两点隋序门口的动静你都一清二楚。”
陆砚的话语混在烟雾中,带着深沉的柔和,不过这次揶揄完倒开口正经解释:
“唔,白天睡多了,现在睡不着。”
“……”
裴凌余光中是陆砚并不清晰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面前这个人并没有因为香烟的燃烧而看起来亲近几分,反倒更给人一种疏远的距离感,宛如夜空中隐在薄云后的月亮,越不清不楚越提醒你它的高悬在上与遥不可及。
不过裴凌此刻看着他修长的指尖和被扫下阴影的眼尾,只觉得侧颊发僵,呼吸间气息滚烫,仿佛那支烟正燃在自己指间。
“看什么呢?”
陆砚的目光非常直白,下压的眉峰底下是一双隐晦不清的眼睛,见对方不答,他靠近两分,烟丝中清淡的檀木气息瞬时缠上鼻尖,他在裴凌的愣怔中语气平静又清晰:
“你看着我时候经常发呆,在想什么?”
“咳。”
裴凌偏过头,口干舌燥间仓促开口:
“书房在走廊尽头,没上锁。”
见陆砚依旧没挪开目光,也没开口,他又补充道:
“也没监控。”
闻言,陆砚忽然十分放松地笑出声: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就自己招供了啊。”
他肩膀上的毯子随着笑意一下下抖动着,陆砚眼中多了两分打趣:
“就你这样,准备怎么跟裴景昆斗呢?”
裴凌张了张口,话到嘴边说不出,他想说自己不是见了谁都这样,但这样解释只会越描越黑,因为这话无异于“我只有见你的时候才这样”。
于是也只好闭嘴忍下这句调侃。
“很呛?”
陆砚看着他些许泛红的脸:
“别说你不抽烟,之前在高速公路服务站不还——”
“那我先走了。”
裴凌心道不能再在这呆下去了,提醒一句牛奶还在桌上就准备走,结果没走出去两步,身后猝然传来一阵铃声。
陆砚皱眉,在烦人的乐声中把手机从兜里抽出来,里面还插着裴凌新给他换的卡。
但视线才扫过来电人,他就情不自禁地冷哼出声。
裴凌转身,目光中是陆砚背靠栏杆的模样,他举起手机,屏幕冲自己摇了摇:
“你说,他大半夜找我干什么?”
裴凌靠近了点,终于看清手机上的文字:
江玦泱。
他的目光十分晦涩,但还是抬头对着陆砚平淡道:
“不接?”
“他最近挺着急,你知道他在着急什么吗?”
陆砚把手机放下来,没挂也没接,就着不断敲击神经的音乐节奏:
“无非就是继续那些所谓衷心的表白,就跟你上次听到的那样,要我接受他的追求,这样也就获得了关于所谓保护和支持的承诺——”
但裴凌什么都没说,沉默中向前走了两步,直到两人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眼底的影子,才把一只手撑在陆砚身后。
陆砚还叼着那根烟,从被迫仰头的余光中看到裴凌从兜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身高的差距让他不需要抬头,只是轻轻俯身,两根烟尾端相撞,火光很快相互传递。
陆砚在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中愣怔得一动不动,还没来得及回神,就被裴凌抓住手腕拿过手机,当着他的面划过按键,屏幕最上端的数字计时开始跳动。
裴凌侧过头,声音落在陆砚耳边,带着烟雾的烫和丝丝缕缕的痒:
“想接就接啊,我听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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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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