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光

秋意渐浓时,竹屋周围的枫叶红透了,像燃着一团团火。玉济舟蹲在门槛上,看着白狐追着飘落的红叶打转,忽然觉得山里的日子有些闷了。

“下山去看看?”他对着那团雪白的影子扬了扬下巴。

白狐立刻停下动作,金瞳亮晶晶地看着他,尾巴竖得笔直,显然是乐意的。

玉济舟化为人形,依旧是那身秋香色外袍,只是用妖气掩去了头顶若隐若现的猫耳和身后的尾巴。他拎起个布包,里面塞了些碎银和干粮,白狐很自觉地跳进布包,只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金瞳好奇地打量着周遭。

山下的镇子比他上次来热闹了许多。货郎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酒楼里飘出的酒香混在一起,让玉济舟有些眼花缭乱。他走得慢,白狐在布包里不安分地动着,时不时探出爪子扒拉他的衣襟,像在催促。

街角的茶馆里传来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啪地一响,惊得布包里的白狐抖了抖耳朵。玉济舟本不想凑热闹,却被那句“青岗峰柳简洲”勾住了脚步。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壶茶,听那先生唾沫横飞地讲——说那青岗峰是修仙界的翘楚,峰主柳简洲更是天人之姿,修为深不可测。可最让人啧啧称奇的,是他座下弟子公孙常锦。

“那公孙小仙长本是惊才绝艳,可惜啊,堕入魔道,还以死相逼。”说书先生拍着桌子,“换作别的门派,早就清理门户了,可柳峰主呢?愣是把人接回了青岗峰,说‘若不是我,他也不会到如此地步’,哪怕是魔,他也认这个徒弟!”

满堂听众都在唏嘘,说柳简洲心善,又说青岗峰怕是要因此惹上麻烦。玉济舟却听得心头一动。

连堕魔的弟子都肯接纳,这青岗峰的包容性,倒是比他想的强多了。

他低头看了看布包里的白狐,对方正用爪子扒着包沿,金瞳好奇地望着外面。他自己是妖,这狐狸……瞧着也不像凡物,若是能去青岗峰那样的地方,或许比在这山林里藏头露尾要好?

“去不去?”玉济舟戳了戳白狐的脑袋,“找个能容得下我们的地方。”

白狐舔了舔他的指尖,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像是应了。

玉济舟付了茶钱,抱着布包往镇外走。他问了路人青岗峰的方向,得知在百里之外的云雾深处,寻常人难寻踪迹。可这难不倒他,三百年的妖修,辨个方向寻个路径还是容易的。

走了半日,日头西斜时,他已看见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峰顶隐在云层里,隐约有仙气浮动。玉济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又检查了一遍——耳朵和尾巴都藏得很好,身上的妖气也收敛了,瞧着与凡人无异。

“到了。”他轻声道,布包里的白狐似乎也兴奋起来,用脑袋蹭着他的手腕。

山脚下有座石碑,刻着“青岗峰”三个苍劲的大字,旁边守着两个小道童,看年纪不过十来岁,眼神却清澈锐利。

“来者何人?请止步。”小道童双手合十,语气恭敬却带着警惕。

玉济舟拱手,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无害:“在下玉济舟,听闻青岗峰广纳贤才,特来投奔。”

他没说自己是妖,也没提布包里的狐狸,只含糊地带过。

小道童对视一眼,其中一个道:“峰主有令,凡来投奔者需先登记,且需验明身份,确保无魔气妖气。”

玉济舟的心猛地一紧。验明身份?这要是被查出是妖……

正想着,布包里的白狐忽然动了动,一股极淡的、却纯净的灵气从布包缝隙溢了出来,恰好掩去了他身上那点没藏住的妖气。小道童似乎没察觉异常,只等着他上前登记。

玉济舟定了定神,暗道这狐狸倒是帮了个忙。他跟着小道童去登记,眼角的余光瞥见远处云雾中,隐约有个人影立在峰顶,白衣胜雪,看不清容貌,却透着一股清冷出尘的气息。

“那便是柳峰主?”他低声问。

小道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上露出崇敬之色:“正是。峰主常在此处打坐,俯瞰众生。”

玉济舟望着那道身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期待。

或许,这里真的能成为他和这只难缠的狐狸,安身立命的地方。

他低头摸了摸布包里的白狐,对方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在鼓励。

青岗峰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吹得他秋香色的袍角微微扬起。玉济舟深吸一口气,抬步跟着小道童往里走。

前路未知,却似乎有光。

他攥着衣袖的指尖缓缓松开,压在心底百年的漂泊惶然,在此刻悄然散去几分。昔日隐匿深山、避人避仙、终日惴惴不安的日子,终究是翻篇了。他垂眸望着怀中安稳乖巧的白狐,一人一狐相依为命,辗转多年,今日总算踏入一方愿意容纳异类的仙山。心中既有初入圣地的拘谨忐忑,又藏着一份来之不易的期许,伴着山间徐徐清风,步步向着云雾深处的仙宫走去。

青岗峰的云雾比山下看的更浓,石阶蜿蜒向上,两旁古松苍劲,偶有仙鹤掠过,鸣声清越。玉济舟抱着布包跟着小道童走,心里那点不安总也压不下去,布包里的白狐却安分得很,只偶尔用尾巴扫扫他的手腕。

峰顶的大殿朴素无华,梁柱上刻着道家真言,透着淡淡的灵气。柳简洲就坐在殿中蒲团上,白衣素袍,墨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眉目清隽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

“玉济舟?”柳简洲开口,声音清淡如玉石相击。

“是。”玉济舟拱手行礼,指尖微微发紧。

柳简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没问来历,也没查根由,只淡淡道:“既来投奔,便是缘法。青岗峰有青岗峰的规矩,入了门,需守戒律,潜心修行。”

“弟子明白。”玉济舟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亮得让他觉得自己藏不住任何秘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柳简洲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眸看向他,语气依旧平淡:“你身上的妖气,虽掩得巧妙,却瞒不过我。”

玉济舟浑身一僵,猛地抬头,撞进柳简洲平静的眼眸里。他下意识地握紧布包,里面的白狐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峰主……”他张了张嘴,不知该辩解还是该求饶。

柳简洲却没再追问,只放下茶杯,道:“青岗峰虽容异类,却也需循序渐进。山高长老门下弟子众多,事务繁杂,你且去他那里待些时日,学学规矩。”

玉济舟愣住了。没被驱逐?没被收押?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放过了?

他看着柳简洲清隽的侧脸,对方眼里没有厌恶,也没有警惕,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仿佛早已看透他的来历,却无意深究。

“还不去?”柳简洲抬了抬眼。

“是!谢峰主!”玉济舟连忙行礼,抱着布包转身就走,脚步都有些发飘。直到走出大殿,被山风一吹,他才后知后觉地松了口气——刚才那半个时辰,竟比渡劫还要煎熬。

山高长老的住处离主峰很远,在一片开阔的谷地,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练功,吵吵嚷嚷的。玉济舟被领到长老面前时,那老者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着什么,头也没抬:“又来一个?去那边登记,跟他们一起练基础心法,别惹事。”

说完便挥挥手,再没理他。

玉济舟松了口气。这位长老果然如柳简洲所说,忙得脚不沾地,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更别提察觉他是妖了。

他被分到一间简陋的竹舍,跟另外三个弟子同住。放下布包时,白狐立刻窜了出来,在屋里转了圈,最后跳上窗台,对着外面练功的弟子龇了龇牙,金瞳里闪着狡黠的光。

“安分点。”玉济舟戳了戳它的脑袋,“这里可不是山里,被人发现你是狐狸精,扒了你的皮做围脖。”

白狐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听懂了,却依旧趴在窗台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外面。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清闲。山高长老从没来过,师兄们忙着练功或是偷懒,没人在意他这个新来的。玉济舟每日跟着学些粗浅的心法,应付了事,其余时间就躲在竹舍里,要么看书,要么逗弄白狐。

只是他总觉得,柳简洲的目光似乎无处不在。有时他在溪边洗衣,会瞥见云雾深处立着一道白影;有时他在林间觅食,会闻到一缕清冽的茶香,像极了大殿里柳简洲喝的那种。

他问过师兄:“峰主常来这边吗?”

师兄们都摇头:“峰主潜心修行,除了每月一次的讲道,很少离开主峰。”

玉济舟心里疑窦丛生,却不敢深究。柳简洲放他一马,已是天大的恩慈,他该知足。

这天夜里,他刚躺下,白狐忽然跳下床,对着门外低声呜咽。玉济舟警觉起来,走到门边,借着月光往外看——只见一道白影立在竹舍外的老槐树下,正是柳简洲。

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望过来,隔着朦胧的月色,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穿透了门板,落在他身上。玉济舟心头一跳,连忙缩回手,心脏砰砰直跳。

他听见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白狐蹭了蹭他的脚踝,金瞳里映着月光,亮得惊人。

玉济舟靠在门后,久久没动。柳简洲为什么会来?是在监视他?还是……有别的用意?

他想不明白,只觉得这位峰主,比山里最狡猾的狐狸还要难懂。

但他隐隐觉得,自己在青岗峰的日子,恐怕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白狐,对方正用尾巴轻轻扫着他的脚背,像是在安抚。

罢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连渡劫失败的狐狸都能收留,还怕了这深不可测的峰主不成?

玉济舟定了定神,吹熄了烛火。竹舍外的月光静静流淌,映着远处云雾缭绕的主峰,像一个沉默的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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