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看客

青岗峰的日子流水般缓缓淌过,山间云雾朝升暮落,松涛竹风日日如故,玉济舟倒真在这片仙山云雾里,活出了几分散漫自在的闲逸来。

山高长老门下的规矩向来严苛,可落在青岗峰一众弟子身上,早已形同虚设。师兄们要么整日扎堆暗自较劲、比拼法术修为,要么寻着空子偷溜下山游山玩水、流连市井,谁也无心管束他这般性子闲散、不逐名利的“异类”。他每日照旧跟着宗门课业修习那套基础心法,起初只当是敷衍度日、打发时光,浑没放在心上,可日日浸淫之下,竟渐渐发觉正派法术里藏着不少旁人忽略的精妙门道——就比如那招入门便学的“清尘术”,只需抬手凝诀、轻挥衣袖,便能扫净整间竹舍的落尘枯叶,比他往日化作原形甩着九尾清扫,省力何止百倍;还有初学便能上手的“引火诀”,指尖轻轻一点,便有暖融融的篝火冉冉燃起,往后进山猎得野兔山鸡,再也不用钻木取火,烤起野味来格外便捷省心。

这般新奇又实用的法术,瞬间勾得玉济舟来了兴致,索性收了往日的慵懒顽劣,沉下心踏踏实实学了几日。他本是修了三百年道行的狐妖,根基深厚,灵力远比寻常宗门弟子醇厚凝练,旁人要苦修半月才能悟透的法门,他稍一琢磨便能摸到诀窍,一点即通、举一反三。有次宗门弟子齐聚演武场比试法术,有人施展“御物术”操控石子袭向对手,招式凌厉,引得周遭弟子连连叫好。他蹲在人群后排看得无趣,又瞧着那人招式透着几分张扬跋扈,心里隐隐有些看不过眼,便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捏了个简易诀印,暗中引动灵力,竟硬生生让那疾驰而出的石子陡然拐了个弯,不偏不倚砸在施法那人自己的额头上,疼得对方龇牙咧嘴。周遭众人先是一怔,随即轰然哄笑起来,玉济舟则连忙缩到角落,垂下眉眼掩去神色,唇角却忍不住偷偷勾了勾,眼底藏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狡黠。

通体雪白的灵狐总爱慵懒地趴在他肩头,陪着他日日在竹舍前习练法术,一双澄澈金瞳静静打量着他指尖流转的灵光。有时他潜心修炼“凝水诀”,指尖凭空凝结出一颗颗圆润晶莹的水珠,悬在半空玲珑剔透,白狐便会忍不住探出毛茸茸的爪子,轻轻去拨弄拍打。水珠被爪风打散,细碎的水沫溅在它雪白顺滑的皮毛上,微凉的触感惹得它不住抖动尖尖的耳朵,小声打着喷嚏,憨态可掬的模样逗得玉济舟弯着眼眸,低低笑出声。

闲来无事时,他便带着白狐往后山闲逛散心。青岗峰的后山广袤幽深,草木葱茏,灵气充沛,比他从前栖身隐居的荒僻竹林还要丰饶繁盛。林间随处可见年份久远的百年灵芝,石缝崖壁上生着入夜便会幽幽泛光的苔藓,林间漫步着性情温驯、不怯生人的灵鹿,见了人影也只是从容低头食草。在这里,他再也不用像从前混迹山野时那般,时时提防猎户的陷阱弓弩,忌惮修为高深的天敌妖兽,只需卸下所有防备,安心躺在绵软厚实的青草地里,晒着暖融融的日光,看白狐撒欢追逐翩跹的彩蝶,或是蜷起身子,枕着自己蓬松毛茸茸的尾巴,慢悠悠打个惬意的小盹,岁月安然,时光缓慢。

“你说,咱们是不是捡到宝了?”他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白狐圆润柔软的脸颊,语气慵懒又轻快。彼时白狐正叼着一朵幽紫的林间野花,小心翼翼踮着脚,往他乌黑的发间轻轻插去,模样温顺又乖巧。

白狐仰头轻“嗷呜”低唤一声,软糯的声调像是温柔应和,那双剔透金瞳里清晰映着他眉眼弯弯的笑意,亮得像揉碎了漫天坠落的星光,温柔缱绻,不染半分尘埃。

在青岗峰度日的这些时日,他偶尔也会与柳简洲不期而遇。有时是在宗门讲道的广场,晨光漫过檐角,柳简洲静坐在高台之上,一袭白衣纤尘胜雪,身姿清挺如松,嗓音清淡温润,缓缓讲解着晦涩玄奥的道法真谛。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一众凝神听讲的弟子时,总会不着痕迹地在玉济舟身上稍稍停留片刻,那视线浅淡如云,轻柔似风,不张扬,不刻意,却总能让玉济舟心头悄然一颤。有时是在藏书阁层楼,他踮着脚尖,费力想去够书架最高层的古籍典籍,指尖堪堪还差些许距离,身后便传来一阵清浅脚步声。柳简洲恰好缓步走过,不言不语间抬手轻伸,便从容替他取下那卷典籍,指尖不经意间轻轻触碰上他的手背,一股清冽微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直窜心底,惹得玉济舟心头猛地一跳,连开口道谢的声音,都莫名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轻颤。

“你悟性不错。”柳简洲垂眸看了眼他手中捧着的《清心诀》,神色平淡,语气淡然无波。

玉济舟下意识攥紧手中的书册,微微低下头,耳尖悄然发烫,轻声回道:“不敢当峰主夸赞,弟子只是闲来无事,随便翻阅看看。”

“妖修练宗门正统心法,最易心魔滋生,误入歧途走火入魔,需得静心凝神,牢牢守住自身本心。”柳简洲的声音依旧平和淡然,字句轻柔,却仿佛带着一种沉静悠远的力量,“青岗峰藏书阁的典籍,你可随意翻阅研习,但若心生贪念、动了歪心思……”

“弟子绝不敢!”玉济舟连忙抬头,猝不及防撞进对方深邃沉静的眼眸里。那双眼眸澄澈如深潭,内里没有半分严厉的警告,唯有一片无风无浪的平静湖泊,清晰倒映出他此刻有些慌乱局促的脸庞。

柳简洲没有将话说完,淡淡瞥了他一眼,便转身衣袂轻拂,缓步离去,背影清孤飘逸,渐渐消失在藏书阁回廊尽头。玉济舟静静望着那抹白衣远去的方向,抬手摸了摸发烫发烫的耳根,悬着的心却悄悄松了口气——这位青岗峰峰主目光通透,似早已看穿他妖身底细,却从头到尾并无半分恶意与苛责,反倒隐隐带着几分提点与包容。

日子一日日悄然流逝,朝夕浸润在仙门风气里,玉济舟竟真渐渐养出了几分正派修士的清雅模样。平日里衣衫袖口收拾得整齐利落,言行举止间褪去了山野妖类的散漫粗疏,说话时也带上了几分文人般文绉绉的腔调,就连施法之时,指尖凝聚而起的灵光,也比从前妖力萦绕时纯净澄澈了数分,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仙韵。有次下山采购物资的师兄归来,顺手带回一面打磨精致的铜镜,他一时好奇,对着镜面细细端详。镜中少年眉眼依旧生得艳丽夺目,风骨俊秀,只是眼底与生俱来的妖性悄然淡去大半,添了几分温润清逸的书卷气,眉目间不染尘俗,倒真像个潜心悟道、静心修行的正统仙门弟子。

“可惜了这一副好容貌,整日闷在青岗峰苦修,不去勾搭山门里的小师妹,真是白白浪费了天资样貌。”同舍的师兄凑过来,拍着他的肩头打趣笑道。

玉济舟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面上故作不在意,心里却暗自腹诽:世间娇俏小师妹再好,哪有后山林间清甜醇香的野蜂蜜来得诱人自在?

他懒得再理会师兄的调笑,转身径直回了竹舍。窗台上,白狐正端正蹲坐,嘴里叼着一只肥硕鲜活的灵鼠,浑身毛发打理得干干净净,一双金瞳亮晶晶的,一副刚捕猎归来、特意献宝似的模样,小心翼翼往他面前凑去。

玉济舟连忙捏着鼻子侧身躲开,连连摆手:“拿走拿走,快丢远些,我如今可是正经正派修士,早已不吃这些生腥野物了。”

白狐歪了歪毛茸茸的脑袋,似是没听懂他的顾忌,乖乖将口中的灵鼠丢到一旁,迈着轻巧步子蹭到他身边,用柔软的脑袋轻轻磨蹭着他的腰腹,澄澈金瞳里盛满委屈无辜,模样可怜又黏人。

玉济舟被它缠得没法子,无奈轻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块方才下山顺路买下的桂花糕,递到它嘴边温声哄道:“喏,吃这个,香甜软糯,比生腥猎物好吃多了。”

白狐凑近细细嗅了嗅香甜的糕饼气息,先是小心翼翼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尝到甜味后,立刻小口大口吃了起来,蓬松的大尾巴欢快地左右摇晃,满是满足惬意。

玉济舟倚着窗沿,静静看着它吃得香甜的模样,眉眼间漾开柔和笑意。暖融融的阳光穿过层层竹叶,筛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他身上秋香色的袍角之上,也覆在白狐雪白蓬松的皮毛间,暖意氤氲,岁月静好,温柔得像一场沉溺其中、不愿轻易醒来的美梦。

他恍惚想起自己刚化形入世时,所求不过是无拘无束、独自逍遥度日,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住进云雾缭绕的仙门峰峦,潜心修习正统修仙法术,身边还整日跟着一只黏人温顺、形影不离的白狐。可这般安稳平淡、烟火温润的日子,细细品来,竟也没有半分不好。

至少在这里,不用再孤身漂泊山野,饱受风雨流离之苦;不用再日夜紧绷心神,提防猎户陷阱与天敌追杀;身边总有一团暖烘烘的毛茸茸可以随意依偎蹭靠;指尖有便捷实用的法术,能将琐碎日子打理得从容舒心;闲暇之余,还能远远望见那抹白衣胜雪的清孤身影,悄然放在心底,生出几分淡淡的期许与惦念……

玉济舟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眉眼间满是闲适,只觉得青岗峰的风温柔缱绻,云絮悠然飘荡,这般安稳岁月,真是越来越让人打心底里留恋不舍。

只是他全然未曾察觉,窗台上的白狐缓缓吞下最后一口桂花糕,圆润的身形依旧慵懒蜷伏,方才温顺懵懂的金瞳里,却骤然闪过一丝与往日狡黠温顺截然不同的深沉锐利,褪去所有稚气乖巧,染上沉沉莫测的幽光。它抬眸遥遥望向朝阳宗主峰的方向,定定伫立,眸光凝重,任凭山间清风拂动皮毛,身形纹丝不动,眼眸久久没有移开。

自那日起,山间隐隐便有异样暗涌悄然滋生。青岗峰周遭的灵气开始隐隐躁动紊乱,往日澄澈温润的山风里,偶尔会夹杂一丝若有若无、难以察觉的阴冷浊气;林间灵鸟莫名惊飞四散,温顺的灵鹿也变得焦躁不安,时常深夜惊蹄奔逃;就连缭绕山间的云雾,也时常无端翻涌暗沉,少了往日的清透祥和。宗门几位长老隐隐察觉到天地灵气异动,私下闭关推演卦象,却只算出劫难将至,迷雾重重,看不清前路吉凶。整座仙门看似依旧安稳平静,实则早已暗流潜伏,一场席卷山海的浩劫,正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酝酿积蓄,只待一个契机,便会轰然爆发。

结界裂开的动静像闷雷滚滚碾过幽深山谷,震得群山轰鸣震颤,整座青岗峰缭绕的灵气瞬间大乱,翻涌动荡,隐隐有溃散紊乱之势。玉济舟彼时正在后山林间,耐心教白狐修习“凝水诀”——自然,白狐哪里耐得住静心修炼,不过是任由灵力萦绕指尖,只顾着用毛茸茸的爪子欢快拍打他指尖凝结的晶莹水珠,玩得不亦乐乎。忽然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了几下,隆隆震感顺着土地蔓延至四肢百骸,远处天际骤然撕裂一道刺目猩红的裂痕,狰狞可怖,像天地间裂开一道淌血的伤口,妖风呼啸,煞气翻涌而出。

“怎么回事?”他眉头骤然紧锁,鼻尖微动,一股浓郁混杂着妖气与魔气的腥腐臭味顺着狂风扑面而来,刺鼻呛人,惹得他忍不住抬手捂住口鼻。

白狐原本嬉戏的姿态瞬间僵住,澄澈金瞳骤然绷紧收缩,蓬松的大尾巴笔直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压抑的警告低吼,浑身毛发隐隐紧绷,透着极强的戒备与不安。

“那边异象冲天,要不要过去看看?”玉济舟眼底掠过一丝浓烈好奇,也藏着几分隐隐的不安。他修行三百年,隐居山野多年,这般天地结界崩裂的骇人阵仗,却是从未亲眼见过。

白狐立刻重重颔首,迈步蹭了蹭他的手心,金瞳里满是急切,比他还要迫切想去一探究竟。

“不许随意伤人,不许无端惹事,更不许擅自冲上去逞强……”玉济舟伸出手指,轻轻点着狐狸的鼻尖细细叮嘱,话还没说完,便被白狐伸出柔软的爪子轻轻按住手背,像是乖巧应下、做出保证。他无奈失笑,不再多言,身形一展,纵身朝着结界异动的方向凌空掠去,白狐化作一道雪白流光,紧紧紧随其后,寸步不离。

越往结界裂口靠近,空气中的血腥煞气便越发浓重刺鼻。往日里安宁祥和的山下凡人小镇,此刻早已乱作一锅沸水,街巷间哭喊声、尖叫声、哀嚎声此起彼伏,撕心裂肺,满目仓皇。天际裂开的巨大结界缺口之中,源源不断涌出无数青面獠牙的低阶妖物,凶性大发,见人就扑、逢人便噬,凶残至极。寥寥几个身着朝阳宗道袍的弟子仓促应战,神色疲惫,狼狈不堪,显然事发太过突然,宗门高手尚未及时调派支援,仅凭几人之力,根本难以抵挡源源不断涌出的妖物。

玉济舟带着白狐悄然隐在路边高大古树的浓密树冠之上,身形一晃,当即化作三花猫原形。毛色温润的三花猫稳稳蹲坐在粗壮枝桠间,琥珀色的眼瞳紧紧凝望着下方混乱惨烈的景象,细长的尾巴在身后紧张地来回甩动——他虽本身亦是妖类,修行多年,却从未见过这般人间炼狱般的凄惨景象,心底莫名泛起一阵莫名的沉闷。

“安分待着,别乱动。”他压低声音轻声叮嘱,尾巴轻轻拍了拍身旁蓄势待发的白狐。此刻白狐正直直盯着下方一只猛地扑向年幼孩童的狼妖,金瞳里凶光乍现,浑身戾气翻涌,早已按捺不住刻在骨子里的捕猎与护生本能,险些就要纵身冲下去。

白狐被他尾巴轻轻一拍,勉强压下心头的躁动戾气,乖乖收回探出的爪子,安静伏在枝桠间,只是喉咙里依旧萦绕着低低的呼噜声,透着难以平复的紧绷与警惕。

就在这时,下方混乱的人群中,忽然爆发出一阵悲愤至极的嘶吼:“都是你们这群修仙的,我的娘子就是因你们死的,我弄死你!”

一个衣衫褴褛、满面泪痕的汉子,手持一柄生锈柴刀,红着眼疯了似的,径直朝着不远处一道孤寂的白衣修士冲去。那修士背对着众人,手中长剑微微拄地,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单薄的背影仿佛一阵狂风便能轻易吹倒。可他周身却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灵力屏障,将几个吓得浑身发抖、缩成一团的孩童牢牢护在其中,寸步不退。

“是朝阳宗的慕川仙长!”有负伤的弟子一眼认出那人,失声惊呼,想要挣脱妖物的纠缠冲过去相助,却被数只妖物死死缠住,分身乏术,根本脱不开身。

玉济舟对这位慕川仙长有几分印象。早前青岗峰举办各门派论道大会时,他曾远远见过一面,传闻慕川仙长修为高深莫测,道法精湛,只是性子清冷孤僻,向来不喜与人合群,独来独往。可此刻映入眼帘的慕川,脸色苍白如宣纸,毫无血色,唇角隐隐挂着刺目的血迹,身形摇摇欲坠,分明已是强弩之末,仅凭一股执念苦苦支撑。

那失去至亲、被悲痛冲昏理智的汉子,上前去推了慕川一把,金色屏障剧烈波动震颤,光晕黯淡几分。慕川单薄的身形猛地一晃,喉头一甜,当场咳出一口鲜红血迹,染白衣襟。

“不是仙长的错……”屏障里一个孩童怯生生地开口,泪眼婆娑,声音哽咽,“是……是有人偷偷撕了结界镇御的符纸,才惹出这么多妖怪的……”

可早已被绝望与愤怒吞噬的凡人,哪里听得进半句辩解。越来越多失去亲友、满心悲恸的百姓围拢上来,哭喊谩骂之声不绝于耳,将所有的痛苦、绝望与怨怼,尽数倾泻在这个唯一挡在他们身前、舍身护人的修士身上。

玉济舟的双耳被尖厉的谩骂和哭喊声刺的发疼。

玉济舟趴在枝头,看得心头阵阵发紧,胸口闷得发慌。他清晰看见慕川垂在身侧的手不住轻轻颤抖,握着长剑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几近泛青,周身那层金色屏障的光芒越来越黯淡稀薄。他修行多年,一眼便认出这是损耗自身根基的燃命之术,以自身生命力为祭品,强行催动灵力撑起屏障,换取片刻的庇护安宁,是以命相护。

“撑不住了……”慕川的声音极轻极淡,却顺着风声清晰传到玉济舟耳中,语气里没有不甘,没有怨怼,只剩一种油尽灯枯般、近乎解脱的疲惫与漠然。他忽然缓缓转过身,看向屏障角落那个蜷缩在地、泪流满面、瑟瑟发抖的少年,轻声唤道,“阮卿,过来。”

少年哭着踉跄扑上前,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泣不成声:“师父!不要丢下我!我们一起走好不好!”

慕川缓缓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苍白脆弱得让人心疼不已。他抬手解下腰间贴身佩戴的剑穗,那是一枚用赤红绳线系着的温润玉佩,质地通透莹润,一看便是常年贴身携带、无比珍视之物。“拿着。”他将剑穗轻轻塞进少年掌心,声音低哑虚弱,字字沉重,“带着它回朝阳宗,去找你师叔,好好活下去,别再执着过往。”

少年死死攥紧掌心的玉佩剑穗,泪水汹涌而出,哭得浑身颤抖,已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转身,被慕川推了一把,才向前走去。

慕川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目光最后缓缓扫过这片满目疮痍、哭喊遍地的人间大地,眼神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再无半分涟漪。他转过身,重新举起手中长剑,再也没有看一眼那些不断砸向屏障、满怀怨怼的凡人,也没有望向步步逼近、凶光毕露的妖物。手腕陡然翻转,寒光一闪,长剑毫不犹豫,径直没入了自己的心口。

人群静默了一瞬。

利刃刺破血肉的声音格外清晰,那少年红着眼,慢慢回头。

“师父——!”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喊骤然响起,悲恸欲绝。

淡金色的灵力屏障在瞬间轰然破碎,化作点点流光,散落如陨落的星光。失去庇护的孩童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惊慌失措,扑面而来的妖物瞬间纵身扑了上去,惨叫声再度响彻街巷。一妖物冲向阮卿,少年人的血肉对魔物来说最是滋补,阮卿想躲,却是手脚发冷,动都动不了。

“当啷”一声。

阮卿手上的剑穗忽然乍现出万缕荧光,瞬息见将阮卿包裹,然后像捕鱼的网,裹挟着阮卿逆着人妖组成的洪流,强行把他弹到了离玉济舟不远的树上。

但--那喊着偿命的汉子却是被开了膛,一个姑娘抱着一个襁褓往地窖跑,却在半路被一摊烂肉绊住了脚,姑娘刚抽身,却是见一魔物扑来。

玉济舟浑身猛地一震,心头大震,下意识便要纵身从枝头冲下去,却被身旁的白狐猛地纵身拦住,死死按住他的身形。此刻白狐的金瞳里,早已没了往日的温顺狡黠,只剩一片冰冷彻骨的警示与清醒——他们本是妖身,此刻贸然现身,非但救不了人,只会被失控的凡人和仙门弟子当成作乱妖物,一同围剿斩杀,白白送命。

他只能僵在枝头,眼睁睁看着慕川单薄的身躯缓缓倒落尘埃,一袭白衣被滚烫鲜血缓缓染透,像一朵洁净孤傲的白梅,猝然凋零在污浊泥泞之中,那个名叫阮卿的少年疯了似的想要冲过去抱住师父的身躯,却被赶来的朝阳宗师兄死死拉住,强行拖拽着带离这片惨烈炼狱,只留满地血色,满目悲凉;看着正值豆蔻年华的姑娘刹那间被撕成肉沫,死前还护着襁褓里的妹妹;襁褓离的婴儿还没哭出声就没了生息。

天际结界的裂口还在不断扩张蔓延,涌出的妖物越来越多,气焰越发嚣张。朝阳宗为数不多的弟子渐渐体力不支,伤亡不断增加,凄厉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玉济舟猛地闭上双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沉痛,闷得几乎喘不过气。他往日听过说书先生讲述世间正道、仙门慈悲,也在青岗峰日日听闻道法宣讲,可此刻真切呈现在他眼前的,只有凡人的绝望无助,修士的舍身牺牲,还有这片被鲜血与煞气染红的大地,满是无奈与悲凉。

“走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郁落寞。

白狐不再阻拦,安静温顺地跟在他身后,柔软的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后腿,像是无声的安抚与陪伴。

二人没有再返回云雾缭绕的青岗峰,转而悄然躲回了玉济舟从前独自栖身的深山竹林。玉济舟变回人形,静静坐在竹屋的木质门槛上,望着天边沉沉下坠的暮色远山,孤身沉默,一言不发。秋风掠过林间,吹得他身上秋香色的外袍猎猎翻飞,往日眼底的明艳灵动,此刻被一层浓重的灰翳与沉郁尽数遮盖,只剩满心的茫然与沉重。

白狐轻轻跳上他的膝头,蜷缩起雪白的身子,用柔软的脑袋轻轻蹭着他的下巴,澄澈金瞳里映着他落寞的身影,满是难得的温柔缱绻,静静陪着他沉默无言。

玉济舟缓缓伸出手,紧紧抱住狐狸毛茸茸的身躯,下巴轻轻抵在它柔软的头顶,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喉咙里溢出细碎压抑的哽咽声,满是茫然与怅然。

原来世人口中推崇的所谓正道,仙门宣讲的所谓慈悲,光鲜大义的表象之下,竟藏着这么多淋漓的鲜血,藏着这般身不由己的无奈与悲凉。

原来无论是高高在上的修士,还是渺小平凡的凡人,亦或是山野漂泊的妖类,想要安稳顺遂地活下去,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那一夜,深山竹林的竹屋灯火摇曳,亮至天明,彻夜未熄。玉济舟抱着温顺的白狐,静静独坐了整整一夜,无人知晓他眼底翻涌着怎样的思绪,无人明白他心底生出了怎样的感悟。只知道从血色结界崩塌、慕川仙长以身殉道那日起,他往日眼底的玩世不恭、散漫顽劣渐渐淡去,眉宇间悄然多了几分与年岁不符、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与沧桑,心性在这场浩劫惨剧里,悄然蜕变,不复从前。

而千里之外的青岗峰,依旧云雾缭绕,松竹常青,风声依旧,云雾悠然,仿佛山下那场血色浩劫、人间惨剧,从未惊扰过这片仙山净土分毫,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祥和,暗藏风云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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