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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京城是醒得最慢的城。
晨光从东边漫过来的时候,先落在都城的琉璃瓦上,一片一片地点亮,像有人拿着火折子,挨个儿去点那些沉睡的脊兽。然后是那些鳞次栉比的灰瓦屋顶,然后是纵横交错的街巷——等光爬到皇城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了。
直到这时,才看得到人的影子。
“那颜,该起床了。”
自从我将另外两个贴身女使遣去做管事后,我的衣食住行都成了沈崇鹤和小棠的事,好叫外人不怀疑他们的身份,做事方便些。
两个女孩离开时的高兴根本藏不住,拿了赏钱喊着什么恩情忠心的话蹦蹦跳跳的走了。虽说是降级,但谁都明白只要我出事,第一个受罚甚至陪葬的就是贴身的人。两个十二都没有的丫头,还是让她们不要受这提心吊胆的折磨,早些赚了银子回家去吧。
“今天要去面圣,那颜别再懒床了。”
我翻了个身,没动。
“那颜。”帐帘被掀开,沈崇鹤走了进来,站到我榻前垂着眼看我,眉头微蹙,伸手将我自床上拽起,见我半眯着眼不满的啧了一声,拿来衣服给我穿上。
我内心一阵好笑,让未来的天子给自己穿衣,真是以前有都不敢有的念头。从古至今也就太宗太后,最多恩爱的皇后可以享受几分吧。
也许太过得意,以至于奸笑浮现显在面上。
只听身后的人淡淡开口。
“那颜别太得意。”
“咳,吾没有,就是想到好笑的。”
“是什么?”
没想到他居然会追问,我只得转了转眼睛,随即瞎编一个胡扯道:“皇帝召见,吾自然高兴。”
他转到我身前半蹲给我系好朝服,声音不大不小的,带着看穿的平淡:“那颜应该比谁都清楚,此行危机四伏。”
我挑了挑眉,心想确实找了个烂借口。接过官帽自己带好:“那你还愿意去,不怕你母亲和妹妹没了依靠吗?”
他退到一边等我穿戴好,眼神淡然又坚定:“怕,但想必那颜也是想亲眼见见朝中局势,才以身试险应了这场宴会。”
我们对视一眼,没在说话。
帐外车轿的滚轮声越来越大,车夫勒马的口哨声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我整了整衣领,掀帘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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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轿在皇宫侧门前停下。
日头正攀上角楼鸱吻,瓦上的露水还未散尽,一溜溜地往下淌。
门洞幽深,两侧立着十二名禁军,铁甲外罩着白毡披,日光一照,青灰泛出霜色,像一排刚从漠北石人阵里走出来的阴兵。为首的校尉上前验过关防,目光从我脸上滑过,落在我身后的沈崇鹤身上,顿了一顿。
“这位是——”
“亲卫。”我说。
沈崇鹤拿出我给的贴身令牌,校尉看了一眼没再问,抱拳侧身让开。车轮碾过青石地面,辘辘地响,在门洞里荡出回声,一层叠一层,像走进什么巨大的喉咙里。
沈崇鹤一直没说话。从上车到现在,他始终端坐着,手搭在膝上,侧目看着窗外的风景。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宫墙以瓷白为主,建筑采用琉璃瓦,金、蓝、绿、白的色彩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偶尔走过的太监宫女衣着有些朴素,端着的却是金银打的器具。
“一会宴会上有任何不测,你趁乱逃走即可,不要管我。”我低声说。
他收回目光,回头淡淡看了我一眼:“崇鹤没了那颜的庇佑自然出不了这皇城,那颜说这些不如既顺陛下心意,又保赤烈脸面来的现实。”
“这不是怕有意外么。南墙宫女院脚下有个狗洞,到时候你····”我瞧他看的透彻,正开口逗他,却被他一个眼神打断了。
“那颜莫开这些玩笑。”
若我没看错他似乎微微白了我一眼,但我却心里笑的紧,一时间放松了不少。
车又走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分不清方向,只觉着拐了很多弯,过了一道又一道门,每一次都有禁军拦下查验,每一次都要等上一炷香的工夫。终于,车停了。
“那颜,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掀开帘子,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铺着平整的青砖,一直延伸到一座大殿的台基下。殿上覆着绿琉璃瓦,檐下斗拱彩绘繁复,在日光下斑斓一片。殿前站着两名太监,见我们下车,便迎了上来。
他在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躬身一礼,声音不尖不细,倒有几分寻常人家的温和:“将军远来辛苦,陛下已在殿内等候。”
我点点头,随他拾阶而上。沈崇鹤跟在身后,步子不疾不徐,靴底落在石阶上,悄无声息。
········
殿门推开时,一股幽微的檀香扑面而来。
那是藏香,混着檀木和酥油的气味,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弥漫在整个空间里,像一层薄薄的纱,把一切都笼得温柔起来。殿内陈设并不繁复,正中是一张紫檀木的御案,案上摆着笔墨砚台,还有几卷摊开的奏折,奏折旁搁着一柄镶金嵌宝的蒙古刀,刀鞘上的松石在烛火里幽幽地亮。案前铺着一块织金地毯,金线在日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金。两侧各立着四名侍女,两名内侍公公,都垂手低头一动不动,像是殿里的摆设。
御案后的人抬起头。
他很年轻。不过三十出头的样子。他穿着一袭明黄的常服,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绾住头发,整个人看起来不像皇帝,倒像哪个赤烈家族中富贵的公子。
但他的眼神却如猎鹰一般。
那眼神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缓缓扫过,最后停在我的脸上。我们在三丈之外站定,屈膝下跪,行的是将臣觐见之礼。
“臣那海·哈丹,叩见陛下。”
殿内静了一息。
“起。”
我站起身,垂着眼,没有抬头。这是规矩。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肩和腰间的獒犬配饰上。那目光从四面八方渗进来,无处可躲。
“赐座。”
一名内侍搬来锦凳,放在御案下首。我谢了恩,侧身坐下,腰背挺得笔直。沈崇鹤立在我的身旁,和殿内的侍从一样都是大殷人。
皇帝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茶沫,没喝,又放下。
“那海卿此番平定横岭,朕心甚慰。”他说极其慢,语调平淡:“那海族世代镇守辽东,弓马娴熟,朕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卿这般年轻。”
他终于看向我的脸。
“臣不过运气好,得陛下洪福庇佑。”我恭敬回答到。
“卿今年多大?”
“回陛下,臣已满十八。”
“十八岁……”皇帝慢慢重复,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朕听说,卿幼时腿有残疾,不便行走。如今却能策马统兵,驰骋沙场——这腿,是怎么好的?”
终究是派人探查了我的底细,必定是抚养哈丹儿时的老奴开了口,告知了瘸腿这件事。
——这倒正好。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少年人的得意,带着点藏不住的自豪,像任何一个刚刚得了什么好处的年轻人那样。
“陛下圣明,连臣儿时的毛病都知道。”我说,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快,“臣诚然走不得,然心未尝瘸。儿时习武、驯马,从不缺席。虽不及两位兄长,但也亦为族中佼佼。
我笑意更深了些,像是要说一件极有趣的事:“去年家父寻得一神医,乃大殷人,能医活人之白骨。施针一周,臣便能行;不出一月,已健步如飞矣。”
我说的好似村头八卦的说书先生,却没有那么夸张,好足一副被神医拯救的信徒摸样。
“也正是如此,臣明白了陛下所行的意义,推行殷法乃为正策,臣的额不格、额赤格、额客都在施行,在家族中推行大殷的水产、瓷器,纺织。希望以后不用再从大殷商人手里买,省下的银子能多养几百好马。”
帝听完端起茶盏,这回真的喝了一口。
殿内的气氛松了些。那两名内侍的呼吸声都轻了些,像是终于敢喘气了。
“爱卿年轻就有如此见地,实属难得,想必那海族长更是功标青史,赫赫有名的人物吧。”帝划着茶杯,语气让人根本捉摸不透喜恶,眼神却还是冷的。
族长跟随保守派首领四十余年,南掠北屠,才有了如今的家族地位。如今墙倒风吹,忘了旧主而立其新,必然难以让人信服。
·········
我沉默了几秒,挤出一个少年的无奈苦笑:“赤勒以战为耀,而额不格从小就是草原上最不羁的雄鹰,整日的骑马射箭,别说别的,就连一个字都不会写。从前归顺其主其实并不意外,而阿布却懂得同为一片土地之人不可互相残杀,只是向西北方向行军,扩大版图。而臣以为——战非战士之荣,士之荣,在百姓安乐,天下太平”
侍立的老内侍抬眸,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我见说的不够,又接话道:“臣知,知黑者方懂白,欲重者如行尸走肉。然额不格生于旧世,未有今日之教化,前人难免有过。此番南征横岭,额不格遣臣而来,正是欲补前过,护陛下周全”
我突然起身半跪,眼神坚定却有些腿脚发抖,愣头青的高声喊道:
“臣——愿替额不格受罚,给曾经受难的百姓一个交代!!!”
帝手中的茶盏,被我惊得洒了几滴。身后的沈崇鹤微微转过头咬紧了牙冠,显然是嘲笑我的演技。
帝看着自己被茶水濡湿的指尖,一时无语。
“罢了。”他摆了摆手,对匆匆赶来的内侍道:“都退下。”
内侍拭净茶渍,躬身退去。沈崇鹤亦低头作揖,最后一个跟了出去。
殿门合上。等大殿里空无一人,帝站立而起,大步的走到我的面前。
我急忙起身下跪,等待谕旨。
“济南来报。”帝的声音沉了下去,与方才判若两人:“有一支叛军正于济南境内大肆集结。少则三万,多则十万——赤、殷、契、晋、辽、盐枭,六股势力,欲瓜分天下,各立为王。”
帝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我。
“但再此之前,朕还要你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抬起头,目光与他相接,半分未躲。
“臣——愿为陛下分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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