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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一下的用剑搅动着湖水,鱼儿以为是吃食,聚拢来,绕着剑尖打转,金红的脊背在水面下一闪一闪,像撒了一把碎绸子。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去,荡到湖心,撞在石壁上,又荡回来。我就这么看着,看得出了神,想着师傅和师兄们,一时间竟忘了时辰。
“那颜。”
——!!!
我突然整个人抖了抖。这世上若说有什么弱点,大约就是这一桩——受不得背后有人突然出声。
沈崇鹤站在三丈开外,手里攥着一盏油灯——其实天还没全黑,那灯还没点,只是被他攥着。他也不知站了多久,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样看着我。
我有些尴尬的站起身,但却忘记了脚下的石头刚被鱼儿甩起的水汽浸湿,表面滑腻腻的。
于是脚下一滑,整个人便往湖里倒。
——“噗通”——
落水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居然是空的。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耳朵里先是一阵嗡鸣,像有人在耳边敲钟,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水灌进鼻子,辣辣的,呛得人想咳,却咳不出来。灌进嘴里,有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还有淤泥的腐臭。我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混浊的绿,混着泥沙,混着自己吐出来的气泡,晃晃悠悠地往上飘。
我这时才想起一件事——
我不会游水。
那海族世代牧马,逐水草而居,却不曾真正下过水。草原上的河都是浅浅的,只够饮马,淹不死人。
这潭子有多深,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自己在下沉。
儿时的梦魇瞬间将我吞噬,好似又回到六岁的那个夜晚——水冷得刺骨,临死前的人喉咙里发出诡异的呼救声,喉咙冒着血泡,眼睛瞪得老大。我一次一次被砸晕,醒来时又被骇人的场景吓晕过去。不知过了多少次,直到再也哭不出来时,才敢扒开一堆死拉着我的手脚,踩着他们尸体爬了出去。
明明是盛夏,这潭水却像掺了冰,一丝一丝地往骨头缝里钻,让我从恐惧的回忆里不得动弹。鱼群被惊散了,金红的、瓷白的,飞快地从眼前掠过,像一场乱七八糟的梦。我伸手想抓点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那些光影从指缝间滑过去。
胸口开始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一下一下地挤着大脑。耳朵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十几秒钟的时间我已经望不清水面,飞速的下坠。
·········
·········
在自己吐出的气泡中,一个人影越来越近,随后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或者是因为我已经冻得麻木了。但那手是有力的,指节分明,箍得我腕骨发疼。一股力道把我往上拽。我抬起头,透过混浊的水,看见沈崇鹤的脸。
他的脸在水里有些变形,眉眼被波纹割得支离破碎,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吓人。
哗——
水从头顶退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自己剧烈的咳嗽声。喉咙像被人拿砂纸打磨过,又辣又疼,呛进去的水从鼻子里、嘴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他用力的把我往岸上推,可我的手脚在这时居然不听使唤,软得像没了骨头。他就在下面托着我,手掌抵着我的腰,一下一下的推着我。
河边的藤蔓终是救了我一命,我趴在岸上,身体还没有从回忆中缓过神,微微颤抖。
沈崇鹤三两步就爬了上来,坐在一旁喘气。撇望向我的眼神却变了分量,直直盯着我的后背去了。
我听见他起身的声音,费力的转过头看着他走过来蹲下,浑身的水还在往下滴,滴在石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伸出手,指尖触到我的领口,凉凉的,带着水。
我这才意识到不对——我在下沉时,领口被水冲得敞开了,滑下去大半,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露出里面的里衣。里衣也湿透了,薄薄一层贴在皮肤上,什么都遮不住。
他的手指勾住后脖的领口,往里探了一寸。
我背对着他,一时间没有力气阻止。
那片红斑就这么暴露在他眼前。
从脖颈子往下,曲曲弯弯,密密麻麻,顺着脊梁一直蔓延到股间。平时穿着衣服,谁也看不见。此刻被水浸透,像暮色中的火烧云铺满了天,在黑暗中燃烧起来。
他的手指僵在那里,不知多久。
“看够了吗?”我听见自己说。“看够了就起来。”
我终于有了力气支撑起身体,把领口拢了拢,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重新遮住。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平常的事,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向军营走去。
······
“是我吗?”
那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扎进耳朵里。
我站住了,没回头。
“那个太岁,是我吗?”他走进与我对视,一双凤眼深邃如寒潭,我们站在暮色与灯火交界的地方,一半脸亮着,一半脸暗着。
“若我说是呢。”我也不在藏匿,一连串列的事情早已明示我们之间的联系。
······
“那崇鹤便听那颜之令,万人上,一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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