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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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溃兵如惊雀四窜,大军尾随剿杀,不消旬日,定京最大的闹儿头没了,余下的便如受惊的雀鸟,各自投林而去,再不成气候。定京城里,原本紧闭的门板一扇扇卸下来,胆子大的已经在街边支起摊子,卖些吃食杂货,吆喝声断断续续的,像试探着什么。炊烟从城东飘到城西,掺着初秋的薄暮,竟有几分首城的意思了。

朝廷加官进爵的封赏不日便到了军营,不过百里的路程,一路吹拉弹唱的,哄得全城的百姓都聚在山下,倒像是嫁女儿似的热闹。

使者趾高气昂的从轿撵上下来,轻咳了两声,一时间喧嚷的军营寂静无声,人人低头让路,退居一旁。

我与众军师起身相迎,下跪接旨。

使者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着一袭青色的官袍,在满营的甲胄之间显得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六个小吏,两人捧着托盘,两人抬着箱子,还有两人牵着一副金鞍马——那鞍子通体錾花,嵌着松石珊瑚,在日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使者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来,声音尖细:“皇帝圣旨:那海族三子哈丹,讨横岭有功,平都城乱党,深契朕心。兹授武德将军、管领骑军万户,黄金百两,战马百匹。”他顿了顿,目光往身后上瞟了一眼。

“内金鞍一副。"

帐中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金鞍全副,那可是百年少有的规格。

“又,敕赐定京路宛平县千户,岁收钞若干锭,永为世业。"

我跪在毡上,膝下碎石硌得生疼,面上却不敢露半分。使者的话一字一句落下来,重得像铅锭,压得人透不过气。帝权危殆才急着用这等厚赏笼络人心——此事我心中雪亮。

想必如今权臣更迭,帝权分散。北境诸王、南方豪强、朝中权贵都虎视眈眈,谁都想坐上龙椅,称天人之子,掌管四海,扬自己的威名。

权力视社稷如赌注,以苍生为筹码。胜则享九五之尊,败则窜伏草莽。高堂之上,但见权欲熏心,不见丝毫忧国之意。乱世之中,人心惶惶,竟以疯狂为常态,以嗜血为快意。彼此相争,层层加码,孤注一掷,终至天下崩裂。此局既成,身在局中者,纵欲抽身,亦不得脱。今日之天下,独赢者不过三五人,输尽者乃四海苍生。

正如哈丹书中所言。如今,不论谁坐享皇位,国家必定更加动荡,不逾百年而三易其主,国无定策,民无适从,数种货币流转,持万贯不得易一餐,而至经济崩溃。不如先制衡各方势力,稳定帝权为先,拖延足够的时间,填补亏空,平定乱党,来让世间得以喘息。

“回宫。”

使者一番做派后帐外人声渐散,封赏的仪仗吹吹打打地走了。那副金鞍被抬进帐中,在烛火下泛着冷冷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使者前脚刚走,后脚军师们便急着商讨此意,在账内叽叽喳喳的争论起来。

我乘无人注意,将沈崇鹤唤近殿内侍奉。

帐子深处原是我寝卧之处,毡帘一落,外头的喧嚷便隔了大半。我盘腿坐在毡褥上,抬眼看沈崇鹤——不过半月工夫,他身上竟似换了个人。初见他时,瘦得像根风干的箭杆,肋骨根根可数;如今那件大殷常服穿在身上,竟有些绷紧了,肩膀那儿撑得满满的,胸脯也厚实起来。只是那张脸还是瘦,颧骨高高突起,衬得一双眼睛愈加深邃。

望着他那个神情,想必是从他母亲那确认了玉牌的故事,吉神童子显灵这事他母亲也顺嘴讲了,在后营传的人尽皆知。这几日他在后营进进出出,总有人指指点点,他也不恼,只是沉默着,只是看我的眼神一日比一日不同,眼里的平淡一时变得捉摸不透,谈话时一个劲的在背后盯着我,让我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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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数日,军师集议,定下修整三月之策。士卒分遣下山,就农户习耕种、筑屋舍、理水网、操机杼,以所获赏银充工料,助民重建。斥候八方而出,星夜兼程,刺探各路动向。定京幸未大创,旬日间,城外已有炊烟袅袅,阡陌间人影渐稠。我登坡而望,见田畴间兵民杂作,笑语相闻,恍如太平年景。

议事的间隙,沈崇鹤便立在帐角,听军师们指划沙盘,偶尔插一两句,说的都是定京地面的实情,条条在理,几个老军师也不禁侧目。他记性极好,听一遍便记在心上,不记得的细节他总是于我提起,我反而倒成了离不开的了。

他作为在这里生活快十年的人,也可以自称一声——京都人,为我们提供了不少当地实情。想着他与家人分离太远,我便派人将他的母亲和妹妹接来营帐中与他共住,那女孩倒胆子大,很是亲我,趁着没人就从洞里钻来,拉着我的袖子和我说话。

我有时批到深夜,掀帘透气,便见对面小帐里还亮着灯。隔着毡壁,能听见翻书的窸窣声,和偶尔压着的咳嗽。他母亲病得重,夜里常咳醒,他便两头跑,熬得眼眶发青。我便叫小棠去帮忙,他只低头谢恩,第二日依旧立在帐角,腰背挺得笔直。

·······

多日后商议终于结束,我独自坐在案前,盯着那卷黄绫出神。封赏的旨意又下来,宣我明日入宫觐见,赏赐酒席。做得冠冕堂皇,一时将我抬得老高,不知意欲何为。

我叹了口气,索性拍了拍坐麻的臀部,起身向山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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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岭横与山水天地之间,山谷间多有溪流与深潭,其有着及其清澈的绿意。大殷人多爱肥硕的锦鲤,五彩斑斓的市价曾经可过一钿金。世间流传着一个传说,说一家鱼户主去世之后将上万只锦鲤投入横岭,祈求好运降临人间,保佑天下百姓,投食着皆得好运,偷盗者走不出这片山。

如今那各个深潭里游着的千百只,盛夏之际到成了定京的奇观,无数百姓跨越山脊赶来祈福。

我也乘着军中得闲,慢慢悠悠的逛入山间,想去寻那奇景一观。

山间小径窄得很,两旁松柏遮天,日头筛下来便成了碎碎的亮点,落在地上随着风晃。我走得慢,靴底踩着落叶,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跟着。

军营已经离得远了,那一片喧嚣早被山石隔开。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一处深潭嵌在谷底,水色碧沉沉的,像是把整座山的绿都收了进去。潭边蹲着几个人,都是平民打扮,手里捏着干饼,掰碎了往水里撒。鱼群便涌上来围着食儿打圈,金红瓷白玄青连成一片,挤挤挨挨的,尾巴甩出水花,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我在潭边寻了块石头坐下,离那些本地人有些距离。他们回头看我一眼,大约是认出衣服的华贵。低头作了揖便又转回去,继续喂他们的鱼,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大清,大约是祈福的话。

我算是卸下了重负,本怕打扰了他们,却反而得到了慰藉,能让我脱下将军的名头,望着人们安居乐业。

鱼群争食,搅得水面上泛起一层细沫,聚了又散了。那七彩的光在水底游来游去,明明灭灭的,看得人眼睛发酸。

小时候在寺里,师父也喂鱼。寺后有个小池子,养着几尾红鲤,师父每日晨起必先撒一把饵,嘴里念几句经。我问师父念的什么,师父说,念给那些投错胎的生灵听,让它们下辈子别再当鱼了。

“师父,当鱼有什么不好?”我问。

师父笑,说:“你下辈子想当鱼吗?”

我认真的想了想,摇头。

鱼没有记忆,没有口舌手脚,以至于不能说话、不能读书、不能识礼、不能斋戒、不能存大志于心间。

师父淡淡的望向天空,轻轻的不知在向谁说:“若能逍遥于世,怎会甘愿为鸟兽虫鱼。”

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些。

当鱼不好,是因为命不由己。人喂你,你就吃;人捞你,你就死。生在狭小的池子中,还是一望无际的大海里,都由不得自己。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沾满鲜血,都能记下到刀抹过骨头的震颤。如今空空地搁在膝上,什么也不做。掌心里还有老茧,是握刀握弓磨出来的,已经成了皮肉的一部分,洗不掉,也褪不去。当年在寺庙里杀鸡都觉得罪过的男孩,终究还是被卷入战争。

如果师父还在,一定不会认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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