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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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平息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横岭的轮廓从夜色里一点点浮现出来,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画,被晨光慢慢晕开。山间的雾气还未散尽,裹着血腥和硝烟,在谷地里缓缓流淌。

逃跑的鲁台军被尽数拿下,首领作恶多端,阴险狡诈,克扣金银和年轻少男少女贪图享乐,被我当场格杀。余众见我军威肃,且厚待归附家小,亦皆俯首,编入行伍。

远处,那些被救出的家眷正在被安置。军医们穿梭在人群里,给受伤的人包扎伤口;士兵们抬来热汤和干粮,分发给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人;几个老人抱着孩子,坐在石头上哭一阵笑一阵,像疯了一样。

巴尔斯跪在我面前,身后是三千巴尔斯族士兵,黑压压跪了一地。

“那颜救命之恩,巴尔斯族永世不忘,“自今而后,巴尔斯三千精壮,愿为那颜效死。刀山火海,但凭驱策!”

我垂眸看他片刻,缓缓开口:“巴尔斯接令。”

“臣在!”

“命,巴尔斯为千夫长,赐金符一面,随大军南下。巴尔斯族副将率本部人马,护送家眷北归。那海家族后方空虚,正需重兵镇守衡。免尔部三年赋税,随家族共享草场,即为那海之右翼。”

巴尔斯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哽咽。

“臣……遵命!”

帐外篝火已熄,余烬暗红,在晨风里一闪一闪,像垂死之人的眼。

·········

崇鹤跪在帐内,脊背挺得笔直。他身上还穿着那日我亲手系上的轻甲,甲片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一片一片的,像是锈。泥污从膝头一直溅到腰际。他身后站着两个骑兵,手里握着刀,刀锋上还滴着血水。

“那颜。”领头的士兵单膝跪地,“此人说……要来请罪。”

我没作声,只垂眸看着他。

晨光从东边山脊漫过来,透过帐子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前日更瘦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你家人还好吗?。”我开口。

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又垂下眼去。过了片刻,才开口道:“···那颜赐我轻甲,信我如心腹,我却谎报军情。此罪当诛。崇鹤不敢求活,只求那颜……放过我娘和我妹妹。”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稳得出奇,不带一丝颤抖。随后便俯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看着他额上的血一滴一滴落进土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孩子跪在火光冲天的佛寺前,跪在满地被踩烂的经卷和佛像中间,跪在师父已经僵硬的尸体旁边,也这样磕过头。

我招呼下人退下,命其去抚慰巴尔斯的家眷,大帐周遭一时空寂,只余毡壁外头风过草梢的窸窣。

“十二年了。”我说。

他跪在地上的身子微微一僵。

我缓缓开口:“杭州沈家,因卷入‘赫连璎遇刺’一案满门入狱。不日江南大乱,杭州城被洗劫,赤勒大军将老弱病残反抗者几乎屠杀殆尽。”

崇鹤没说话,低着头让我看不清他的脸,手却攥的紧,指尖发白。

“当年文襄汗得势,两派暂时休战。沈家本与朝中殷法派交好,一时得文襄汗重用。不料保守派首领赫连璎遭到自己亲信暗杀,嫁祸殷法派。名义上惩戒权臣世家,实则暗中绞杀,已得恢复赤勒的暴戾统治。沈家是朝中大族,必然第一个遭到牵连。”

我顿了顿:“···若我没猜错,你父亲正是沈清源,官至行中书省丞相。想必是在当日的伏罪中,他拼死将你,你母亲和妹妹托付给他人,才得以幸存吧。”

崇鹤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望着我的眼神谨慎了三分:“那颜……如何知道这些?”

我没有回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在他面前。

那是一枚玉牌。掌心大小,青白玉质,一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着的一行小字写着——杭州沈府。

崇鹤盯着那枚玉牌,整个人像被雷殛中,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来接,指尖颤抖,几番才将那玉牌握住:“这、这……这是我娘的贴身玉牌,怎么会……”

“杭州有一庙,有一男童满身红斑如朝霞,称吉神童子降临。”

我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缓缓开口:“你的母亲有日前来,不求任何所得,只为佛祖上香。那主持多年未在百姓前睁眼,却叫住了你母亲,让她留下贴身之物,在未来保子女一命。”

我将玉牌放入他的手中,缓慢开口道:“而我,就是那庙中唯一活下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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