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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军火炬蜿蜒于山谷,远望如巨河行地,携涛声向山顶漫去——火光所过,夜的肌肤便灼出一道焦痕。寂无人声,唯火炬毕剥,夹杂风卷旌旗猎猎。
我勒马于东面山脚,身后三千精骑屏息以待。夜风卷着军甲,一阵一阵,像草原上送葬的鼓声。
········
“那颜,白莲军已动。”斥候贴着马颈潜来,声音压得极低。
我点点头,眯眼望向山顶。那里有微弱的火光浮动,人喊马嘶隐约可闻——白莲军果然被一军的声势所惑,正仓皇往北面调兵。片刻之后,北坡的喊杀声骤然拔高,像一根弦猛然绷断。那些扎了草人的火炬被点燃,滚成团团火球,顺着山坡之势快速的往北方滚去,惊得白莲军愈发往北聚拢。
“时候到了。”我拔出长刀。
“放号!”
三支鸣镝尖啸着窜入夜空。
精骑如开闸洪水,顺着山道奔涌而上。马蹄踏响碎石,轰隆声震得整座山都在颤抖。前面三排轻骑兵手持火把开路,火光在他们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后面是重骑,铁甲森森,马匹喷出的白气在夜雾里凝成一团团。巴尔斯族多年为白莲军运送辎重,山路修得极宽极平,半个时辰不到,大军便已攀至山腰。
正行间,前方忽然闪出一队人马,约莫三百余骑,当先一人高声喝道:“来者可是那海那颜?”
我勒住缰绳,抬手止住大军。那人借着火光看清我身上的獒犬配饰,慌忙翻身下马,铁甲铿锵一声,单膝跪在碎石上:“巴尔斯族副百户阿勒坦,奉领主之命,在此恭迎那颜!”他抬起头,火光映出一张满是尘灰的脸,眼窝深陷。
“巴尔斯何在?”
“领主已在寨中集结全部兵马,只待那颜号令。”他顿了顿,目光闪烁,像有话不敢出口。
我不等他开口,便截断道:“我已派一千骑兵从南路包抄,接应家眷。待我们从侧翼杀入,另有一千精骑于后方合围。你只管带路。”
阿勒坦怔了一怔,随即立即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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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鹤攀在峭壁上,指节扣住石缝,脚下的泥土和石块随时会松动,动物的嘶吼悠悠的从四周传来。后山的这条路,本是放羊的娃娃偶然踩出来的,窄得只容一人贴着岩壁侧身而过,脚下就是黑沉沉的沟壑。
身后五十精兵亦步亦趋,无人敢出声。
带着不熟悉地形的人群上山比他自己想象的更困难,耗时超出了自己的预期。那些兵是草原上长大的,在马背上如履平地,可在山间,他们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发出奇怪的呼哧声。东边山谷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在山壁间反复回荡,像无数面鼓同时擂响。男孩心头一凛——那少年的大军已经动了。
自己计策败了。
那唤作哈丹的少年一眼便看穿他的所想。自己故意说错方向,那人却面不改色,反赐轻甲,言待平安归来。
头顶就是崖顶,隐约能听见寨中哭喊之声。被囚禁的家眷和奴役已经看到大战的来临,火势蔓延,却只能在铁笼中哭泣挣扎。
母亲与妹妹几年前就被白莲军带走,早不知被关在后营何处,做着洗衣绣花的苦力。若不是奴隶之间互相报信,还不知她们是死是活。
崇鹤深吸一口气,奋力攀上最后一块岩石,翻身滚入草丛。五十精兵接二连三爬上来,喘息着伏在他身侧,慢慢的探出脑袋来,望向混乱的寨营。
牢口燃着火把,只有三十来个白莲军士卒来回巡逻。更远处————北面喊杀声震天,显然那少年的大军已至,白莲军正仓皇调兵,人喊马嘶,铁器碰撞的声波震的人耳朵生疼,几乎乱成一锅粥。那些巡逻的士卒也频频回头张望,脚步虚浮,心神不定。
众人压低声音,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向铁牢。
巡逻的白莲军只顾盯着正面的火光,哪料到后山悬崖会有人爬上来。
少年眼中的仇恨在暗夜中闪着寒芒,精瘦身躯疾移至角落落单的守卫身后,腰间利刃映着火光,没有丝毫犹豫的将匕首刺入守卫是脖子。
鲜血喷涌而出,而少年只是面色阴沉,冷眼的看着眼前的人痛苦的挣扎。
精兵一拥而上,不待白莲军反应,几个呼吸间,鲜血与血沫已流了一地。
········
铁链哗啦作响,铁牢被一个个打开。
里面黑压压挤着百千人,老幼妇孺皆有,一个个蓬头垢面,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屎尿、腐肉、脓血,混成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气味,像地狱的门被推开了一道缝。几个孩子吓得哭出声来,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像被掐住喉咙的猫崽。
崇鹤扫了一眼人群,没有看见母亲和妹妹。他心头一紧,正要开口问,人群中忽然有人挣扎着站起,颤颤巍巍地指向牢房深处:“在……在里面那间……”
男孩大步冲向最深处,一脚踹开那扇木栅门。
火把的光芒照进去,他看见了母亲妹妹和一群大殷人倒在其中。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的衣裳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鞭痕,从前满头的秀发被拖拽的残缺不已,混着血泪黏在脖颈上。她怀里搂着一个幼女,脚掌已经发黑,全是血泡,小小的身子埋在母亲胸口,一动不动。
“娘——”
他扑过去,手忙脚乱地解铁链。铁链哗啦哗啦响,却还是盖不住远处来的喊杀声。
男孩的母亲抬起头,浑浊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的嗓子早就哭喊哑了。
妹妹听见声音在她怀里动了动,虚弱的睁开眼,看见是哥哥,便伸出两只满是豁口的小手,死死攥住他的袖子,再不松开。
身后的精兵点燃手中的烟火,一支接一支,烟花尖啸着窜入夜空,炸开一朵又一朵金红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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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坡的杀声已如沸鼎。
白莲军主力被一军的火炬所惑,尽数调往北面山脊。待他们看清那些顺坡滚下的不过是草扎的人形,裹着浸透油脂的麻布,烧成一团团滚动的火球——已然迟了。
东面山谷间,六千精骑如潮水涌出。
我与巴尔斯一马当先,长刀所指,身后铁蹄踏破夜色。巴尔斯族的三千兵马早与那海骑兵汇成一股洪流,只听得鸣镝声起,军马从侧翼狠狠撞入白莲军营中。
白莲军盘踞横岭多年,靠着地势险要与手段狠辣,生生压服了巴尔斯与鲁得两部。可此刻,他们引以为傲的天险,反成了困住自己的牢笼——北坡是滚落的火球,东面是奔涌的铁骑,南面是峭壁悬崖,西面的鲁得营地空无一人,早就不知所踪。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刀光映着火把,火光舔着鲜血,血又渗进横岭的泥土里,把这一夜的月色染得猩红。
我骑着哈丹的马驰骋,长刀所过之处,敌军人仰马翻。那柄刀在手中却稳得出奇。劈、砍、挑、刺,每一刀都落在要害处,宣告着少年的天资。
此时。
南面山崖上,一朵金红的烟花炸开。
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烟花尖啸着窜入夜空,一朵接一朵炸开,照亮了半边天。那光芒从高空洒落,照在正在厮杀的将士们脸上,照在那些溅满鲜血的刀锋上,照在被马蹄踏碎的旗帜上,竟有几分悲壮的绚烂。
巴尔斯勒马停在我的身侧,怔怔望着那些烟花,他的声音在发抖:“夫人···”
“后方得救了!”
不知是谁先喊出声,紧接着,那喊声像野火燎原,瞬间传遍了巴尔斯族的阵线。那些刚才还在咬牙苦战的士兵,此刻像换了个人似的,眼中迸出惊人的光芒。
他们疯了似的向前冲去。
“杀——”
刀更狠,马更快,喊杀声更烈。巴尔斯族的士兵像被注入了新的魂魄,每一刀都带着积压多年的恨意,每一刀都恨不得劈开敌人的骨血。
白莲军的阵线开始动摇。
他们本就被两面夹击,腹背受敌,此刻又见巴尔斯族突然爆发出这般疯狂的气势,哪里还撑得住?前排的士兵开始后退,后排的士兵还在往前挤,阵型瞬间乱成一团,踩踏与碰撞混在一起,叫喊声竟成了叫骂。
“顶住!都给我顶住!”
白莲军首领在阵中厉声大喝,可他的声音淹没在漫山遍野的喊杀声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火球点燃了他们的退路,大火烧山,滚滚浓烟旋于天空,将山谷染成红褐色。血肉融在火的残忍里,草木的焦糊味和血腥味混成一种令人癫狂的气息,将人的眼珠染红。
…………
…………
白莲军彻底崩溃了。
有人扔下兵器逃跑,有人跪地求饶,有人还在负隅顽抗,却被蜂拥而上的刀剑砍成肉泥。那首领被自己的亲兵簇拥着向后退,可四面八方都是敌军,不出百步就被团团围住,随后站立的只有他一人。
··········
他抬起头,看见那个少年将军正勒马立在眼前。
那少年穿着宽大的袍子,腰间挂着獒犬的配饰,正冷冷望着他。火光与浓烟在那少年的身后徐徐上升,照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像在看一只困兽最后的垂死挣扎。
那人握着刀的手慢慢松开。
刀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夜风停了下来,鸟群在天上悲鸣着自己的家园被大火洗劫,浓重的血腥气引来野兽在战场外虎视眈眈,盯着倒地的败者喘着粗气。
我策马立于尸山之间,望着南面山崖上最后一朵烟花坠落。那光熄灭的瞬间,我看见一个人影从崖顶探出身来——只见那件轻甲上溅着的血,在余火里闪了一闪。
我收回目光,握刀的手松了松,随军勒马齐鸣,为胜利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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