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横岭在望，尚有百里之遥。

斥候星夜来报：“报！山上乱矣！有窃议者，皆枭首示众，营中人人股栗。巴尔斯暗遣人下山，欲献寨以降，已为白莲军所觉。彼方正整饬兵马，欲吞并巴尔斯。”

帐中烛火摇曳，几位军师面面相觑。那老军师皱眉道：“那颜，此乃天赐良机，亦是千钧一发。可否出兵？”

我望着沙盘上起伏的山形，手指轻轻叩案。

“传。”

少顷，帐帘掀动，那少年跽而入。身上尚是山民那件破旧短褐，补丁叠着补丁。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幽邃处藏着些甚么，看不穿，也望不透。

“那颜有何吩咐。”他垂首，半跪于前，声线清冷，不带一丝波澜。

“可有名字？”我问。

“崇鹤。”他声音干净清冷，不带一丝颤抖。

“何年何地生？”

“···天授三十二年冬月廿一，杭州仁和。”

我指节猛地收紧，盯着他那张脸，半晌无言。帐中静得可闻烛芯哔剥，偶有一声灯花爆开，细碎的，像谁在暗处咬着甚么。他似有所觉，微微抬目，与我目光相接——只一瞬，又垂了下去，长长的睫羽覆下来，遮住眼底所有神色。

“你家人还在山上否？”我压下心头翻涌的潮，让声音平得不起涟漪。

少年身形微僵，脊背绷了一瞬，旋即恢复如常，垂首道：“是。”

“···你应该知道，巴尔斯如果要降，白莲军必要要杀他。你们奴与巴尔斯族下，开战必定活不过今夜。”少年猛地抬头，眼中寒芒一闪，随即又敛去。

我起身，踱至他面前，离得极近。他跪着，我站着，烛火将我们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高一低，一浓一淡。

“我要你带五十精兵，从后山攀上去，把巴尔斯的所有家眷——全部救出。”

“······”

“后山峭壁，猿猴难攀。你们趁夜而上，黎明前潜伏于寨后。待前方战起，寨中空虚，便以烟花为号，里应外合。”

“……那颜信我？”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坚定。”

“自然。”

“···那草民斗胆问问那颜。”男孩站起身，目光与我相接，竟然还高出我半个头。

“您南下，为了什么？”

我见他眼光灼灼，仇恨和愤怒在眼里翻滚。

······

······

“当然是···为了权衡。”

我抬眼答道，看着少年眼里的情绪化作不解，也不做回答，只是直直的盯着。

我无奈叹息，将额吉送与我的轻甲拿出，放到少年的手中，轻轻开口解释道：“赤勒人在残暴的政权中早已自食恶果，阶级**争斗不断。殷法派一直在践行效仿中原王朝，实行仁政。如今大批赤勒贵族已经完全大殷化，他们写大殷诗、读大殷书、尊孔孟，欲以儒术治天下。”

“······”他垂目听着，不置一词

“今之南下，非为劫掠，实则制衡——灭那极权乱党，使仁政得行，才可谈后起之势。”我见他不为所动，便拿起那套轻甲亲自为他穿上。

原是准备给哈丹的战服，在少年身上竟然甲胄合身，竟似量身裁就，瞬间将那难民气质遮去，平添几分英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甲，又抬头看我，眼中的复杂更盛，像打翻了一盘墨，洇开来，浓得化不开。方才那戾气却不知去了哪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拍了拍他肩上的甲片：“此甲予你，平安归来。再与我说说仁和之事。”

他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出话来。只深深一揖，转身出了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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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颜。”军师从远处走来，等待着最后的下令。

“斥候来报了吗？”

“是，巴尔斯愿降，会在一军交锋后在东边主路上与我们会和。”

我的目光落回沙盘上。横岭的模型凹凸起伏，那些山脊、谷道、隘口，都缩在这一方泥土里，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掌纹纵横，每一条都通向不可知的去处。

“传令。”我声沉如磬。

“命，一军军师率两千骑，北面佯攻，以假人火炬为引，徐徐推进。我自领三千二军骑，由东边粮道疾行上山，与巴尔斯会合后，从侧翼杀入。一千精骑绕道南面，待二军杀入，从后合围。待那少年所在小队发信号，接应家眷奴役。另——你率余部从西面包抄，莫叫鲁得逃了。”

“是。”军师应了，却又迟疑一瞬，目光往那少年消失的方向一瞥：“可···那大殷人说巴尔斯营地在西，想必是故意为之，是否要处理掉他？”

“不。相反，我要你保他的安全，安定京百姓之心。”

“是，若后方有家眷奴役不从呢？”

夜色沉沉，横岭伏在天地之间，像一头酣睡的巨兽，胸腔里藏着刀兵、血火、与无数人的命。它不知明日要在它脊背上滚过多少铁蹄，不知它的沟壑里要填满多少骨血。

我垂目，望着沙盘上那片捏出来的山峦，冷淡的开口：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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