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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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再次脱口而出已是在那海族大帐中,帐子阔大,却教火烛逼得四下里黑黢黢的,只中央一圈昏黄的光晕,照着跪在地上的哈丹,和他面前的三位主权者。酥油灯芯哔哔剥剥地响着,像谁在暗处嚼着骨头。我被按压在幕后,手心全是汗。

哈丹跪着,把自个儿的意思全盘托出了。

“混账!”

领主的手掌拍在案上,那张紫檀木的桌子原是中原的匠人打的,雕着缠枝莲纹,如今喀喇一声,裂了一道口子。

“你身为那海獒犬!岂敢如此胆弱!”领主满脸通红的怒斥着,拎起马鞭就要上前。哈丹却也不做解释,只皱着眉,把眼阖上了。

我奋身要上前阻拦,可身后两只手铁钳似的箍着我的臂膀。那两个家仆是跟着领主打过仗的,连脖子上都是腱子肉,刚及十八的我哪动弹得。只得被死死的拽在幕后,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孩被鞭子抽打。

“领主!不可打啊!哈丹身体不好,怎可打得!”我奋力叫喊,幕前那三个人,却像没听见似的。哈屯不忍的侧过脸去,望着帐顶那方透气的天窗。那海那颜垂着眼,盯着地上那张羊毛毡子。

领主的鞭子又扬起来了。

“啪!”

又是一声。比方才更脆,更狠。

我背上汗透了,那层细麻布的里衣黏在脊梁上,又湿又凉。也顾不得什么外来人的嫌隙了,大声叫喊起来:

“哈丹兵法实乃命世之才,信必见重于天可汗!我已视那海族为父母!已视哈丹为兄长!蒙贺愿替兄统兵!以解倒悬之厄!”

·······

话落下去,帐子里静了一静。只听得见火烛毕剥,人心惶惶。

领主举着的鞭子悬在半空,半晌,缓缓放下来。我挣开那两人的手,一把掀开那道从未越过的毡帘,冲了出去。

哈丹跪在地上,背上的袍子破了,露出一道一道的红痕,皮开肉绽的,却到底没伤着骨头。我扶起哈丹,他的手臂沉沉的,整个人靠在我身上,热烘烘的,因为疼痛身体像刚从火里捞出来。

我抬头对上哈屯不忍的酸辛,对上那颜的深沉,对上领主的权宜,心脏狠狠跳动。

幽闭的帐子里只听外面呼啸的风声,没有一个人呵斥我粗鲁冒犯的话语,只有领主低沉的声音传来------

“从今天起,你便是我那海族下第三犬-----那海·哈丹。”领主背立着向我走来,眼神被**和想法吞噬殆尽,在黑暗中熊熊燃烧。

“命,率八千精骑,南下讨伐白莲军,壮我那海,扬赤勒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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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火红色的光带,横在西边的地平线上,像一道烧着的伤口,迟迟不肯愈合。羊群已经归圈,几只家犬在营帐间慢吞吞地踱着,偶尔吠一声,懒懒的,全然不知人类的心事。

悠扬的歌声从赤勒牧民嘴里传来:“赤山之下、勒水之滨,引弓之民,世代其昌,金鹰纛下,誓守此疆。”

我早已换上哈丹的衣服,那件袍子他穿着原也长,可我却没有他壮,更是空落落的。额间与腰间挂上了獒犬的装扮,在大了几倍的帐子里徘徊时叮当作响。旁侧那原来我的小帐子里住着哈丹,医师不断的进进出出。门口领主的骑兵牢牢的守着,不允许我踏出半步。

不过太阳一个落山的工夫,从前贴身服侍哈丹的那些人——端茶的、铺床的、洗衣的——全没了踪影,换上来的是领主的人。

远处的草原里传来凄惨的哀嚎,家奴被生生掩埋,不知犯了何错,只是大声叫冤与苍天听。

领主的凶残我已经见惯,自从六岁那年大火烧了佛寺后,没几月那海族便代领精骑兵再一次洗劫了本来就贫困的城。所过之处,财帛牛羊席卷而去,庐舍尽焚,城郭化为丘墟。

我只得听大师兄的嘱咐,紧紧攥着师父留下来的包裹,躲入水井中。昏暗冰冷的井水三秒就将我冻僵,只能死死的扒着墙,指甲全部沁出鲜血。三日的屠城不断的有死尸被扔进井中,清澈的泉水变成腥臭的血池,我不太记得最后是如何逃出的,是有人施救,还是我踩着一具具尸体爬上来的。

东躲西藏之中,我混入唯一能有汉人面孔存活的工匠队伍中,随着大军一路向北,而他早已不知在大战中去往何方。

包裹里装着一块洁白的玉牌和不知何人的八字条子,值不得几个子。

此后夜夜噩梦裹挟,我只得将唯一留下的玉牌牢牢攥在手里。

上面刻着的,是单一个字。

“沈”

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我成了族里的童奴,起先是在马厩里打杂,铲粪,铡草,喂料。后来也不知怎的,竟被挑去陪着哈丹习武。哈丹那人,跟别的赤勒人不一样——也许是因为那条天生的瘸腿,竟然好奇中原的兵法和医术起来,寺庙中日日苦读的我没两月我就近了他的身,成了族里第一个贴身服侍的大殷人,陪他修习兵法和战阵。

也许前世是打过仗的,我居然对驯马、射箭颇有天赋,脾性再烈的马儿经过我的训练都变得及其温顺。一个劲打着响鼻,拿温热的鼻子拱我的手心。领主的马倌看了啧啧称奇,说这小子倒有几分草原上的根。我便凭着这个能力在族中有了自己的一席地位,无论领主还是那颜的三个儿子的马都是我拼了满身伤口驯服来的,一匹好的战马能斩杀千人,那海族从此从未有过败战,也就这么成就了我族中的一席地位。

之后的一场西部战役中,我一箭击碎了要命中领主的冷箭,唤马群救下了被围困的哈丹的母亲,献计奇术破阵,那海军大捷,缴纳珍宝无数。领主亲自主持酒宴封我为养孙,虽无实物,也算保全我的性命与生活。

数十年在草场与战场上穿梭,让我与赤勒人的外表一般无二,身体晒的有些黝黑,眉目硬朗,只是在土生土长的面前还是瘦弱了些,急的之后新来的侍女小棠团团转,隔三差五的送来糕点。那奶皮子的东西我实在不爱吃,反而还瘦了些。

·········

“哈丹那颜。”跟随哈丹数十年的医师打破了我的徘徊。

“医师!哈···他怎么样了?”唤了十多年的名字挂在嘴边就脱口而出。一瞬间医师的神情严肃起来,声音低沉了许多。“那人无事,那颜要记住自己氏族子的身份,血统是你一生要守护的死誓,切记不可再喊错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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