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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我的殿下？”

掀开帐子后熟悉的打趣声又从黑暗深处传来，带着从中原文书里学来的做派，又学文人书生们的样子奉承道。

“······看样子你是不疼了。”我接过熬好的药命令侍奉的人退下，无奈的摇摇头坐在他床榻边，将他从床榻上扶起，依靠在枕头上。

“我早就做好了化身雄鹰的准备，残缺的鸟在这片草原上本就无法生存。只是····我没想到阿布和哦伯各不已救下两位阿合为先，居然命你南下直面最顽固的横岭，只为取得朝廷的信任。我猜······哦伯各是以雪中送炭的假意换取弑君的机会，他的野心，从来不输于任何人。”哈丹神色凝重，将声音压的只有我能听见，凑到我耳边说道：“伯之，我有能力保你，你走吧。”

“走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你本是中原人，若让你率赤勒骑兵，挥师南下，踏自己父祖生长之土——此事岂非让长生天降怒！”

“········”

“太祖的统治之后，奸臣恣睢于上，贪吏掊克于下，痡民蠹国，卒为召乱之阶。如今文襄汗地位不稳，礼治再好也抵不过留下来的滔天债务和矛盾。如今战线逼近皇城，稍有不慎朝政又是天翻地覆。这样大的战役交于那海，不就是用那海家削弱保守派，延长战事么，所以·····”

哈丹还未说完，我就打断了他。

“所以，我会接下金鹰纛。”我站起身，那件宽大的袍子空落落的，腰间獒犬的配饰叮当作响。哈丹吃惊的望着我，一时没了话说。

帐外火光通明，夜风卷着草香涌进来。我半跪在哈丹床前，手里握着独属于他的犬符。

“兄以手足托我，我定肝胆以报。此事不破不立，也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原深处永远散不尽的牛粪烟和草香。天边的火烧云早就熄了，只剩下黑沉沉的天和更黑沉沉的地。

远处，领主的金帐里灯火通明，发兵之事早已成文干了墨迹，多月前就以藏匿与卷轴中。

年少的我们不知何时落入了算盘，却也成了救世的棋子。

赌上的是百姓的一切----

钱财、生计。

和那薄如草集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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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的牧场中，那些五月里刚抽出来的新草如今全没了。地被翻了起来，土和草根混在一起，踩得稀烂，马蹄印、车辙印、人的脚印，一层叠一层，叠成一片烂泥塘。

牛羊也没了。

前些日子还在坡上慢吞吞地吃草的畜生，如今全躺在马车里，四条腿僵直地戳向天，肚子剖开了，内脏掏空了，血顺着车板的缝隙往下滴，一滴，两滴，滴了一路。那血从营地中央淌出去，淌过曾经是草场的那片烂泥，一直淌到远处的溪边，把溪水染成浑的、褐红的颜色。本是青蓝色的天地成了脏污的地狱，年幼的孩子躲在帐子里不敢出来，哭陪伴自己多时的牛羊。

空气里全是那味道——血的味道，混着牛羊内脏的腥臊，混着干牛粪烧出的青烟，混着士兵们身上久不洗澡的汗酸。那味道太重了，作呕却只能梗在喉咙里，一下一下地往上顶。人们围着篝火跳着，喊着，唱着那些我还听不懂的歌。火光映在他们脸上，照出青铜色的皮肤、深深的眼窝、眼睛里跳动的火焰。有人举着刚割下来的羊头，把血抹在自己脸上，抹在马的脸上。有人抱着皮囊仰头痛饮，马奶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淌进衣领里，淌得满襟都是。

…………

我翻身上马，握紧金鹰纛。

号角吹响，大军集结。

“呼瑞——————”

“呼瑞！——呼瑞！——”

一万人齐声怒吼。马蹄声起，大地震颤，响彻晴空。我从山坡顶一眼望去，车帐如云，将士如雨，牛马被野，兵甲辉天，连营万里。

哈丹站在最远处的帐子前，挥手与我告别。

我似乎听见了这一月里他一直对我说的话。

“伯之，长生天与你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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