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戏耍

楚兰鸢从曹姨娘那里回来就在屋子里发脾气,还恼怒地摔了兰璎用过的那盏茶杯。

她把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跟姨娘说了,姨娘却大骂她糊涂。

“那蔷薇说什么你都敢应?我看你是猪油蒙了心,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了!楚兰璎再怎么跟你好,她也是楚家嫡出的大小姐……她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她来我这里找你父亲,我都得退出一射之地,你私下拿了她的丫头,她不闹翻天就是给你情面了!”

楚兰鸢被训得说不出话,紧咬着唇,一下一下地绞着帕子。

曹月容见她是一个人过来的,知道紫墨顶着那张脸也不好到处走动,脸上的伤没个十天半个月怕是消不下去了,又问:“若雪干什么去了,怎么不见跟着你来?”

一提到她,楚兰鸢就来气:“我让她在院子里罚跪了。”

要不是她没拦住长姐,会搞成现在这个局面吗?

曹月容听了,气得拧了她的脸:“不争气的东西,你是要气死你姨娘了!楚兰璎要硬闯,她一个下人哪里拦得住?当初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把这两个丫头塞给你!你身边就这两个得用的,还不知道好好珍惜……”

现在十多年过去了,严氏的眼线早就渗透楚家各处,严氏是不可能给机会让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再培养新人了。

曹月容怒极了:“你马上回去给我把若雪扶起来!”丢了瓶金疮药给她。

想到这里,楚兰鸢徐徐平复了情绪,才去下房看两个丫鬟。

紫墨伤势重,喝了大夫开的汤药沉沉睡去了。

若雪见自家小姐过来了,忙要下炕行礼。

楚兰鸢把她拦住,扯了笑脸,柔声说:“是我不好,不该那样罚你,我也是看紫墨受伤,才气昏头了……这是金疮药,你拿去敷一敷,这几日你且好生静养着,也不必到我跟前当差了。”

若雪有些受宠若惊地应是。

楚兰鸢走出下房,神色很快冷了下来。

要不是听了姨娘的训,她才不会这么轻易饶过她。

景和院的西次间内,洋漆小几上摆着一只笸箩,兰璎拿着绷子坐在软榻上,从里头取了针线,依照着绣娘描的花样,正在绣一个小虎头。

新来的绣娘是以前教过她的苏师傅。

兰璎以前很讨厌学这些,偏她个性又跋扈,一年时间气跑了十几个来教她的绣娘,事迹传遍了整个绣艺圈,后来没人肯教她了。

苏师傅是家里老人生了怪病,严氏替她找了名医上门诊治,这才答应过来。

楚驭谦就坐在一旁的紫檀木圈椅里,安安静静地看兰璎给他找的《三字经》。

还有两日便是除夕了,严氏忙着打理中馈没空管楚驭谦,他这几日便缠着乳娘一趟趟往兰璎这边跑。

他个子矮,得知长姐是在替自己绣香囊,很高兴的样子,时不时抻长脖子,想越过炕几看她做得怎么样了。

兰璎看苏师傅给的花样十分简单,明白苏师傅是体谅自己学艺不精,特意把花样描得简略了些。

不过她前世经手的绣样远比这繁复许多,虽然绣艺比不及苏师傅,但若当做人情相送,也是拿得出手的。

兰璎故意绣得歪扭缓慢,偶尔还要戳破几下手指。

苏师傅本以为兰璎还会像原来那样使大小姐脾气,没料到兰璎一直规规矩矩地在认真学,虽然效果不怎么样,但好歹态度是端正的,她还注意到兰璎手上扎了好几个窟窿,居然也没有吵闹,叫她十分意外。

所以今天她也格外耐心地指点了兰璎许多不足之处,临走的时候还在夸兰璎有进步。

等牡丹送苏师傅出去,楚驭谦才溜下圈椅凑到炕沿,小声问兰璎:“长姐,你为什么要故意把手指头戳破啊?”

他都看到血流出来了,长姐难道不痛吗?

兰璎心想,他一个小屁孩倒是观察得挺仔细,竖起手指“嘘”了一声,也压低声音朝他附耳:“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不许说,知道吗?不然我就告诉祖父……”笑眯眯点了点他额头,“你书拿反了。”

楚驭谦现在已经跟着祖父开蒙识字,他是楚家日后的家主,祖父待他自然是极严厉的,他心中难免畏惧。

果然,楚驭谦立时正了神色,小大人模样地点点头。

兰璎又摸摸他的脑袋,唤了乳娘带他回衍庆斋。

牡丹回了西次间,帮兰璎把绣具收进箱笼。

这时楚兰鸢过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眼生的小丫头,手上端着一个雕漆捧盒。

牡丹盖好箱笼,给楚兰鸢行礼。

箱笼里的东西一闪而过,楚兰鸢的笑容顿了一下,又恢复如常,叫了小丫头的名字:“杜鹃。”

杜鹃走上前,把捧盒打开。

楚兰鸢笑着对兰璎说:“是桂花糕……上次长姐没有吃到,今日特地让小厨房又做了一些,长姐尝尝看,也算我给长姐赔个不是。”

兰璎看了一眼,嗔怪道:“你是我最亲的妹妹,再这般客气,便是和我生分了。”让牡丹取来碟盏把糕点摆上炕几,又吩咐她沏茶进来。

两人一左一右坐在罗汉榻上,兰璎吃了一块桂花糕便罢了手。

太甜了……

低头喝茶的工夫,听楚兰鸢问:“可是我眼花了?方才我见牡丹收进去的倒像是一套绣具呢。”

兰璎垂下眼眸,牵了牵唇角。

就知道她怎么可能忍住不问。

盖上茶盖,兰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是想绣给萧衡的,你也知道我的绣艺一向拿不出手,所以也没给他做过绣活……瞒了母亲说要给楚驭谦绣虎头香囊,正好也趁此机会练练手。”

楚兰鸢暗暗松了口气,不是给陆流的就好。

自从上次罗氏来了以后,她每天都提心吊胆,生怕一醒来就听到长姐跟陆流定亲了……

留给她的时间好像不多了。

她重新扬起笑脸:“长姐可别忘了,咱们说好今日要出去的……”

“哪能忘呢……你上次跟我说了一回,我就连做梦也记挂着的……”兰璎将茶饮尽了,站起身,“我先去禀了母亲,就说是出去采买些胭脂水粉,妹妹觉得如何?”

楚兰鸢笑着点头:“就数长姐机灵。脂粉之色最是挑人,总要亲自试过才晓得合不合适……母亲最疼长姐了,定会应允的。”

风里飘着碎雪,一辆挂缠枝瑞兽铃黛帷青盖的马车,自楚家侧门辚辚驶出。

此时年味正浓,一路茶坊酒肆,笑语喧哗;路旁苇棚林立,字画花灯错落高悬,流光映影;卖花小童持笼唤卖,杂耍摊前人头攒动;街道两旁,古籍珍玩满目皆是。

兰璎将车帘挑开了就没有放下。

楚兰鸢见兰璎一直往外看,侧头打趣她:“长姐都及笄的人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看个不停。”

兰璎垂下长长的眼睫,没有说话。

她心里头是极开心的,前世她被禁足后就再也没有看到过这么喜庆的画面了。

过了几刻钟的光景,马车在一间字画铺子前停下来,楚兰鸢朝外面确认一眼,说:“长姐,到了。”眼里满是鼓舞,“昨儿个我又派人跟掌柜问过,萧衡等会儿准来卖字……我在车上等你。”

楚兰鸢还真是煞费苦心,不过恐怕要叫她失望了。

今日便是等到天黑,萧衡也不会出现的。

兰璎感激地点了点头:“妹妹有心了。”

马夫摆了轿凳,兰璎被牡丹搀着走下来,她抬头看向这家门面不怎么大的字画铺,店门前的匾额木底黑字写着“聚雅斋”。

忽然想到前世这个时候她堵人不成,在这里巴巴等了一下午,受了风寒也不敢叫母亲知道。

第二天又在楚兰鸢的掩护下偷偷跑出来,终于逮到萧衡了,拦住他气咻咻地说:“我昨天就在这里等你了,你怎么没来?知不知道我等你等了多久,还冻病了。”她吸了吸鼻涕。

萧衡很冷漠地看着她:“是我叫你来的吗?”

兰璎瘪了瘪嘴,小声说:“是我自己要来的……但是你如果没有打算过来的话,可以提前跟我说啊……”

她还记得总是对她板着脸的萧衡,那天难得地笑了,不过是气笑的。

“楚大小姐,你以为你是谁?难道我不喜欢你,还要照顾你的感受吗?难道我母亲病重,跟你说了就会好吗?”

他笑起来其实很好看,兰璎一时有些看呆了,完全忽略了他当时语气其实是很恶劣的。

听到他母亲生病的消息才回过神,着急地问:“你母亲病了?什么病?严不严重?我可以找人帮你看看啊……”

萧衡看也不看地推开她,拂袖而去。

牡丹见她出神,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马车,悄声问:“小姐,我们还进去吗?”

兰璎拉回思绪,冲她眨眨眼:“自然是要的。我记得从铺子的后门出去,是京城有名的顺和茶楼,里头的说书先生口才极好,今日不妨就到那里听听故事吧。”

牡丹微微一愣,随即笑起来。

聚雅斋里人很多,有不少清贫的书生冲着年底减价贱售来的,牡丹小心护着兰璎出了后门。

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女童,梳双丫髻,捧着一个纸笼殷勤地凑过来:“小姐,买花吗?都是我娘亲今晨现采的,鲜着呢。”

牡丹见里头被挑得就只剩梅花了,打发她:“你到别的地方去,我们小姐不喜欢梅花。”

女童“哦”了一声,有些失望的要走了。

楚驭谦脸稍微冻红了一点,母亲就要着急,兰璎见她小脸冻得跟她手里的红梅不相上下,便将她喊住:“牡丹,你给她银子,我们都要了。”

这时,楼上说书人讲得兴起,传来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兰璎抬眼望向茶楼,二楼洞开的窗棂有道月白身影一闪而过。

临窗雅座内,有人笑吟吟问:“策鸣,看什么呢?”

白衣男子展开折扇,微微一笑:“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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