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认错

王大夫先到了,木棉被搀回景和院诊治。

等外院那边都检查完,徐妈妈紧张地跟在一脸肃色的牡丹后头:“牡丹姑娘,劳你跟妈妈透个底,不然我心里总不踏实,莫不是小姐嫌今日的饭菜不好,要拿我这老婆子问话……”

徐妈妈是老爷的乳娘,因此颇有体面。老爷也放心她来管大小姐灶上的事,虽是厨房妈妈,却是按照管事妈妈的待遇来。

牡丹自然也敬重她,回看徐妈妈一眼,见她嘴唇发干,便将眉头松了一些,笑道:“妈妈大可把心放肚子里,即便有事也落不到妈妈头上去,待会见了大小姐,妈妈只管依实回话就好。”

徐妈妈点点头,不过心里仍是犯嘀咕,看这走的方向,怎么像是往二小姐的晚晴居去了。

待进了晚晴居正堂,大小姐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静静喝茶,左下首坐着颇有些拘谨的二小姐,气氛十分诡谲。

徐妈妈毕恭毕敬问了安,余光往周遭悄悄一溜,瞄见二小姐身边那个叫紫墨的丫鬟脸蛋高肿,鬓发松散,显然是刚被狠狠收拾过,不由骇了一跳,连忙垂下头。

兰璎放下茶杯看向徐妈妈,她穿酱色绸棉袄,年岁约五十多,打扮素净,只在发髻上横簪一支银鎏金旧簪。

楚家失势前,母亲曾开了恩典要放她脱籍回乡养老,是祖母舍不得,她才选择留下来。

没想到却害了她。

兰璎抚着腕上的镯子,问:“劳妈妈回话,今日可有酱鲍鱼这一菜式?”

徐妈妈忙道:“自是没有的,老奴查了府里的采买账册,也两月没有置办过此物了。”

兰璎意味深长看了紫墨一眼:“这倒怪了,妈妈所言却跟伺候二妹妹的紫墨完全不同呢……”

徐妈妈一惊。

大小姐这话什么意思,莫不是怀疑她中饱私囊?

可在后厨当差的,哪个不贪点油盐米面。

对这类小事,夫人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像鲍鱼这般稀罕物,他们是断没有胆子起歪心思的。

想到紫墨那副狼狈的形容……

徐妈妈跟牡丹对视了一眼,便在地上跪了:“求大小姐明鉴,老奴所言句句属实!圣上有德,每年冬春之交禁渔,入冬后海货更是紧俏,莫说鲍鱼这等稀罕物,便是寻常海货也难得……老奴不敢欺瞒您啊!”

兰璎笑道:“妈妈的心我是知道的。”让牡丹扶徐妈妈起来,卸下腕上一对翡翠玉镯,“瞧着妈妈今日这一身打扮,倒与我这对镯子甚是相衬呢,那就赏了妈妈吧。”

徐妈妈又惊又喜,忙用袖子揩了揩满头虚汗,千恩万谢地退了。

楚兰鸢面色更白了。

长姐叫徐妈妈来是为了跟紫墨对峙的,可是紫墨还没说话,徐妈妈却已经领了赏!

她知道再不把紫墨推出去,自己也撇不清干系了,暗地里朝紫墨使了个眼色。

紫墨浑身的骨头都被吓软了,她已经惹怒了大小姐,再不按照二小姐的意思去做,只怕下场会更惨。

她颤着腿挪到大小姐跟前,扑通一声跪了,涕泪涟涟,狠命磕起头来,额头很快肿得老高。

“大小姐,是奴婢记错了,奴婢该死,一时黑了心肝害了木棉姑娘,求大小姐治奴婢的罪!都是奴婢的错!”磕头的声音越来越大。

她卖力地磕头护主,整张脸紫胀不堪,血泪横飞,形容十分惨烈。

看主仆二人吓得跟什么似的,兰璎决定不吓她们了,她现在没打算跟楚兰鸢彻底撕破脸,毕竟她真正要对付的人,可是曹姨娘啊。

楚兰鸢确实有点小聪明,但上辈子若没有曹姨娘在背后替她出谋划策,仅凭她的城府,是不可能把自己哄得团团转的。

兰璎让紫墨别磕了,看了一眼蔷薇:“你去扶她起来。”

蔷薇吓出一身冷汗,战战兢兢去了。

兰璎起身不紧不慢地朝楚兰鸢走去。

楚兰鸢又惊又怕,整颗心蹦得极快,抿了抿唇,有些无所适从地从椅子上起来,却要跪下。

兰璎忙拦住她:“妹妹这是做什么?”微拧了眉,声音极轻,“也怪我。我的脾气妹妹是知道的,一发作起来便收不住,没吓着妹妹吧?”

楚兰鸢咬紧下唇,泪珠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模样楚楚可怜,缓缓摇了摇头:“这事原因在我……若非我胡乱听信丫鬟的话,木棉也不会受罪……”抖着声音,“长姐,我成罪人了……”

兰璎静静看着她,默了片刻,才拍了拍她的手,安慰:“人这一辈子怎么可能半点错处没有呢?妹妹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说到底紫墨也是为了你才这般糊涂。我瞧紫墨是个衷心的,以后好好管教,还是得用的。”

楚兰鸢吸吸发红的鼻尖,眨了下眼,泪珠掉了一串挂在腮上,破涕为笑:“嗯,都听长姐的。”

兰璎也笑了笑。

紫墨她肯定要保的。

她记得后来紫墨被人揭发与外院的小厮有染,不知怎么的,最后罪名却落在了若雪头上,她被楚兰鸢狠狠打了一顿,发卖进了窑子。

说起来,这也是个可怜人。

她是唯二对楚兰鸢忠心的,最后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晚晴居的事情处理完了,兰璎就回了景和院,刚要去瞧瞧木棉,母亲那头却来人了,说叫她过去。

母亲执掌内闱十多年,阖府上下自然安插了不少眼线,她今日闹了这么大的动静,母亲肯定也已经知道了。

严氏让兰璎在自己身边坐了,拉着她的手,笑道:“我们璎姐儿是真的长大了,肯把母亲的话听进去了。”吩咐吴妈妈拿了东西,“这是宫里赏的生肌膏,你拿去给那小丫头用吧,没得叫人家破了相。”

兰璎看着母亲端雅雍容的面庞,乌发向后油亮亮地梳成堕马髻,心中阵阵抽痛。

母亲什么事都帮她操心着,自己前世是何其愚昧,竟会帮着楚兰鸢,一次次忤逆母亲。

楚驭谦死后,母亲一夜间生了满头白丝,形容肉眼可见地迅速衰败。

母亲素来要强,知道她不喜欢楚驭谦,也从不在她面前诉苦。

唯一的女儿给不了半点安慰,母亲却仍每日忧心她跟萧衡的子嗣问题。

再后来,楚家满门被抄……

母亲一辈子养尊处优,兰璎无法想象,她经历了丧子之痛,最后又是怎么度过人生的至暗时刻。

“母亲不必担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兰璎握了握严氏的手,望见罗汉榻上摆着几只绣纹繁复精致的迎枕,又说,“女儿针脚拙劣,还请母亲帮忙物色一位绣娘师傅,来家中教女儿学绣吧。”

严氏惊诧不已,跟吴妈妈对视了一眼,皱眉道:“璎姐儿,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女儿最近变化实在太大了,若非看上哪家公子了,不然怎么会突然想学绣。

兰璎很确定母亲不知道自己喜欢过萧衡的事,一时哭笑不得,母亲怎会这样想?

见女儿半晌不语,严氏仿佛更笃定了心中的猜想。

她是过来人,当初她喜欢楚成远的时候,也是一门心思想做绣活送他,又连忙追问:“对方年纪几何?是哪家的公子?可有考取功名?你们……”

“母亲,”兰璎打断严氏的话,她突然想到不久前来家里拜访的罗姨娘,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要是这时候喜欢上别人,跟陆家的亲事可就难办了,“没有的事,女儿只是那天看到谦哥儿对平安符爱不释手的,想绣个香囊给他。”

严氏也察觉自己在兰璎面前失态了,咳嗽了一声:“是母亲多虑了。”

斟酌了一下,觉得还是现在说比较好:“陆家那位罗姨娘,上次你见过的……他们家陆流跟你一般大,不久前荫授了正千户一职,如今在锦衣卫衙门当差,也是个极体面的官……母亲想听听你的意思,你要觉得合适,陆家年后就可以上门提亲……”

兰璎反应很平淡地笑了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母亲替女儿做主便是。不过……女儿有一个要求,还没完全确定下来之前,这事先别声张。”

严氏却是一怔,才点点头,很高兴地笑了起来。

母亲什么都没问,兰璎也不必费心去解释。

她知道自己嫁不进陆家的,所以才答应得如此之快。

但她毕竟是靠前世记忆行事,若太早让楚兰鸢知道自己同意定亲的事情,曹姨娘势必会有别的动作出来,那样很容易脱离她的掌控。

下房里,木棉正带着哭腔不停问她的伤势,问着问着,突然“哇”的一声哭出来:“我都还没有嫁人呢……”

牡丹在前面掀了帘子,兰璎笑着走进来:“你且放心着,你便是看上庙里的和尚,我也要拽着让他把你给娶了。”

丫头们抿嘴笑了起来,屈膝向她问安。

木棉见状便要下来,兰璎说不用:“你就在炕上躺着。”又问离得近的春桃,“王大夫怎么说?”

春桃说不严重,喝上汤药,好好静养几日就没事了。

兰璎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药膏:“这是母亲赏的宫里上好生肌膏……这几日你且忍着疼,每日在脸上厚厚涂一层,别沾水,待吃了药性,不出几日便能痊愈了。”

木棉接过药膏,催促木香赶快给她上药,兰璎笑了笑,瞥了一眼一直很安静的蔷薇,随即走出下房。

外头的天更沉了。

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飘下来,铺在院子里像撒了一层厚厚的盐,刺骨的痛意一直渗进若雪的膝盖里。

大小姐一走,她便被罚跪在院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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