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缓了情绪,仍是嘴硬:“我差事多,哪比得你们三等的清闲,不过一时没顾上,反倒被你们这样嚼舌根,真是一群眼皮子浅到家的东西,也不怕遭报应烂了舌头!”从荷包里摸出一把碎银子丢在炕上,气冲冲地掀帘走了。
屋内三人相视一笑,随即叽叽喳喳聊起天来。
偏巧这时候牡丹过来了,她正要安排人到小厨房传晚膳,见状笑着问:“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木棉三两句就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牡丹回去将这事禀了兰璎。
兰璎听完沉思了一下,笑笑说:“就由她们闹去吧。
这时府里已经亮了灯笼,蔷薇出了景和院,摸了摸瘪下去的荷包,越想越气,狠狠往积雪里踩了几脚,满心只想找个可靠的替她整治木棉,好把胸口的恶气撒了。
找姨母是不可能的。
她虽是吴妈妈的外甥女,但吴妈妈可不会在这种事上帮她,甚至还会叫她息事宁人,数落她的不是。
蔷薇在西跨院晃了一圈,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晚晴居,她扭身往回走,顿住脚步犹豫了片刻,又转回去叫门。
过了腊月二十四祭灶天,年味也越来越浓了,府里新挂了灯笼、桃符,换贴新的门神跟对联。
楚家的对联都是老太爷写的,老太爷是两榜进士,年轻的时候还曾做过国子监祭酒,写得一手雅正出众的台阁体。
各处庄子的庄头跟铺面掌柜也相继送来年敬,阖府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兰璎一大早到东跨院问祖父要了几本字帖并书籍,此刻正坐在书案后临摹。
孙女一向不爱读书,老太爷自然对她的要求颇感意外,却也十分高兴,进书房里拿了几本珍藏的字帖跟书籍送了兰璎。
回去牡丹就将书案清理出来,取了笔墨纸砚摆好。
她站在一旁给兰璎研墨,见兰璎提起毛笔,久久还未落下,便问兰璎可是自己取错了东西,是否要重新换一套过来。
牡丹虽不识字,却也知道读书人最讲究笔砚相配,笔砚不合书写的手感也会大打折扣。
兰璎收回神思,摇了摇头。
倒不是因为这些。
她该怎么去跟牡丹解释,其实是自己今日看到府里新贴的对联,让她想起前世这时候的她不仅胸无点墨,写字还如狗爬。
后来她与萧衡成亲,察觉萧衡偏爱富有诗书气韵的女子,便在家中请了西席,每日勤读练字。
别的世家女子都喜欢骨架清秀的小楷,而她则热衷于临摹他的字迹,总觉得那样就能多靠近他一些。
再后来,她因此练得一手纯熟台阁体,文采也越来越好……
想到这里,兰璎叹了口气,她早该明白的,一个人如果不喜欢你,你做再多努力都是无用的。
蘸了蘸墨,她开始运笔写字。
要想不让人起疑,从现在开始,她得仔细朝着三十岁的自己靠拢了,毕竟前世这时候她的女红也是一塌糊涂的,不像后来那般好,是该找个绣娘来教她绣艺了。
兰璎临摹了一阵,窗外的日头斜照进来,白花花晒在字帖上,她便停了笔,揉着脖子问牡丹:“今日早膳怎还没摆上来?是谁当的差?”
牡丹道:“是木棉。”
木棉行事一向机敏利索,估计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她担心小姐发火,为此发落木棉,又说:“奴婢到小厨房看看。”
兰璎点头应允,她确实有点饿了。
没等牡丹跨出房门,就见木香神色惶急地冲进来:“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牡丹闻言皱眉斥她:“什么‘小姐不好了’,年底了,快别说这不吉利的话!”
木香身量丰腴,一路拔足狂奔,累得呼呼直喘气,想再继续说,嘴里却磕磕巴巴的,没个连贯话。
兰璎示意牡丹给她端杯茶:“不急,喝口茶,慢慢说。”
一杯茶灌下去,缓了缓,木香才将事情说明白了。
原来楚家虽各院均有独立的小厨房,但西跨院是江南园林布局,当初建园的时候老太爷担心厨房油烟缭绕,败了观景雅兴,于是将西跨院的厨房统一归置到外院。
木棉今日便是在外院遇见了同样提着食盒的紫墨。
当时紫墨一脸苦色,说自己大概是坏了肚子,担心误了二小姐用膳,便请木棉帮忙将食盒提到晚晴居。
木棉刚入府不久、尚无根基,而紫墨却是打小跟着二小姐的,又比她高了一等,她不敢得罪,便只好应下这桩差事。
本来送到门口喊人来拿就可以了,二小姐见来的是她,便好性儿叫她进去吃杯茶再走。
木棉机灵,当下留了个心眼,暗地嘱咐晚晴居内一个与自己跟木香同期入府的旧识丫头,若是超过一刻钟她仍未出来,就帮忙悄悄到景和院找木香说一声。
木香得了消息这才疾奔而来。
兰璎听完这些话,蹙眉思索片刻。
紫墨是近身伺候楚兰鸢的,晚晴居又不缺丫鬟,传膳这种事如何会落到她头上?
要说木棉得罪了紫墨,兰璎是不信的,她平日做的也都是一些不起眼的杂活,紫墨没理由因此为难她。
若是背后有人授意呢……?
紫墨是替楚兰鸢办事的,而她院里,也有一个跟她做着同样差事的人。
……蔷薇!
联想二人前些日子才刚闹过不快,兰璎面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之前不插手此事,不过是想借机压压她的气性,她竟然敢不把她这个正头主子放在眼里,扭头去找了楚兰鸢撑腰!
兰璎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带着牡丹往晚晴居去了,想了想,又吩咐牡丹把蔷薇也叫上。
她不是自以为寻了个靠山吗?
今日就让她好好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嫡庶尊卑!
兰璎到了晚晴居,就让牡丹拦下守在门口欲要通禀的若雪。
她见一排排紧闭的隔扇,也猜到木棉此刻情况应该不会太好了,脚下走得极快。
门被破开了。
看见突然闯入的兰璎,楚兰鸢不由惊住,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了,变得尴尬起来。
兰璎目光却是直直落向那趴在地上的清瘦身影。
木棉的发髻早被抓散了,原本簪在头上的浅粉绢花灰扑扑的被紫墨踩在脚下,一身的衣裳被扯得七零八落,脸上还烙着鲜红的巴掌印。
她那么爱美,此刻却被人欺负成这个样子,兰璎心中不觉抽痛。
见大小姐来了,紫墨吓了一跳,忙松了木棉,乖觉退到一边。
楚兰鸢稳了稳心神,堆起笑意迎上前,声音很柔和:“长姐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兰璎气到极致,反倒笑了起来:“我性格一向如此,妹妹难道还不了解我吗?”看也不看她,而是扫了蔷薇一眼。
蔷薇浑身一哆嗦,汗毛不免倒竖。
原本她见木棉受二小姐整治,面上隐有得色,这一下却是连头也不敢抬。
兰璎又将目光冷冷对准紫墨,声音又轻又厉:“没规矩的东西!打狗也得看主子,我尚且还未发话呢,就敢私自拿我的人,这事要是传出去了,岂不是人人都要爬到我头上来!牡丹,还愣着做什么?掌烂她的嘴!”
牡丹是这里头年纪最长的,身量比她们都高了一个头,手劲自然也大,紫墨被扇得脑袋乱摆,接连几个巴掌劈下,她细白的脸蛋便红紫高肿。
楚兰鸢脸色煞白,没料到长姐竟对一个小丫头如此上心!
紫墨吃不住力了,张牙舞爪地挣脱了牡丹,扑在楚兰鸢脚下,揪着她的裙裾哭叫道:“小姐,奴婢什么也没做错,您跟大小姐说一声,让她饶了奴婢吧……”
紫墨确实没做错什么,她不过是按照自己的吩咐处置木棉而已,但她也不能让牡丹再这样继续打下去了,紫墨是知情的,要是她撑不住,一个不小心说漏了嘴,到时候也要连累自己遭殃!
“长姐,你听我说,是木棉犯错在先,我一气之下才罚了她……”
兰璎解了披风交给牡丹,示意她围在木棉身上,缓缓在上首坐了,垂眼理着袖口,淡声道:“哦,木棉犯了什么错。”
楚兰鸢紧张道:“紫墨吃坏肚子怕耽误我用膳,便叫木棉顺道将食盒提来,谁知她竟起了贪念,吃了里头的东西……”
要说木香贪嘴,兰璎尚且还信几分,木棉决计不可能!
木棉听了,气若游丝地为自己辩解:“没有、没有,大小姐,奴婢是冤枉的……”
兰璎难免心疼,但她不能表现出来,看向立在案上紧闭的食盒,显然还未被动过,她们恐怕也不知道今日厨房都做了哪些菜式,便问:“那你倒是说说,她吃了什么东西?”
事发突然,楚兰鸢只想着将此事尽快揭过,却没想好说辞,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倒是歪在地上的紫墨替她接腔了:“回大小姐的话,木棉吃了一碟酱鲍鱼,为此我们小姐才恼了她。”
兰璎挑了挑眉。
小厨房早中晚都有常例菜,其余的按照时令轮换,眼下正逢冬春禁渔,要等到年后三月才开禁,现在哪里来的鲍鱼!
前世兰璎主理中馈,才对此了解颇多,紫墨不在后厨当差,自然懵懂无知,只一味拣贵的说,却不知早已露了破绽。
她吩咐牡丹:“你去找灶上的徐妈妈,让她核查今日各院厨房都做了哪些菜式,连同近几日的采买账册一并查验。给我查仔细了,一个也不许遗漏!再派人去请回元堂的王大夫来府里一趟。”
牡丹领命去了。
楚兰鸢浑身都在发颤。
长姐叫人去请大夫便是摆明态度了。
她不相信自己!
楚兰璎这般雷厉风行、有条不紊的样子,竟叫她在她身上看到了严氏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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