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当时怎么没掐死她呢
景和七年春,贤妃顺利诞子。
帝大悦,赐宴长明宫,百官携眷入贺。
长明宫内,灯火明金,酒宴正酣。
皇帝高坐御案后,脸色和悦。
其右下,皇后端坐。
不知宫女俯身说了什么,皇后起身以酒醉不适为由,小声请示离场。
皇帝撇了一眼,眼神迷离,显然醉的另有其人。
他随意摆摆手,案上空了的酒杯立刻又被斟满。
皇后知道他这是允了,微微一礼后退了出去。
宫外,夜色沉沉地压着。
暗处水榭拐角,一抹倩影独倚。
正是半个时辰前,偷溜出来的夏知盈。
这里离长明宫已经远了,丝竹声被风扯成一缕一缕的,听不真切。
倒是檐角的铁马被风吹动,叮叮地响。
她靠在廊柱上,仰起头。
可惜宫墙太高了。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看到一道窄窄的天。
不是墨黑的,而是被皇宫里的无数灯火映着,泛出一种脏橘色,像旧锦缎。
精美夺目,却无端压得人喘不过气。
比起长明宫内煌煌光亮,此处灯火已然稀疏不少,她仍觉滞闷无比。
收回视线,长长呼吸一口。
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冬尾巴上的凛冽,少女却不觉得冷。
十年了,她来这个世界已经十年了。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
只有21世纪的灵魂每天撺掇着她完成自毁式的解脱。
可她不能,她还没为母亲争个公道。
比起前世亲缘寡淡,她如今有一个很好的母亲,爱她护她。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死。
另一边。
凤舆早就候在殿外,等出了长明宫,皇后才面色阴沉开口:“怎么回事?”
“长公主的剑侍给寿康宫送东西,回去的路上,偶遇昏迷在金鳞池边的太子。”
“现下整个太医院都被长公主叫走了。”
偶遇?
皇后压抑着怒气:“去查!”
寿康宫确实离御花园近,可回承安宫最近的路,绝非金鳞池这一条。
抱瑟立马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的疏漏,低声应是。
“东宫侍从护主不力,即刻处死。”
“娘娘,已经死了。”
“死了?”
皇后的语调因为惊讶而微微拔高,在寒夜显得尖锐而刺耳。
抱瑟沉声回复:“跟着太子的内侍溺毙在了金鳞池,被捞上来时……”,声音微顿,眼里闪过恶寒,“已经被鼍龟吃的剩半截身子了”。
看来是长公主动手了。
皇后反而松了口气,冷声开口:“东宫其余人呢?”
抱瑟立马明白:“衔玉已经去处理了。”
她还是有些担心:“娘娘,太子倘若跟长公主攀诬您……”
“不会。”
凤舆内的声音笃定无比,抱瑟一愣,接着暗骂自己犯蠢,关心则乱。
三年前太子受惊大病一场,帝后心急如焚。
圣上为此罢朝三日赴宗庙祈福,今后更是衣不解带日夜照护。
可惜太子醒后,便不会说话了。
“我可怜的侄儿啊,活佛保佑我儿熬过此劫。”
皇后显然也想到了,语气沉痛。
抱瑟闻言垂首,默默跟着凤舆继续行进。
软帘轻晃间,可以瞥见皇后大半个身子隐在暗处,眼底冰凉一片。
其衣摆上露出的一圈金线,在寒夜里如同绷紧的弦。
风声急了,吹得檐角铁马声响更大。
水边的枯黄的芦苇,也在风里簌簌。
夏知盈低头拢了拢领口,没有回去的意思。
倒是衣物摩擦到颈侧,她痛嘶了声,心中暗骂死小子下手真狠。
就在这时,对岸响起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她蹙眉望过去。
只见一簇簇灯火在夜色中迅速飘动,恍若鬼火。
夏知盈立刻反应过来,那是一群宫人在掌灯前行。
如此匆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们要去哪?
一连串问题让夏知盈眼睛紧跟着那列宫灯,没发现身后悄然靠近的身影。
目送宫灯消失在假山后伸出的庞大飞檐下。
不知怎的,心里隐隐不安。
以她模糊的记忆,那位大人好像说那个方向是寿康宫。
难道是太后出事了?
这么想着,脑海里却浮现出那个浑身泥泞,满脸是血的小宫人。
年纪看着极小,手劲却不小。
夏知盈摸了摸喉咙,也不知是被伤到了,还是冷风吹得,突然很想咳嗽。
她弯下腰,边咳边告诫自己。
离宴已久,该回去了。
只是还不待她起身,背后猛然一重。
扑通一声,巨大的水花溅起。
冷。
寒凉的池水灌进袖口领口。
接着就是重。
铁一样。
她睁不开眼,在池水中挣扎、呛咳、下沉。
分不清是水还是泥吃进肚里,胸腔像是要炸开。
意识逐渐模糊,脑中却忽然炸开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叮——,“帮了么”系统启动成功。】
【当前世界:恋爱小说《冷面将军爱上我》】
【宿主身份:相府三小姐。属性:炮灰】
【宿主结局:夏府满门被屠,宿主尸骨无存。】
凭什么。
比震惊先涌上来的是滔天的愤怒和不甘。
上一世,她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更是为救人搭上一条性命。
再次睁开眼,便成了呱呱坠地的婴儿。
以为是上天怜她,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十年,她眼看母亲因出身商贾,于府内外权贵间受尽屈辱冷待,就连同胞兄长都因此对母亲避而远之。
四年前,她忍无可忍暴起反抗,反连累母亲失了掌家权落下腿疾。
此后,她处处隐忍退让。
父亲的冷漠,祖母的白眼,同辈的欺辱,都没关系。
她出身官宦,衣食无忧,已经足够幸运。
她一遍遍安慰麻痹自己,就想在这个吃人的时代,和母亲辟一处小院安宁度日。
如今,却被告知:书中炮灰?尸骨无存?
何其荒谬!
凭什么!
凭什么她已经安分蜷在高墙中做一个处处守规矩、讲体统的闺秀,还要落得如此惨烈下场。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夏知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活!
无论如何,都要活!
寿康宫偏殿。
太医从内殿到一路跪到了外殿,各个低头含胸,大气都不敢出。
殿内地龙烧的正旺,榻上躺着的小人,脸上却无半分红润之色。
双眸紧闭,唇色苍白。
宇文明薇弯腰细细擦去小太子鼻尖的汗珠,神色隐在床幔投下的阴影里看不真切。
“既然你们都说太子无碍,那他什么时候醒,你们就什么时候再起来。”
“微臣惶恐——”
凤舆就是这个时候到的。
“皇后娘娘驾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隔着厚厚的墙,传到内殿。
皇后步履匆匆,却被黑衣剑侍拦在内室门外。
“放肆!你……”
抱瑟上前扬声呵斥,剑侍面具下的杏眼毫无波澜,手却动了。
下一秒,皇后头上的步摇无风自晃。
外殿的宝瓶砰然炸碎,和断裂的玉簪摔落一地。
是抱瑟的簪子。
“大胆!”
顾不得散落的发髻,抱瑟连忙将皇后护在身后,神色惊惧,破音大喊:“护驾——”
殿外禁卫闻声鱼贯而入。
“皇后好大的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逼宫呢。”
话音一落,一众太医俱俯首贴地,内殿太医宽大袖袍下的身体更是抖若筛糠。
皇后闻言也变了脸色,眸中惊措一闪而过。
朝野皆知,逼宫二字乃是今上逆鳞,触之即死。
可这话出自殿中人之口,殿内的声音再平静不过,皇后却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昭月长公主,权掌兰台,规帝过,闻朝事,劾百官,匡得失。
今上都要仰她三分鼻息,自己这个皇后又能如何。
她只当没听到,扬声喝退戍卫。
这位长公主,今夜怕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尽力平息她的怒火,不要让其烧到前朝。
狠狠握拳后放松,上前半步神色担忧,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太子受伤,皇妹心中有怨在所难免,本宫已严惩东宫失责众人。只是……敢问皇妹太子是否安好?”
太医院必然长着一张嘴,只要长公主亲口确认太子无事,此事便当了了。
谁知殿内人根本不接她的话,只徐徐开口:“母后走得早,可恨天不假年,皇兄皇嫂竟也先父皇而去,留瑞儿孤身一人。”
“七年前,今上遵父皇遗诏暂代江山,对着列祖列宗和满朝文武立誓善抚太子,待太子成年,便会归政。”
这段话看似诉苦,实则字字锥心。
皇后垂眸,和往常一样左耳进右耳出,心中早已无甚波澜。
殿中人却话音一转,诘问道:“皇后可还记得当初如何在皇兄皇嫂灵位前保证?”
句句不离皇兄皇嫂,怎么还不随着他们去阴曹地府。
她知道,这位长公主从始至终,都没把今上与她这个皇后敬作兄嫂,放在的眼里。
可知道是一回事,如此当着臣子的面逼问与她,便是**裸打她这个皇后的脸。
尖锐的恨意从掌心被刺破的皮肤滋生,顺着名为贵贱有别的血脉爬上心头。
元后嫡出,先皇宠爱,臣民爱戴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死了。
葬身江河,死的窝囊又干净。
恶毒的讽刺就在嘴边,却被皇后和着血沫吞下。
咬牙开口,听起来倒有几分诚恳:“本宫会将太子视为己出,尽心爱护。”
可惜殿内之人无视她的示好,更不在意她的愤怒。
“好一个视为己出!我儿浑身染血,险些溺毙金鳞池的时候,皇后在哪?”
压抑已久的怒意如惊雷劈在这殿内,将皇家恪守的金玉颜面击个粉碎。
殿中人语气渐悲:“犹记父皇朝政再忙,也会亲自过问我与皇兄起居。”
“不求你事事亲为,可如今,皇后就是这样照料大崇的未来之君?”
“耳闻,心却不闻。”
皇后一时间被堵的有口难言,殿中人却已调整好情绪,将悲怒收敛于强硬外表下,冷声开口:“本殿已传令兰卫严审东宫,无论结果如何,今后太子起居,本殿一应接手。”
皇后闻言下意识惊退一步……这是要夺她的权。
果然,下一秒殿内传出不容置疑的宣判:“储君有失,乃是中宫失德。本殿会如实禀明圣上,即刻起皇后便在宝华殿日夜为国祈福,以消罪孽。”
殿内暖意升腾,皇后却如坠冰窖,惊怒交加:“这于礼不合!”
“你置本宫……置礼法于何地?!”
“不劳皇后费心,明日朝堂之上,自有百官公议。”
宇文明薇压下心中翻涌的仇恨,扬声下达最后通牒:“兰风,送客。”
话音刚落,榻上的小人便猛地睁开眼。
墨黑瞳孔里的**杀意,几乎要灼伤长公主惊喜的双眸。
他听到了,在即将要见到父王母妃的前一刹。
那声“我要活”,彻底将美梦撕裂,露出肮脏人间。
当时怎么没掐死她呢,少年闭上眼恶劣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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