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上传来冰凉的触感，让乔照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一些。
他勉力撑开眼皮，聚焦的视线里，看见蒙曦布满红血丝、满是焦急的眼睛。看见他睁开双眼，蒙曦似乎松了口气，急促地问：“你感觉怎么样了？”
乔照很难受。他顿了几秒，才想起刚才的记忆，用微弱的气音说：“别怕……会有人来救我们，再等一会就好了……”
蒙曦没有反应，他一定觉得这只是乔照安抚他的谎言。
乔照扯了扯嘴角，却牵动了脸上的伤，可他连做出呲牙咧嘴的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他转了转视线，其他人四散开来，没有关注他俩。他微微侧过头去，想跟蒙曦说些什么，却没有掌控距离和力气，微凉柔软的唇点水般擦过了蒙曦的脸颊。
两个人都愣住了。
此时，没有凄风苦雨，没有电闪雷鸣，也没有破旧的工厂与生死绝望。
两个人的心都在遍体凌伤的躯体中剧烈跳动起来。蒙曦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乔照却觉得自己的身体开始回温了，开始轻飘飘的。也许他是要死了，在临死前得到了上天最后的馈赠。
乔照的心绪繁杂起来，漫长的时间过去，他的脑海中也闪过了很多，一会儿是跟他说帮他打掩护的妈妈，一会儿是说要给他奖励的爸爸，一会儿是自己那群好哥们，一会儿是坚韧顽强的蒙曦妈妈，最后是蒙曦。
走马灯一样，一帧一帧从眼前划过。
听人说，人死前，过往记忆会如同潮水一样在眼前涌现。
原来他是要死了啊……
乔照在大喜之后迎来大悲。他清透的眼珠子氤氲着一层雾气，泪水在高挺的山根处聚成一团，最终因放不下从眼角滑落。
蒙曦慌神了，“你怎么了？你不要哭，你是很疼吗？”
他垂着头，飞速地凑近了乔照，顿了一下，用光洁的脸颊轻轻蹭着乔照的泪水。
乔照的心融化成了一团，软软的，好似在云端。
乔照说：“三个小时过去了么？”
蒙曦说：“赵旭东有大概一刻钟就看一回表的习惯，他看了七八次了……应该有两个小时了。”
“快了，快了……”乔照眼珠一转，直直落在他身上。
“蒙曦，我要死了。”他声音低微地说。
“怎么会？不要胡思乱想！”
“但是，如果我死了，有些话还没有跟你说，我会死不瞑目的……”他费力瞪大眼睛，目光灼灼地盯着蒙曦。
蒙曦更加慌张，逃也似的避开他的目光，“你不要胡说，再等等，再等等，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乔照说：“我喜欢你。”
辛辛苦苦隐藏了许久的话，骤然说出来，就像蝴蝶破茧，挣得一身松快。
乔照不敢看蒙曦的脸色，自顾自地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在警局里。那时候我就喜欢你了，用浅薄一点的说法就是，我一见钟情了。那次分开以后，我有试过打听你，也许是上天注定，我竟然在面馆里遇见你了，我们还被分到了同一个班级。我现在想想，老天总是格外眷顾我。但是人的气运似乎总需要平衡，我这十几年的人生太顺遂了，所以他要收走我的命……”
蒙曦听不下去了，“够了！不要乱说。”
乔照的眼泪开始汹涌起来，“我就是有点不甘心，我知道你对我没感觉，我也尝试过将感情一直埋藏在心底……可是我都要死了，我不想带着这些遗憾去棺材里。就当是我自私吧，明明知道会对你造成困扰，也还是想说给你听……”
“不要再说了……”蒙曦干涩地说。
乔照身体微微发颤，他直直望着蒙曦，将蒙曦的模样印在视网膜中，“对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脖子上面的牙印，到底是谁咬的！”这才是乔照最为关心的话题，不然，这个牙印之谜一直带到棺材里，他也会死不瞑目的！
“你说呢！”蒙曦简直咬牙切齿。“大半夜我去接一个醉鬼，醉鬼非但不感激我，还狠狠咬了我一口！”
乔照在他的目光中感知到什么，模糊的记忆骤然清晰，原来是自己的杰作。
乔照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就在蒙曦满是复杂的目光里，呼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
*
乔照再次睁眼，前方是一片刺目的白。
很快他意识到，这里不是鬼门关，而是医院，他们被救了！
随着乔照意识的清醒，身上的疼痛也跟着复苏，五脏六腑都火辣辣的，如同被炙烤着。乔照直接疼出了眼泪，痛苦地呻吟着。
很快，病房里就有人进来。是一个面生的护士，在他身上仔细检查以后，叫来了医生。
“各项指标趋于稳定，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嘈杂的交谈在耳边忽远忽近，模糊的人影在眼前动来动去。乔照就像困在砧板上的鱼一样任人摆弄，没过一会儿，困意袭来，意识再度陷入黑暗......
乔照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见了他老爸。他老爸抱着个笔记本，靠在边上的病床上，噼里啪啦敲着，眉头紧锁。
——事实上，乔照很少看到他爸眉头舒展的样子。
“爸......”乔照喊得颇为费劲。
声音就像被砂纸磨了一样，粗糙得很。
他爸鼻梁上还架着眼镜，顿了几秒，才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紧接着电脑“啪”地盖上，从床上跨下来，围在乔照身边，“儿子，感觉怎么样了？”
“渴，我渴......”乔照眼泪汪汪地说。
乔照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也不是个爱哭的人，但是最近却接二连三地掉眼泪，大概人在身体脆弱时，连心灵都会跟着脆弱。
“渴、渴......哦对，喝水，喝水！”乔爸端起边上的碗，用棉签沾了点水，压在乔照的嘴唇上。
乔照艰难地从唇缝里吸溜到一丝丝水，十分委屈地说：“爸，你要不直接喂我呢？”
他爸就把碗一放，严肃道：“不行，我现在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喝水，我得请示一下医生！”
说着风风火火地跑出去了，也忘记病房里有铃。
乔爸一顿折腾，成功把乔妈妈和医生都惊动了。
乔妈妈眼眶红红的，听见医生说他没事，才安下心来。
两口子这几天哪里也没去，都在医院守着乔照，他爸把工作都搬到了医院来，跟乔妈妈两班倒照看乔照。
这阵仗，把乔照都惊到了。虽然他爸妈对他不差，可从来都没有像这样，护眼珠子似的看着他。
乔照做完检查，就按捺不住询问绑架的事情，比如他跟蒙曦是怎么被救的，蒙曦现在又怎么样了，绑匪如何处置了......他有一肚子的疑问，但乔爸乔妈只叫他好好修养，这些事情后续再说。
乔照知道，他爸妈的嘴天下第一严。不告诉他也就罢了，连他的手机都没收了，他这几天唯一的娱乐就是看电视，以及对着床头柜上的洋甘菊发呆。
他心里隐隐不安，这几天他一直都没见到蒙曦，问他爸妈只说蒙曦没什么问题。既然没问题，为什么不来看他呢？难道是......因为那天他贸贸然的表白吗？
真是的，就算是被他吓到了，也不至于连过来看他一眼都吝啬吧！好歹他也是因为蒙曦才变成这样的！
乔照愤愤然地开始揪洋甘菊的叶子。
“又手贱！”他妈捧着一束新鲜的洋甘菊进来，将略有些颓败的那束换下。
乔照看见洋甘菊就心烦意乱，“妈，能不能换个花样？这世界上的其他植物是死绝了么？还有这些水果，能不能来点我喜欢的？”
他妈哼笑，“又不是我准备的，这是人家送来感谢的。”
“感谢？”乔照听着不太对劲，坐正了身体。
“是啊，为了感谢你英勇无畏、舍己为人啊。”乔妈妈笑眯眯地说。
根据乔照跟他妈认识这么多年来的相处经验，他妈绝对是在冷嘲热讽。
“现在心情怎么样？身体怎么样？”乔妈妈问。
虽然不解她为什么这么问，乔照感受了一下，老老实实说：“心情还行吧，身体也还行，伤口不怎么疼了。”
乔妈妈听到这句话，表演了一个急速变脸，冷冷道：“医生也说你恢复得不错。也是，你打一生下来就身强体壮的，出去当个肉票也没什么，反正你自己也神通广大嘛。”
乔照十分心虚道：“倒也不是，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嘛，而且我提前跟钱六打好招呼了，让他报警来着......”
“你真好意思说！”他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乔照耳朵疼。这还是这么多年，乔照第一次看见他妈气成这样，眼神可怖到恨不得将他吃了。劈头盖脸地就骂他，说他没本事瞎逞能，自己落得一身伤，害得她跟他爸几宿几宿不敢合眼。
训完他，乔妈妈又语气柔和下来，“我知道你很珍惜你那些朋友，这也无可厚非，待人真诚本就是立身之本，但你自己也要弄清楚，你自己交的那些朋友里面，有谁是真心的，有谁又是奔着你的钱来的；你为这些朋友付出良多，有没有想到你自己呢？又有没有想到你的父母呢？”
乔照头越垂越低，像个鸵鸟。
乔妈妈说：“你首先是你自己，才是其他身份。哪怕是作为朋友，你自己也是最重要的。”她在床边坐下，叹着气，摸了摸乔照柔软的发顶。“你说你怎么这么矛盾？有时候我觉得你就是讨好型人格，无差别地对一些人掏心掏肺的好，他又能给你带来什么？”
他又能给你带来什么？
乔照的眼神陷入了迷茫。他对蒙曦是掏心掏肺了，可蒙曦呢？蒙曦对于他，到底是怎么个想法？
乔妈妈道：“那个男生，你以后别跟他往来了。这次你爸很生气，都想亲自跑到他家里去质问，被我拦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