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郑府澄心斋内。

郑晏秋洗去一身酒气,换了一身干净交领素袍间,腰只系一根绛色丝绦,发丝还有些微湿,整个人靠在交椅上,姿态放松随意,像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仆人为他端上醒酒汤。

他饮尽,对着郑礼吩咐道:“你去查查令苓和邓婉净之间有什么交集,再叫阿碧来见我。”

郑晏秋一直闭目养神,脑袋却越发清醒,他的手指轻点着桌面,一直在想着今日郑令苓在他眼前的一切反应,一幕幕画面恍若眼前,唯恐有什么疏漏。

虽然郑令苓在邓府故作寻常,但恰恰是这份带着些防备的松弛,他还是看出来了些端倪的。

他和她相处有时候不是看她的表现如常,而是通过最本能的直觉,那种直觉和她的情绪如同被一根细细的线连在一起,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默契。

郑令苓一整天的情绪很紧绷。

如果她之前见过邓婉净,且是之后还要专门为其添上贺礼的程度,那她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阿碧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书房,如同一道暗影。

她是郑晏秋不在涿州的那几年暗中安排在郑令苓身边的武婢,在出行的时候负责保护她的日常安全。

他对她只有保护郑令苓一个要求,也并不常找阿碧来问她的事,那样显得他在让阿碧监视她。

他心里一直有一道明确的界限,不喜欢他和令苓的关系变成这样。

“大人。”

郑晏秋缓缓睁眼,眼神清明冷淡。

“踏青那天,令苓都遇到了什么人,有没有发生什么让她不愉快的事?”

“只偶遇了太子妃和她的弟弟。上山的石阶上,太子妃帮小姐拾了耳坠子,之后两人就没有见过,小姐并没有感到不快,只是有些惊讶太子妃认得她,之后小姐便走了,和太子妃就再无交集。”

“再无交集,你没有隐瞒什么?”

他审视着阿碧,眼神深沉。

阿碧顶着这样的目光,脸上表情也没有改变,语气也平淡道:“再无交集,奴婢未曾隐瞒。”

“关于令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

阿碧犹豫片刻,轻声道:“是,不过答应她不跟任何人说。”

郑晏秋点着桌子的手顿住,微微蜷曲起来,整个书房也随着阿碧的回答陷入冷寂。

“不能告诉别人,连我也一样?”

“连您也一样。”

“是你自己自作主张,还是令苓让你不告诉别人?”

“奴婢和小姐之间有约定。”

郑晏秋沉默许久,终是忍不住轻笑一声,是在嘲弄自己。

秘密这种事,以前令苓和他之间都是没有的,要知道她小时候连被蚊子叮了包都要跟他汇报。又是什么时候起,他连一个婢子对她的了解都不如了。

郑晏秋竟有那么一瞬间羡慕起阿碧来了,可以时时陪伴着她,知道关于她的所有事。

最直接的方式当然是从阿碧入手,撬开她的嘴。

然而郑晏秋最终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他派阿碧终究只是为了保护她,如果他以一种强硬的手段得知了那个秘密,恐怕令苓也不会原谅他。

他最不想她怪他,怨他。

以至于任他在官场上手段千万,到了她这也无计可施。

郑晏秋他挥了挥手,“你走吧,我见过你的事不必告诉令苓。”

阿碧知道他却不知道的事,郑晏秋思忖。

自从令苓来京城,他与令苓朝夕相伴,京中又全是她不认识的人,她的人际关系很单纯,他自认对她的情绪是体察入微的,竟到现在才察觉她的不自然。

对她能造成影响的人或事情,最近他看出来的也只有一个邓家。

可如果她的秘密不跟邓家有关,不是在京城……

那就是在涿州了。

涿州……

他察觉到自己距离完整真相的拼凑似乎还欠缺什么重要线索,使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在的那两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郑晏秋一直以为郑令苓对他而言是一个好懂的人,也许也不过是他的自以为是。

他越想越心烦意乱,这是他头一次觉得自己对郑令苓这个人感到如此的陌生,分明那些有关她的细碎的记忆都历历在目,犹在眼前,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他看她也如同雾里看花一般,变得不真切起来。

三月十九,太子身着朱明衣,太子妃着褕翟朝见皇帝皇后。

太子高大,容貌周正,太子妃更是姿容端丽,两人新婚燕尔,太子柔情蜜意地拉着太子妃的手,并肩而立站在皇帝皇后面前,两人看上去十分相配。

皇帝脸庞瘦削,鬓角斑白,姿态威严。皇后圆脸,鼻梁秀挺,唇形圆润,眼角有细纹,能看出年轻时候也是一个美人。

太子是先皇后生的孩子,皇帝念着元后与他少年夫妻的情分,加上太子之前的两个孩子都早夭,他对这个儿子从小就很宽纵,只要不犯什么大错,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邓婉净是太子自己选的,又出身名门,举止有度,他也没什么不满意的,神色和蔼地让二人起身。

太子和太子妃朝见皇帝和皇后之后,其他皇子公主都应该先拜太子后拜太子妃,这是该有的礼节。信王身着交领蓝袍,拜完两人后神情平淡地坐在一边,喝着龙团胜雪。

要是在平时,他这副平淡冷漠样子,太子心里免不了要生出不满,斥责一句目无兄长,但此刻却依旧春风拂面,也不把他的态度放在心上了。

他最近活得很顺,太顺了,科举舞弊一案落到了舅舅张世元手里的,几个闹事的硬骨头已经屈打成招了,自己外家反倒因为帮其他识趣的人平事又敛了一笔意外之财。

而信王自回京一直被父皇打压,自己又刚刚洞房花烛。以至于看到死对头信王,太子脸上也没有露出不快的神色,反而有些怜悯地意味,仿佛他已经是自己的手下败将了。

对于信王这个七弟,太子一直没觉得他有多了不起,以前只觉得是个不声不响的闷油瓶,现在看起来是会咬人的狗不叫。

要是去崇州的是自己,都是一样的在后方坐镇指挥,军功自然也是他的,要不是父皇太瞻前顾后,不愿意让他去冒这个险,哪由得着赵钰现在势大,威胁他的储君之位,但他也不得不承认,只要一天父皇更看重他,他这个储君之位还是不可被轻易动摇的。

回了京,也没见信王翻出什么浪来。

太子执着邓婉净的手坐下,甚至笑着关心信王的婚事起来:“我看七弟一个人孤孤单单的,也应该尽早成婚了。”

他还没从邓捷那里得知信王送的那两车“礼”的事,否则也不会心情这么好,关心起信王来了。

信王眼神从两人握着的手上移开,正眼看了太子一次。

他头一次搞不懂蠢货的想法。

如果太子觉得自己最终能执掌乾坤之人,可他又不会放过他,那他提这事就是把别人家的姑娘推进他这个火坑;如果他觉得自己赢不了,那他还这么喜气洋洋催他结婚。

如果是前者,那太子这个人的品德真的不怎么样;如果是后者,太子这个人的精神状态不怎么样。

而且他怎么在收了自己“贺礼”后,看见自己还能笑得出来的。

这个人的春风得意已经写在了脸上。

哦,也可能是容国公还没有告诉太子“贺礼”的事,恐怕回去知道了就该后悔自己这么热心了。

赵钰黑色的瞳孔平静无波,开口就要婉拒:“多谢五哥关心,我看这事……”

却听上首坐着的皇帝接话道:“你确实早到了该成婚的年纪,此前一直远在崇州,也没空管你娶亲的事,如今这件事也应该早些提上日程。”

赵钰闻言抬头看自己的父亲,说是父亲,母亲死后其实养大他的是一个老太监和几个宫女,他见他们比见皇帝的次数多多了,皇帝对他也是不管不问,他的孩子太多了,他母亲也不是特别受宠的人,一直以来都默默无闻。

皇帝连她什么时候死的估计都不记得,也是因着他有了军功,前两年才想起来追封她的位分。

可又有什么用呢,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坟前草都已经两丈高了,他都没在他的陵墓里给她留个位。

现在倒是想起来管他了。

赵钰不懂,是觉得自己快死了,所以要自己孩子按顺序结婚给他冲喜么?

但一想到这人快死了,也管不了几天,他心情就平和稳定不少,随他去吧,都不一定能活到那个时候,他就当个孝顺儿子冷眼旁观就好,要气死老子的另有其人。

他含笑道:“多谢父皇关心,一切但凭父皇做主。”

一直低眉顺眼的邓婉净微微侧首,眼神落到蓝衣之人的身上,很快便移开了。

皇帝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身旁沉默的皇后,道:“这件事就由皇后操办,遴选朝中官员家中的适龄女郎,为信王安排一个好亲事。”

皇后扯出一抹柔顺的笑容,侧身应到:“臣妾遵旨,一定挑一个合适的人选。”

心里却有些嫌弃这个差事,老东西想一出是一出,土都埋半个身子了还折腾,净把这些得罪人的事给她做,他自己对赵钰这个儿子都不上不下,不冷不热的,她挑王妃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他满意。

她膝下只有一个公主,还已经嫁人了。谁做了皇帝都是太后,也不想干这种为了一个得罪另一个,两边都不讨好的事。

皇帝对信王的感情很复杂,最开始只是不重视,现在是刻意忽视。

一方面,他觉得这个儿子很不错,像当年的自己,想留着他辅佐太子。一方面,他又忌惮他,觉得他威胁了他和太子的地位,想要打压他,得除去他免除后患。

可到底他也老了,精力越发不济,一些事情也有心无力。

太子呢,又从小被人捧着,太傲了,恐怕还没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危机,觉得信王不过如此。转眼看着在座的其他皇子公主,又各个缩得跟鹌鹑一样,没一个像样的。

任在座各人都是怎样的心怀鬼胎,面上居然也其乐融融,一直到了最后,皇帝脸有些发青,明显坐不住了,一大家子人才都散了。

出宫的时候,赵钰特意绕去母妃宫里,几个春秋过去,宫门落锁,宫院寂寥,离开这么久,竟也一直没有人再住进去。绿树红墙,那棵石榴树已经长出花骨朵,过不了多久就会盛开红艳艳的石榴花。

他抬手抚上粗糙的树干,忽然想到了今天穿着青色翟衣的邓婉净,第一次在这棵树下见她的时候,她穿的就是青色罗衫,似乎比今天的礼服颜色要浅一点。

她那之后应该是看他总一个人,孤零零很可怜才同他说话,但他其实不需要任何人可怜,也不喜欢她可怜他。

她现在应该也不觉得他可怜,更不会和他说话了。

撬开阿碧的嘴,别逗你碧姐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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