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白昼渐长,京城的气候日渐炎热,食物也容易变质起来。
近来医馆因为吃坏肚子导致上吐下泻前来就诊的病人也变得多了起来,郑令苓每天都忙到很晚,几乎没有什么空闲的时间,回家的时间也变得不再固定。
郑礼从袖中取一沓信函和账目呈给郑晏秋。
“这是搜取到张世安的一些行贿往来信件,他将贿银藏在其爱妾弟弟的院子里,刚刚挪窝,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转移。以及之前科举一案,查到了几个贿买关节,交通嘱托的考生,他们与李规念直接来往的证据,坐实了李规念科举舞弊的罪名。”
郑晏秋放下手里雕玉的刻刀,接过信函,仔细翻看查验了一番,道:“不错,这些应该足够了,将这些证据呈给信王。在此期间时刻看紧张世安,别让他察觉到什么风吹草动溜了,若有什么情况及时来报。”
“还有关于小姐的事,”郑礼将信件拿回,道:“出云寺那天,小姐偶遇邓家姐弟,那次太子妃的确为小姐捡了坠子,此后她在寺中游玩,的确与邓家姐弟再无交集,和太子妃之间并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矛盾。”
郑礼小心翼翼觑着郑晏秋的脸色。
他表情没有变,语气也平淡:“知道了。”
郑晏秋捏紧了刻刀。
蹙眉沉思着,线索断了。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让郑晏秋觉得自己的一切怀疑都太多心了。可是心里的那股不安并没有消散,反而愈加浓烈。
或许是因为陆云修在令苓身边晃悠的缘故,叫人心烦。
大盛新科进士会有一到三个月假期回乡探亲,陆云修家在京城自然不需要奔波,不过他的假期也已经结束。
殿试时朝廷授陆云修京城推官一职,如今职位空缺,他也到了上任的时间,要比之前忙上许多。
好在陆修云每日从家到京城府衙总会经过郑令苓的医馆,他又经常在那一片晃悠,时时能见到她。
参加完太子妃催妆的筵席后,陆云巧邀请郑令苓去过几次陆家,品评她的开山大作。
不过这段时间她被家里人看得紧,就没什么时间邀郑令苓去陆家。
因为韩夫人在忙着给陆云巧张罗亲事。
宫里有要为信王选妃的小道消息消息放出来,陆云巧今年十九,正好属于适龄小姐,陆家不大愿意趟这趟浑水,想赶在皇后正式遴选的懿旨颁布前定下亲事,好躲过这次是非。
陆云修觉得父亲母亲有点乱弹琴了,匆忙定下婚事对陆云巧也并非什么好事,提意见的后果是被罚跪了三天的祠堂,最终胳膊也没拧过大腿,父母之命大过天,亲事一天悬而未决,陆云巧便一天不得空闲。
故而最近陆云修又兼任了一个信使的差,负责替陆云巧将她写的话本书稿送给郑令苓品读。
这活其实寻常仆役也能干,但陆云修领的很积极。
为了有机会和郑令苓见面。
陆云巧原本写的是一个江湖女侠的故事:女主角出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金玉堂”,是一个武功高强,有望争夺门派第一的高手。却因金玉堂派系斗争与师弟反目成仇,受人暗害,从二十四护法的围堵中杀出重围。身负重伤的她坠入江中,顺江漂流而下,大难不死被好心人捞起救下后却失去记忆,之前与她结仇的江湖中人知道她重伤消息后都开始搜寻她的下落,在危机四伏中,她也逐渐恢复武功和记忆,并决定重新杀回金玉堂,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考虑到话本的叫座问题,陆云巧还给这个话本故事构思了两条千回百转的爱情线,一条是女主和小师弟相爱相杀线,一条是女主和正道魁首的欢喜冤家线。荡气回肠的江湖故事,以及新欢旧爱的爱情抉择,事业感情两线交织,看点十足。
结果陆云巧最近相亲相得想吐,一怒之下把爱情线全都砍了,女主的身份也从一代大侠变成了冷血无情女杀手,两个男主成了两个名字很好听的杂鱼反派,在复仇路上被女主一刀一个解决了。
陆云巧时常在给郑令苓的书稿里加几页抱怨的书信,说朝雨也好,其他人也罢,她现在都不想管了,现在考虑这些简直是辜负韶光,只觉得这事打扰到她写书。
她十分谨慎地将赵钰的名字特意写成朝雨避讳,为了防止闲暇时的抱怨被人抓到什么错处。
甚至在信里羡慕郑令苓能这么悠闲,郑晏秋不催她结婚,她好像永远不用烦恼嫁人这件事,一直在医馆行医问诊,想参加就参加宴会,不想参加就躲一边,也没人说什么。
郑令苓看到信上的抱怨后不禁失笑,她对自己的生活现状的确还算满意,不过这算让人羡慕的地方吗?
她太了解郑晏秋了,她不嫁人郑晏秋才不会着急,真想着嫁出去他才要发疯了。
名为宽容的自私,本质也是自私,总有一天有一天显露出丑陋真面目来。只不过因为现在处在一种微妙的平衡状态,所以远远看上去,宛如一派悠闲诗意的人生图景。
只是她不能将这些告诉陆云巧,只能勉励她化悲愤为动力,笔耕不辍,实在不行就让女主多杀几个人解解恨。
陆云巧看了他的提议乐不可支,回郑令苓说杀人的招式已经不够用了,已经从十八式已经变成三十六式。
两人便一直像这样维持着书信往来。
暮色四合,郑令苓从医馆出来,正好碰见来找她的陆云修,他刚从官府下值,身着青色圆领官袍,佩涂金铜革带,挂羊脂白玉坠子,身姿挺拔,气质清俊如竹,清新雅致。
两人走在路上,阿碧背着药箱,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他将袖中的书稿递给郑令苓,露出一个无奈的笑,说:“云巧新的书稿,真把爱情线都删没了,变成了冷酷杀手重回金玉堂堂主之位,称霸武林的故事了。”
郑令苓垂头翻了翻稿纸,稿纸上的字凌乱,像是着急忙慌写下的,而且还被随意划去许多文字,甚至直接气势汹汹地写了几句骂人糙话。
她叹道:“看来定亲的事不顺利。”
“也没办法,”提到这事陆修云也很头大,道:“看来云巧和他们终究没什么缘分。”
毕竟自家亲女儿,陆家再着急也没有拿刀逼嫁的意思,陆云巧真不喜欢只好再换,多相看总能找到合她心意的。
“缘分?”
“怎么,郑娘子不认同吗?”
“也不是,”郑令苓想了想说,“就是总觉得缘分这个词有点虚无缥缈,如果从家世门第,身高样貌,品德才华这些上来说会更具体一点。”
陆修云笑了笑,说:“以前我也觉得缘分这个词很虚无缥缈,不过现在不这么觉得。”
郑令苓其实已经隐约知道他想说什么了,心情也很波澜不惊,有时候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怎么能这样一点也不知情识趣,心里全是煞风景的念头。
她只是礼貌配合问:“为什么这么说?”
陆云修沉吟片刻后开口。
“就拿你我举例子吧,我长在京城,”他指了指他自己,又指向郑令苓,“你又生在涿州,我之前从来没想过会去涿州,如果不是郑大人在朝为官,郑娘子应该也没有想过自己能来京城吧。”
郑令苓点了点头,她之前的确从来没有想过进京,不过她来京城大部分原因也不是因为郑晏秋在这里做官,如果宋云韵不告诉她真相,她会一直待在涿州。
街上有儿童奔跑,差点撞到郑令苓,陆云修上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步,抬臂将儿童捞起,将人转了一圈放在地方,防止他撞倒她。
结果那群孩子反倒觉得有意思,竟还要围着他再抱着转圈圈玩,陆云修拿他们没办法,挨个把他们抱着转了一圈。
他们竟玩不够,把两人给围住了,还是郑令苓从袖中掏出一把糖,笑着打发他们走了。
“郑娘子喜欢吃糖吗?”
“小时候蛮喜欢的,现在主要用来哄医馆的孩子,”她打趣他,“陆才子忘了自己缘分论还没说完吗?”
他才反应过来,笑着摇摇头,拿她对自己的打趣没办法,继续说道:“我十四岁后就再也没有生过病,即便有家中也会请大夫进府医治,并不会去医馆看病。郑娘子虽然喜欢听书,但也不爱看诗书字画,常看的只有医书,所以几乎不去书铺。即便参加宴会,男女不同席,你我按理说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你说是也不是?”
“是。”
他又道:“郑娘子来京已有半年,我常去的书铺与郑娘子的医馆在一条街的对面。按理来说,总会碰到一两次,或许其实已经不知道擦肩而过多少次了,我高中探花打马游街那一天那么热闹,郑娘子也没出来瞧我一眼。这么一想,我和郑娘子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碰见,却还是对彼此毫无印象,这么一想,我和郑娘子应该称得上没什么缘分罢。”
“真的,怎么会一次都没有碰到,”郑令苓细想之下不禁失笑,觉得他说的有理,不过有一点不赞同道:“陆郎君芝兰玉树,即便是路上擦肩而过,我应该会记得。”
陆云修听到她的恭维耳朵有些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但那一天我们还是遇见了,现在我们同路而行,不是吗?”
在医馆,以一种谁也没有料到的方式。
他看着她,眼神温柔明亮如春水:“缘分不就是这样,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郑令苓看着陆云修,终于知道为什么都是答一样的题,有些人名落孙山,有些人能高中探花。
如果他只说遇见她之后才知道什么叫缘分这种话,她大概会一笑置之,因为这话太空洞了。可一开始他说的却是两人多么没缘分,一场初遇被他说得千回百转,缘分这两个字也被他说的细致而具体,叫人不能不相信他。
他这么会说情话,遇见她倒算是可惜了。
陆云修不知道,她也回忆了那一天好多次,也包括遇见他时他的反应,只不过不是出于和他一样对二人缘分的探究和思考。
郑令苓想的是那日陆云修虽避之不及,却也并未忧心忡忡,似乎只是置身事外,既不知道信王要将此时闹大,又不知太子派兵镇压。她想的是他的置身事外是否意味着陆家也置身事外;想的是陆家几代不倒是因为选对了人,还是远离党争;想的是倘若她嫁给陆云修,是不是能跳局外,当一个真真正正的旁观者。
想的多了,又觉得自己沾染了郑晏秋的市侩气,权衡利弊,也分外世俗起来,不由暗自摇头。可即便惭愧,纵然不喜,却还是受他影响,摆脱不能。
她内心依旧对陆云修的话不以为意,他的话很漂亮,可说到底她并不浪漫,而是一个计较衣会脏,玉会碎的实际人。
嘴上依旧夸赞说:“陆公子果然饱读诗书,言辞颇动人心。”
陆修云挑眉,他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却依然神色从容,道:“多谢郑娘子夸赞,不过我更信天长日久,行胜于言。”
郑令苓闻言讶然望向他。
好一个天长日久,行胜于言。
像是平静无波的湖面被投下一颗小石子,郑令苓的心泛起淡淡的涟漪。
她良久无言,最终叹道:“今日我夸了郎君太多次,郎君恐怕要听倦了。”
任之前如何我心岿然,最是这一句动人心弦。她信陆云修的为人,信他言出必行。
可惜他们遇见的太晚,他注定不是她的天长日久。
郑晏秋站在门前,远远看到两人并肩走来,皆着青衣,宛如一对璧人,莫不相配。
天际尽头,铅灰色云絮层层叠叠、连绵铺展。浓黑的乌云在天穹间翻涌奔涌,沉沉压落,将澄澈天光尽数遮蔽,天地间漫开一片昏沉晦暗,沉闷压抑的气息四下弥漫,云层愈渐厚重凝滞,快要下雨了。
郑令苓抬头看天,转头对阿碧说:“阿碧,你去为陆郎君拿把伞。”
郑晏秋看着她站到屋檐下,等阿碧将伞递给陆云修,道:“多谢郎君送我。”
陆修云接过伞展颜一笑,说了一句告辞。
令苓还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郑晏秋抬头,冰凉的雨滴从天上落下,飘到他的脸上。
“他同你说了什么?”他问。
人都走了,她怎么看上去还对他念念不忘。
"他说我和他有缘分,"她望着陆云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收回目光转头问他,“郑晏秋,你觉得咱们两个人之间算什么缘分呢?”
郑晏秋瞥开眼,轻声道:
“孽缘吧。”
让他爱她,却连她喜欢上别人都无法反对,连立场和理由都难以启齿的缘分。
她听了哑然,嘴角扯出一抹笑。
头一次,郑令苓对郑晏秋的回答竟也无法反驳,反而十分认同。
千般纠葛,万般怨恨,的确是很深很深的孽缘。
她转身就要走。
郑晏秋却扣住她的手腕。
“你抓着我做什么?”郑令苓抬眼问他。
他拉着她的手探到屋檐外,两人的衣袍被风吹动着交织在一起,丝丝冰凉的细雨飘落到她的手心。
郑晏秋长睫微颤,垂眼望着她轻声道:“令苓,下雨了。”
下雨了,她会做噩梦的,他得陪着她啊。
小陆抱儿童是因为抱令苓就失礼了,他是真君子,不是因为他是木头,嘿嘿。
小陆正缘VS哥孽缘 选谁?
云巧不会被包办婚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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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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