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开合无声，一股微凉阴润的气息扑面而来，彻底隔绝了外头苏州市井的温润烟火。

屏风之后并非窄小密室，而是一条纵深极长的石砌甬道，两侧壁灯昏黄摇曳，光影昏暗斑驳，将前路拖得幽深莫测。脚下青石微凉，无尘无垢，可见此处常年有人打理，隐秘却规整。

苏红袖走在前头，裙裾轻扫地面，步履无声，温婉音色在空荡廊道里微微回荡：“红袖阁不接外客，不入俗人。二位持佩而来，算是自家人，只管安心等候。”

二人紧随其后，神色淡然，眼底却分毫未松。

踏入此处，才算真正触到苏州走私暗网的核心腹地。

甬道尽头豁然开阔，是一座藏于闹市地底的雅致阁楼。

格局风雅精致，四壁悬着水墨烟雨图，檀木桌椅陈设考究，案上焚香袅袅，烟气清淡温雅，看似士族书斋雅居，毫无半分军械私巢的粗砺戾气。

越是体面干净，越藏得深、毒得狠。

“二位在此稍坐静候。”

苏红袖侧身抬手，礼数周全，笑意温柔却分寸极严，“阁中规矩，交易大事需主事亲见。我去通传一声，二位稍候。”

言罢，她轻身退入侧帘，落幕无声。

垂帘落定的刹那，阁楼瞬间死寂。

灯火轻轻晃漾，青烟凝滞半空，四下静得只剩灯花爆裂的细碎轻响。

寂静无边蔓延，苏元烨眸光微沉，周身细微感知尽数张开——暗处光影偏移，多年来养出的警觉，让他瞬间确定，暗处有人在盯着他们。

他神色不变，眼底冷色悄然敛尽，不动声色侧过身，陡然微微倾身靠近陆相亭。

距离骤然被拉近。

他肩臂微压，侧身将陆相亭半拢在怀中，姿态亲昵贴合。

突如其来的贴近让陆相亭睫羽猛地一颤。

陆相亭皱眉，抬手抵住他的肩膀，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苏元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与警惕，唇瓣微动，用气音质问道：“你又做什么？”

声音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诧异。

苏元烨微微松了端坐的脊背，身形自然侧转，将陆相亭完全笼在自己身侧的光影里，唇落于他耳畔一寸，气息极轻扫过耳廓，只有两人听得清。

“别动，有人在看。”

闻言，陆相亭心领神会。他眸光微动，面露难色，历经那天晚上的事，他属实是怕了苏元烨了。

就算明知那方面绝无可能，毕竟当朝太尉可从来没传出过什么好男风的癖好，甚至连那些绯色传闻都极少。

陆相亭知道苏元烨只是想故意让他难堪，他也确实做到了。

事急从权，此刻并不是计较那些的时候。

做了一番心里建设，陆相亭原本推拒的姿态转为迎合，顺势微微偏身，肩头轻靠上苏元烨的臂弯，姿态温顺安稳。他垂眸轻轻颔首，睫羽覆下，掩去眸底微澜，“他们既然未曾做出行动，说明我们还尚未暴露。”

“嗯。”

苏元烨低应一声，身形微俯，与他肩靠肩、耳近耳，姿态缱绻和睦。

陆相亭抬眸望向苏元烨，眼底铺着一层浅淡柔和的笑意，是演给暗处看的安然依赖，唇瓣极轻翕动，压着只有两人可闻的微声：“依你看来，他们有多少人？”

苏元烨垂眸落向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原本刻意伪装的温柔，不觉悄然掺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滞涩与柔软。

他微微俯身，头颅轻低，刻意贴近耳畔，姿态亲昵得恰到好处，完全是情人间私语呢喃的模样。气息扫过耳廓，音色沉哑温缓，克制又缱绻：

“不知，只觉此地戒备远胜广陵暗点，苏州暗网根基极深，绝非地方小打小闹。”

为了让假象更真，他抬手，指背极轻、极克制地蹭过陆相亭垂落的一缕鬓发，动作浅淡转瞬即逝。

陆相亭睫羽微颤，心底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是恬淡安然的模样，顺势接续低语：“当下你我已然闯进了玉珮门的内部体系，接下来现身的必然是条大鱼，你作何打算？”

“嗯。”苏元烨低低应着，声线沉敛温柔，手臂微收，不动声色将两人距离再拉近半寸，“幕后之人还未现身，尚且先取得他们的信任走一步看一步吧。”

肩头彻底相贴，温热体温透过两层薄衣相融，紧密得毫无缝隙。

密闭阁楼檀香漫卷，灯火摇摇晃晃，二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咫尺间距里，呼吸缠绕，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心跳声。

阁楼檀香袅袅，温软烟火沉沉笼罩周身。苏元烨鼻尖萦绕着极干净清润的气息，是陆相亭身上自带的浅淡墨香混着衣料冷香，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丝丝缕缕钻入肺腑，缠得人心神微滞。

平日里朝堂对立、分寸森严，两人几乎从未这般近过。

近到能看清他纤长颤落的睫羽、灯下温润泛红的耳尖，近到呼吸相缠、温度互通。

眼底是刻意演给暗处的温柔，可鼻间入味、身侧温存，却让他清明的神智一点点泛起浅浅雾色，悄然失神。

好香……

念头起落不过一瞬，苏元烨手臂骤然一收，借着依偎低语的顺势，动作轻而稳，直接将身侧的陆相亭圈抱至自己腿上。

陆相亭浑身一僵，腰背微挺，眼底瞬间掠过惊愕，指尖下意识抵在他胸前，似要退避，却又瞬间想起暗处窥视的眼线，硬生生压住所有失态，不敢动弹。

苏元烨垂眸望着怀中人，眸底温柔假面依旧完美无缺，令人分不清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

陆相亭睫羽骤颤，心底警铃大作，瞬间察觉气氛彻底偏离可控范围。

这早已不是稳妥演戏的分寸。

他压低嗓音，带着几分冷冽的清醒，轻轻挣动分毫，出声警示：“苏元烨，清醒一点。”

苏元烨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纵然再如何老成沉敛、惯于藏锋隐忍，在这般密闭温存、无人戳破的暧昧氛围里，也难免情难自抑。

陆相亭完全可以理解，只是他太清楚二人的关系。更何况他还是个男人，对着自己这般逾矩沉沦，属实荒唐得离谱。

陆相亭眸色微沉，字字清冷提点，试图拉回他的神智：“你好好看清楚，我是谁。”

不知苏元烨听没听进去，他微微低头，埋首贴近陆相亭纤细白皙的颈侧，温热呼吸轻轻覆在细腻皮肉上。清淡墨香扑面而来，彻底裹住他所有感官，原本清明的脑子愈发昏沉纷乱。

沉寂片刻，他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哑，话音模糊缱绻，突兀开口：“城郊百里外有处军营，守将，是我的人。”

陆相亭眼底诧异骤然闪过。

他本以为苏元烨只是一时失神乱神，未曾想他竟会在这般时刻，脱口道如此大逆不道之言。

他即刻蹙眉，压着极致震惊的声线，低声追问：“没有虎符，你也能调动当地驻军？”

大魏军制森严，兵马尽数归天子统辖，虎符为调兵唯一凭证，无符调兵，形同谋逆。

苏元烨埋在他颈间，呼吸温热涣散，语气轻缓却笃定，带着几分失神后的坦然：“只要找到切实证据，我便可设法让其出兵。”

陆相亭心口骤然一沉。

他素来知晓苏元烨私握兵权，军中威望颇高，却终究还是低估了他的掌控力。

他的根基已经深到无需虎符、仅凭自身号令，便可撬动一方驻军了吗。

陆相亭不知他是真的迷糊了，还是当真有恃无恐，故意透露。

苏元烨自然知晓自己在做什么。

本是逢场作戏以蒙蔽暗哨，不料一时难以自控，神智确实被这片刻温存搅得微微迷糊。

却还不至于到色令智昏的地步。

迷离中带着清醒，步步为营。

灯火摇曳，檀香缠人。

暗处窥探依旧不休，二人相拥低语，在外人眼中万般情深。

唯有陆相亭心知，这迷离的表象之下，藏的是何等滔天的权势。

而他从来没有质疑过苏元烨的野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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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金鳞岂是池中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