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待客阁楼,苏红袖转身走入后侧一间密闭偏室。
屋内烛火幽暗,四下无人,只余一张案几。她抬手叩了三下墙壁,机关微动,一道暗门缓缓滑开。
苏州知府张怀安正临案翻看账目,听见动静抬眸,眉宇间带着几分官宦慵懒:“外面如何?”
苏红袖将那枚流云墨玉玉佩轻放在案上,神色褪去温婉,变得审慎凝重:
“来人两位公子,自称西山隐居世族,以此佩登门求购护院制式兵器。”
张怀安指尖抚过玉佩纹路,神色骤然一凝。
这枚暗纹墨玉,是玉珮门直通顶层的高阶信物,只供给京中指定权贵分支,寻常中转客商根本无缘持有。
他皱起眉头,指尖轻点桌面:“按规矩,持有此层级信物,自有上层专人对接,本官只需坐镇后方,本不必亲自出面露面。贸然现身,若是陷阱,极易暴露。”
“属下明白大人顾虑。”苏红袖垂首回话,“只是近日广陵出事,钦差南下查案,整条江东链路风声紧绷。突然冒出持高阶秘佩的陌生来客,来路不明,我们的人观望许久,二人举止气度绝非寻常富商,真假难辨。”
“若真是京中派系暗使,怠慢便是得罪上层;若是官府设局钓鱼,贸然对接便是自投罗网。”
张怀安沉默片刻,起身在狭小密室缓步踱步。
一边是官场自保、避嫌隐身,一边是高阶信物背后牵扯的朝堂势力,怠慢不得。一旦得罪京中靠山,他在苏州苦心经营多年的暗网顷刻崩塌。
几番权衡,他眼底掠过一丝狠色,打定主意:
“我亲自去一趟。当面试探深浅。你留在阁外,稳住暗卫继续盯梢,但凡二人有半分异样,立刻封锁阁楼。”
“是。”苏红袖躬身领命,悄然退至廊下,安排暗处监视人手,层层布控。
密室烛火被穿廊阴风拂得左右摇曳,张怀安抬手理了理锦袍褶皱,敛去眉宇间算计阴鸷,换上一副儒雅温和的官家神态。循着连通阁楼的隐秘甬道缓步前行,刻意放轻步履。
珠帘缝隙微微撑开一道窄口。
阁楼灯影昏沉,檀香氤氲不散。
借着阁楼昏黄摇曳的灯火,张怀安抬眼向内望去,脚步猛地顿在原地。
只见檀木座椅上,黑衣男子端坐沉稳,将身侧白衣之人牢牢圈抱在怀中,那人安稳落于对方腿间。黑衣者微微垂首,侧脸埋进白衣人纤细颈窝,呼吸轻缓绵长,姿态亲昵缱绻,瞧着像是沉溺在温存之中,全然没有注意到来人。
被拥在怀里的白衣公子面色恬淡,看着一派安然温顺,可从张怀安的角度能清晰看见,对方脊背绷起一道浅硬的弧度,肩线微微收紧,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像是强撑着体面,被动承受这份亲昵。
谁也不曾料到,在外沉稳矜贵、避世寡欲的世家公子,独处之时竟这般不加收敛。
张怀安愣神一瞬,随即心底紧绷的戒备反倒松了大半。
若是官府派来钓鱼的钦差探子,行事必然处处拘谨克制,怎会如此放荡。
方才心头尚存的几分疑虑,在撞见这一幕后,悄然消散。
他刻意停顿片刻,抬手不轻不重拨开珠帘,发出适度响动,打破阁中缱绻凝滞的氛围。
“看来二位在阁中等候得还算闲适。”
清朗圆滑的话音陡然落下。
怀中人闻声心弦一震,下意识想要立刻起身拉开距离,掩饰方才逾矩的姿态。
苏元烨的手臂却不动声色微微收紧,稳稳扣住他腰侧,不让他仓促躲开。
在外人眼里,不过是爱人被惊扰后下意识的护持;只有二人清楚,这一揽,一半是演给张怀安看,一半是他尚未散尽、不愿就此收回的私心。
苏元烨缓缓抬首,眼底的朦胧尽数褪去,瞬间换回清冷自持、从容淡漠的模样,仿佛方才埋颈温存、心神恍惚的人从不是他。
他神色平静无波,任由陆相亭借着起身的力道慢慢坐回邻座,姿态坦然,不见半分被撞破的慌乱。
陆相亭整理好微乱的衣襟,眉目恢复一贯温润端雅,敛去方才所有局促,抬眸看向来人,礼貌颔首,不动声色稳住心绪。
张怀安缓步走入阁楼,目光若有似无扫过二人之间残留的暧昧气息,笑意更深几分:“方才远远一瞥,二位感情倒是和睦非常。”
苏元烨唇角漫开一抹浅淡凉笑,说辞从容自然,顺着眼前的假象顺水推舟:
“山野隐居,俗世烦扰甚少,朝夕相伴,本就寻常。”
一场意外撞破的亲密,非但没有暴露破绽,反倒彻底打消了苏州知府最深的戒备。
这本就是他俩最初的目的。
棋局,已然稳稳落进对方腹地。
陆相亭淡淡打量来人一身锦袍官式纹样,只看得出身居高位,却辨不清具体身份,语气平和发问:
“不知阁下是红袖阁主事,还是另有来头?”
张怀安闻言轻笑,不急于落座,坦然自报身份,语气从容带着居高临下的底气:
“在下张怀安,现任苏州知府。红袖阁只是台面遮掩,江东这条路子,由我全权掌管。”
此言一出,苏元烨与陆相亭眼底同时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们预想过对接人是地方豪强、暗路把头,却没料到苏州本地最高行政长官,会亲自扎根走私暗网。
苏元烨压下心湖微澜,面上依旧不起波澜,不起身、不卑不亢,语气淡静如常,完全是世家隐主的从容姿态:“知府大人亲自出面,倒是出乎我二人意料,劳烦了。”
他不起身恭迎,却无半分失礼跋扈。
高门世族,隐世避宦,不拜地方官员,本就合情合理。
这份矜贵底气,反倒让张怀安愈发安心。
陆相亭微微颔首,语气温雅:“我二人久居别院,不问官场俗务,只因世道不宁,不得已叨扰贵地。”
张怀安落坐主位,独自笑谈试探:“西山别院世代清隐,不涉派系、不沾官场,本官素来知晓。只是私购军械乃是险事,二位隐居安闲,何必冒此风险?”
问话锋利,直指动机。
苏元烨神色不改,说辞从容坦荡,句句落地无隙:
“大人应当知晓,近月太湖水匪猖獗,连破沿岸三座庄园,士族私宅屡遭洗劫。官府出兵有限,巡查疏漏频繁,远水难救近火。
“我家中庭院广袤,仆从众多,良田产业尽数在此。无兵无械,便是砧板鱼肉。我二人不求利器争雄、不图权谋势力,只求一批规制精铁兵刃,稳护宅院家丁,保世代安居而已。”
语气坦荡、无欲无争、情理俱全。
陆相亭适时附和,眉目恬淡,补得滴水不漏:“我二人隐居多年,产业根基皆在苏州,子孙安居、世代守业,更不会私藏兵器招惹祸端、自毁祖业。重金购货,只为自保,别无二心。”
两人一唱一和,配合的天衣无缝。
姿态干净、动机纯粹、气度矜贵、默契自然。
张怀安眼底深沉流转,笑意渐渐真切。
他混迹暗场多年,最会识人辨心。眼前这两人身上高门世家沉淀的从容底气,是寻常人演不来的。且彼此间缱绻松弛的情态更做不得假。
张怀安缓缓松了心底戒备,轻声笑道:“原来如此。世人皆逐功名财利,今二位只求安稳守业,实属难得。”
他微微倾身向前,语调压低,彻底褪去官面客套,接入暗路正题:
“既然是红袖阁接引的自家人,本官便直言。寻常粗铁兵刃,随时可取。但二位想要的规制精良、可护大院的制式军械,存量不在阁中。”
苏元烨眸色微沉,顺势接话:“哦?那在何处。”
张怀安眸光微敛,眼底掠过一抹审慎的幽光,笑意淡去几分,语气多了暗路主事特有的谨慎戒备:
“秘库重地,位置绝密,不可轻易外泄。便是常年对接的旧客,也无从知晓具体方位。”
他混迹走私多年,步步小心,从不会将核心巢穴地点告知外人,哪怕对方持有高阶玉佩、看似来路干净,也绝不可能轻易放权露底。
稍顿,他再度开口,语气笃定且不容置喙:
“不过二位既有需求。三日后,本官可遣心腹专人引路,带二位亲往秘库验货。”
话音微顿,他补出最关键的规矩,也是他最后的防备:
“只是路途全程需要蒙眼随行,杜绝窥探踪迹。抵达库外方可解布,任由二位挑选兵器、当面核定交割。若合意,当场提货;若不合,此事作罢。”
这是暗路最高规格的防备,也是最大的诚意。
既给足了高阶来客的特权,又保证机密不会外泄。
苏元烨与陆相亭对视一眼,二人眼底皆掠过一丝了然。
张怀安老奸巨猾、步步设防,半点破绽不留,绝不会轻易将底牌暴露于人前。蒙眼引路,早已是意料之中。
苏元烨神色坦然,故作毫无异议,淡淡颔首:“理应如此。规矩我二人懂。”
陆相亭亦温声附和:“稳妥行事,合情合理。我二人静待三日之后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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