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开深水的刹那,微凉天光扑面落下。
苏元烨携着陆相亭的身躯猛然破水而出,大口清冷空气涌入胸腔,瞬间驱散水下憋闷。他单手牢牢揽住人事不醒的陆相亭,借着水势奋力划向岸边湿滑滩涂,双腿蹬抵淤泥,艰难将两人一并拖上河岸。
岸边草木湿冷,碎石泥泞遍布。
他屈膝蹲下身,将怀中之人平放在湿漉漉的泥草之上。
陆相亭双目紧闭,唇瓣褪成一片惨白,整张脸毫无血色,浑身衣衫浸透潭水,单薄胸膛静得诡异,没有一丝呼吸起伏。
苏元烨心头一沉,抬手扶住他肩头轻轻摇晃,试图唤回意识,见对方毫无反应,又指尖微沉,轻拍了拍他冰冷的脸颊。
“陆相亭,醒醒——”
几番试探过后,见人依旧昏睡不醒。苏元烨不再犹豫,迅速将人放平摆正,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掌心叠合对准胸腔正中,控制着沉稳力道规律按压。
冷风卷着水汽掠过耳畔,他望着毫无动静的人,不禁下颌紧绷,沉声喝道:
“陆相亭,你给老子醒过来!要死也别给我死这!”
“陆相亭!”
低沉焦灼的唤声压在风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一下,两下,三下……
反复的按压挤压胸腔,逼压肺腑积水。几番施救过后,苏元烨立刻侧头,俯身捏住他下颌,帮他畅通气道,重复按压数次。
终于——
陆相亭喉头剧烈一动,猛地呛出一大口冰冷湖水。
积水顺着唇角不断溢出,他胸膛剧烈起伏,接连几声痛苦的咳嗽,细碎喘息艰难破出唇间,涣散的生机终于缓缓回笼。
他依旧虚弱阖眼,身躯微微战栗,脸色依旧青白,却总算脱离了死境。
苏元烨松了口气,直起身时指节微僵,方才高度紧绷的心神也算稍稍落地。
山间风烈,湿衣贴身,寒意刺骨。
此地依旧在追兵视野范围之内,不宜久留。苏元烨弯腰,小心扶起浑身发软、尚未清醒稳神的陆相亭,半扶半携,带着他踉跄走入后山一处废弃的山神庙。
庙宇荒颓已久,断壁遮风,草木丛生,恰好是绝佳藏身之处。
殿内静谧无人,隔绝了外界风声与追杀动静。
苏元烨拾来干燥枯草铺于地面,扶着陆相亭坐下,又拧干自己衣摆多余水渍,沉默打理着周身狼狈。
良久,陆相亭急促的喘息渐渐平稳,虚弱地睁开眼,眼底仍残留着水下惊魂的恍惚。
他望着身前沉默伫立的黑衣人影,心中颇为复杂。沉默良久,最终轻声开口,嗓音沙哑破碎:
“今日……多谢太尉相救。”
苏元烨闻言,神色淡淡,眉眼间惯有的清冷疏离尽数铺开。
他侧过目光,语气冷淡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与不耐:“不必谢。”
“你若死在这荒郊野岭,我独自一人回朝,御史大夫殒命江东……”
“世人皆知你我关系,你出事,我可脱得了干系。我可不想平白惹得一身腥,朝中那群言官的口水就能把我淹死,到时百口莫辩,纵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徒添无数麻烦。”
他口吻淡漠疏离,方才水下舍身折返的举动,在他口中尽数沦为自保避祸的考量。
“我救你,只是不想后续缠身,自惹祸端。”
寥寥数语,便将这份救命恩情撇得一干二净。
陆相亭闻言微微一怔,目光落在他冷峻的侧颜之上。他并未将这番冰冷说辞放在心上,眉眼缓缓舒展,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开口: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苏大人舍身相救。此事算我欠你,来日苏大人若有需要,只要不违国法道义,我必倾力相还。”
话音落定,陆相亭浅浅收回目光,视线无意间扫过苏元烨垂落的手臂。
湿透的黑衣被血水浸染,晕开一片暗沉腥红,格外扎眼。
他眉峰蹙起,抬眼看向对方:“你受伤了?”
苏元烨顺着视线瞥了一眼伤口,神色平淡,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小伤而已,无需在意。”
他抬眸望向山下苏州城的方向,沉声道:“山野搜查严密,遍地伏兵,越是偏僻之处,越容易被重点围剿。”
“不如直接回到苏州城内。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之处。”
话音未落,陆相亭已然悄无声息走到苏元烨身侧,伸手便要撩开他被血水浸染的衣料查看伤势。
苏元烨眉头一挑,迅速抬手按住他的手腕,目光带着几分警惕:“做什么?”
“潭水阴冷,伤口长时间浸泡容易发炎溃烂。”陆相亭目光落在那道狭长刀口上,语气平静却不容敷衍。
苏元烨挣开他的手,唇角漫起一抹淡漠自嘲:“沙场征战,刀箭刻骨皆是常事,比这凶险数倍的伤我都熬过来了,这点划痕,算不上什么。”
陆相亭没有就此退开,只是定定望着他。
僵持片刻,苏元烨最终不耐地吐出一口气,懒得再多做争辩,干脆松了肩,偏头看向庙外萧瑟山林,任由对方处置。
陆相亭眸光微敛,神色平和淡然,不见诧异亦无嗔怪。他从容定了定神,敛去片刻僵持的沉寂,抬手撕下一片衣服上的干净布条,低头细心替他清理淤血,包扎缠绕,一边动作一边缓缓开口:
“张怀安料定我们脱身会在山野落脚,必会集中人手在山谷沿路搜捕,绝不会料到我们会铤而走险折返城内。”
布料轻轻收紧,细微的拉扯感顺着神经蔓延开来。
苏元烨脊背微绷,视线依旧不肯落在陆相亭身上,嗓音低沉冷沉:
“在上山之时,借着山势遮掩,我暗中放出了求援信号。”
他顿了顿,望向苏州城内错落连绵的屋檐,眸色沉稳:
“现在只需安稳潜伏,保全自身,待到援军入城,便可一举收网。”
短暂休整过后,二人气力稍稍回缓。
外头山谷间依旧布满搜查脚步声,张怀安的人马未曾撤离,正满山搜巡二人踪迹,山野各处皆是封锁眼线。
二人稍作整理,借着山林密林掩护,避开一**搜查兵卒,沿偏僻山道迂回潜行。一路隐匿身形,赶在暮色初临之前,悄无声息潜回了苏州城内。
市井繁华依旧,人声喧闹如常。
可这份平和只是表象。
二人刚踏入街巷,便敏锐察觉到周遭的异样。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持械巡守的官兵,来往行人尽数被逐一盘查,城门尽数落锁封禁,往来通路全部断绝。
张怀安早已下令全城封锁,如今城内内外,皆成天罗地网。
为避免暴露行踪,二人迅速拐入无人僻静的成衣小摊,趁着四下无人,快速换上两套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衫,混在市井人群之中。
避开几队巡逻官兵后,两人闪身躲进一条幽深昏暗的窄巷,背靠冰冷斑驳的墙壁,短暂喘息。
巷外人声嘈杂、兵甲作响,搜查的脚步声步步临近,气氛紧绷到了极致。
陆相亭凝着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紧绷:“张怀安彻底封死了城门,内外隔绝。你此前放出求援信号,援军已然在途,可城门紧闭,他们即便抵达城郊,也无法入城接应我们。”
这是眼下最致命的难题。
他们蛰伏城内,孤立无援,城外援军咫尺天涯,无法突进。
苏元烨眸色沉沉,望着巷口往来穿梭的官兵,指尖轻轻摩挲着刚刚包扎好的手臂伤口。
“从军营到苏州城约莫五个时辰的路程,”他抬头望了眼天色,“按天色来看援军差不多也快到了。”
苏元烨眸色骤然变深,“得想法子打开城门。”
陆相亭抬眸看向他,神色凝重:“需得尽快了,眼下天色渐暗,待到夜色深透,全城搜捕收紧,便更难以脱身。”
苏元烨微微颔首,眼底掠过凛冽寒光:“眼下全城搜查严密,万不可冒进。只能先安稳潜伏,尚且摸清城门守军的换班规律与布防漏洞。待找准时机,再一举破开封锁,接引大军入城。”
二人藏身幽暗巷底,于满城杀机之中,静待破局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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