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凝如墨,笼罩整座苏州城。白日喧闹的街巷尽数被肃杀取代,封城之下,官兵沿街巡弋,脚步声层层叠叠,城头灯火通明,守卒林立,将城门把守得水泄不通,丝毫不留破绽。
陆相亭与苏元烨蛰伏在城墙阴影死角,敛尽气息,静待时机。
二人潜伏观察许久,早已摸清城头守军的人数站位与换班规律。
三更交替之际,正是守卫防备最松懈之时。旧兵急于离岗、新兵尚未到岗,城头转瞬便会出现防守空隙。
巷口脚步声交替远去,城头旧队兵士退下、新队尚未完全就位,短暂出现片刻空档。
时机已至。
苏元烨侧首看向陆相亭,目光沉静无声。无需言语示意,两人早已默契相通。
趁着夜色暗沉、四下无人,二人身形疾掠而出,悄无声息跃上城楼暗处。
守城余下两名留守官兵尚未反应过来,只觉身侧一阵风动。
陆相亭守左,苏元烨居右,动作沉稳利落,分寸拿捏分毫不差。二人凭利落近身招式,不发半分声响,瞬息便将两人无声制服。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配合默契十足,毫无滞涩紊乱。
二人迅速换下守军甲衣,掩去身形,稳稳立在城楼两侧,假扮值守兵士,混于城头之中。
待一波巡守兵卒转身走远,城头边角只剩寥寥数名留守守将值守,四下无人留意城墙暗处。
苏元烨偏头,余光扫向身侧的陆相亭,一切皆在不言中。
两人身形同时一动,如两道鬼魅暗影,借着夜色掩护,足尖轻点城墙砖石,悄无声息翻跃登楼。
城头守将正垂首闲聊、懈怠值守,全然未察觉逼近的杀机。
陆相亭身法轻盈利落,精准牵制左侧两名守将,抬手封喉,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未让对方发出半声呼救;苏元烨则利落制服剩余值守兵卒。
二人分工明确,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没有多余缠斗,没有半点动静,不过瞬息之间,城头所有留守守将尽数无声倒地。
全程寂静无声,唯有夜风掠过城楼旌旗的簌簌轻响,楼下往来巡兵竟无一人察觉城头变故。
待彻底稳住身形,隔绝下方视线,苏元烨抬步踏出,立于城楼最开阔的风口处。晚风猎猎,掀起他肩头甲衣,墨色衣袍翻飞作响。他抬手取出贴身暗藏的信号烟火,指尖运力一燃,一点明火骤然升空。
刹那间,一道璀璨刺眼的烟火破开沉沉夜幕,在苏州城郊的夜空轰然炸开,明亮的火光穿透层层黑暗,清晰夺目。
不过数息,城外漆黑的官道尽头,连绵星火骤然亮起,密密麻麻,铺展如星河。铁甲铿锵,马蹄震地,千余驻防大军披夜疾驰,阵型规整,杀气腾腾,一路奔袭至苏州城门之下,稳稳列阵肃立。
寒甲映着月色,森森寒光慑人,整支军队肃然无声,军威浩荡,压得周遭空气都凝滞几分。
为首驻军将领翻身下马,大步上前,单膝跪地,声如洪钟,震彻天地:
“末将在此,静候将军军令!”
身后万千兵士齐齐躬身俯首,声浪震天,轰然席卷整座苏州内外:
“将军!将军!将军!……”
城头风声呼啸,刮得耳膜阵阵发颤。
陆相亭立在侧后方,望着眼前声势骇人的场面,心口骤然一沉,遍体生寒,眼底漫起浓重的忌惮与警惕。
他身居御史之位,常年深耕朝堂,素来知晓苏元烨权柄滔天。此人执掌北疆二十万边军,镇守国门,是大魏倚重的柱石武将,军中地位无人可及,这些他早已知晓。
可他从未料到,苏元烨的威望竟早已渗透至此。苏州地处江南腹地,远非他北疆辖地,可当地驻防的朝廷官军,依旧对他心悦诚服、俯首听命。一纸暗讯,便能令千里之外的驻军星夜驰援;一声号令,万千甲兵甘愿俯首。
这一刻,陆相亭才真正看透苏元烨的可怖之处。
他的权势从不是朝堂虚名、太尉闲职,而是实打实扎根于千军万马、溶于军心骨血的绝对掌控力。此人运筹缜密,既有谋算又有可与之匹敌的实力,绝境可翻盘,蛰伏可覆局,手握天下兵戈,军心尽归其一人。
此人,太过危险。
若他有心争权夺势、搅动朝纲,偌大朝堂,无人能制衡,无人能阻拦。
从前的派系博弈、朝堂相争,在这份滔天军权与绝对威望面前,终究太过浅薄。
陆相亭眼底的温润平和尽数褪去,转而被层层叠叠的戒备与忌惮替代,牢牢锁在眼底,挥之不去。
城内知府府邸,依旧是一派安逸假象。
张怀安端坐正堂,烛火摇曳映着他志在必得的面容,指尖轻叩案几,神色悠然笃定。在他心中,苏元烨与陆相亭双双坠入凶险寒潭,就算侥幸未死,也必定困死深山荒野,绝无脱身可能。
面对下属一次次空手而归的搜查回报,他眼底戾气渐盛,厉声问责:
“满山搜捕半日,全城层层盘查,掘地三尺也要将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今夜若是寻不到二人踪迹,尔等尽数领罪!”
话音尚未落地,府外骤然传来震天动地的甲兵脚步声。
轰隆一声巨响!
厚重的实木府门被重兵轰然撞开,木屑纷飞,尘土四起。
无数持刃甲兵鱼贯涌入,步伐整齐、杀气凛然,瞬息间便霸占整座知府府邸,冰冷的刀锋尽数对准正堂之内。
张怀安脸上的厉色骤然僵住。
他猛地抬眼,视线穿透林立兵戈,直直落在缓步走入大堂的两道身影之上。
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张怀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瞳孔骤缩,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
——是苏元烨,是陆相亭!
是本该溺死在寒潭、葬身山野的两个人!
他怔在原地,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脑子一片空白,彻底懵然失神。
怎么可能?那般九死一生的绝境,二人居然毫发无损,不仅全身而退,还调兵折返,硬生生冲破了他布下的全城封锁!
极致的震惊过后,滔天的恐惧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方才他还在厉声问责下属,笃定二人早已葬身险境,转瞬便见对方兵临府邸、立于眼前。巨大的落差与绝望狠狠砸落,先前所有的底气与傲气,寸寸碎裂瓦解。
脸色惨白如纸,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打颤,冷汗瞬间浸透脊背衣衫。
不等他回过神,苏元烨已然稳步踏入堂中,眸光淡漠清冷,淡淡扫过惊慌失态的张怀安,唇角勾起一抹微凉弧度,声线低沉冰冷:
“张大人,别来无恙啊。”
这一句轻语,彻底击碎了张怀安最后一丝侥幸。
他再也撑不住体面,踉跄着往前扑出数步,几乎瘫跪在地,双手慌乱乱摆,姿态卑微谄媚到极致,再也无半分一方知府的威严:
“苏太尉!陆大人!下官……下官万万没想到二位大人安然无恙!是下官愚钝、是下官瞎了眼!”
苏元烨缓缓屈膝蹲身,居高临下地平视瘫软在地的张怀安,唇角勾起一抹凉薄戏谑的弧度,声线低沉冷冽:“安然无恙?看来张大人很盼着我们出事啊。”
张怀安浑身一颤,慌忙摇头摆手,语气仓皇失措:“不不不!下官绝无半分此心!纯属误会!”
他浑身发抖,声音破碎颤抖,拼命低头认错、曲意逢迎:“江东兵器走私一案,下官从头到尾都是被地方豪绅胁迫、被奸人蒙蔽操控!下官位卑权轻,身不由己,不敢违抗,绝非有意勾结乱党、对抗朝廷!”
“此前在苏州设局阻拦、暗中加害二位大人,皆是受人挑唆蛊惑,绝非下官本心!”他惶恐不已,连连叩首,“求二位大人明察秋毫,饶下官一命!下官愿全盘招供,交出所有私账密册、走私据点、勾结同党,倾尽所有戴罪立功!只求太尉、御史大人高抬贵手,给下官一条改过自新的生路!”
丑态百出,狼狈不堪,方才盛气凌人的问责模样荡然无存,只剩贪生怕死的卑微怯懦。
苏元烨冷眼睨着他仓皇求饶的模样,眼底无半分波澜,只剩彻骨寒凉:
“身不由己?”
他慢条斯理的直起身,字字清冷,掷地有声:“纵容军械走私数年,荼毒地方、私通乱党、谋害朝廷重臣。张大人的身不由己,桩桩件件,皆为谋逆重罪,罪罪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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